小时候的故事(9):梦魇
蒋闻铭 (2026-02-04 16:04:28) 评论 (0)小时候的故事(9):梦魇
(九)
毛泽东治下的中国,把全体人分成了城里人和乡下人两类。是哪一类,看你有没有城镇户口。有就是城里人,没有就是乡下人。乡下人永远不会失业。你爸妈种地,你长大了接着种。每年收的粮食,生产小队按规定交一个数给政府,剩下叫余粮,农民自己吃。余粮不够吃不饱怎么办?没有怎么办。政府不管,吃不饱就半饿着。
城里人不一样。有城镇户口,政府就有义务从小给你提供能吃饱了的配额粮食,长大了也还有义务再给你安排一份工作,让你有办法挣钱,能买得起这个配额粮食。你爸妈有城镇户口,你生下来也就有。大跃进,毛泽东发疯大办工厂,城镇人口快速增长,政府需要给城里人配粮食,就去抢农民的口粮。口粮被抢,农民就会被饿死,这就是三年大饥荒的由来。面对着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饥荒,毛泽东不知道怎么应付,退居二线,把烂摊子扔给刘少奇和陈云,让陈云管经济。七千人大会上,大家给毛泽东面子,常委轮着说好话,最后只有陈云不讲话,毛泽东请他讲,他回答说没话讲。会议一结束,陈云接手,紧接着开西楼会议,没话讲的一个人,怎么挽救经济,这个招那个招一大堆,巴拉巴拉讲了整三天。这其中他讲的,最实际管用的,是把城里人赶去乡下这一招。大跃进城镇扩张,有不少农民进城做工人。现在不行就再把这些农民赶回乡下。赶下去两千万,大饥荒还真就过去了。
六十七十年代,中国人口快速增长,农村人口,政府不用管,但城镇人口一增长,政府就麻烦。一是必须给这些人提供相应的配额粮食,二也还必须给高中毕业的年轻人安排工作。归根到底,配额粮食要从农民那里来。不过这一回,不能再直接抢农民的口粮,怎么办?向陈云同志学习,上山下乡,把城里中学刚毕业的熊孩子们往乡下赶。把这些熊孩子们赶去乡下,就不用给他们粮食配额,同时一石双鸟,把年轻人的失业问题也顺带着解决了。前面公私合营,共产党消灭私营企业,结果所有能挣钱的工作,都要靠政府给。经济不发展,政府手里没有足够多的工作,年轻人会大批失业。大批年轻人失业,城里就连起码的治安都没法维持。把中学毕业生赶到农村去,让他们和全体农民一样自生自灭,自然就没了这个失业的难题,天下太平。
哪一家的孩子,都是爸妈的心头肉。孩子中学毕业要下乡这个事,是毛时代所有城镇居民的梦魇。毛泽东建国后的各种折腾,虽然对过去当时的社会精英,伤害极大,但是对普通城镇老百姓的日子,倒没什么了不起的影响。一会儿抗议一会儿欢呼,批判这个打倒那个,对大家也就是跟着举手喊口号的热闹。这个缺德冒烟的上山下乡是例外,实实在在伤害到了中国城镇的每一个家庭。
袁磊儿时的记忆里,他妈一直都被两个愁压着,一个是愁钱,另一个是愁袁磊中学毕业要下乡做农民。他旁听到的他妈对他爸抱怨他奶奶,从来都只是一件,就是奶奶让袁磊早上一年学。袁磊发育晚,又比同班的孩子们小了一岁, 直到初中毕业,不单个头相对矮,也显得瘦弱。她妈的嘀咕,永远是晚一年上学,就能晚下乡晚遭一年罪,不知道奶奶当时穷赶的是什么。
还有就是她真实担心袁磊以后下乡,自己凭空会多出来几个需要供着的祖宗。 这是袁磊妈的原话,指的是乡下的小队长大队长。这些小队长大队长,会隔三岔五进城。袁磊落在他们手上,来了,你就必须有酒有肉地招待。每次看到邻居们家的祖宗来了,他妈就嘀咕,说我们家穷,到时候可招待不起,真是愁死人。农村小队长大队长的恶霸故事,那些年城里人听得见得可不少。
不过光愁没有用,必须想招对付。第一招,无非是扛着不去。这一招无数人试过,没用,极少有人能扛住。扛着不去,你父母的工作单位,当地的居委会,天天有人到你们家宣讲,督促着让你去该去的地方,搞得你家无宁日,不去不行。
做父母真正需要想的,不是不让孩子下乡,而是如何能让孩子下乡以后少受苦,至少有口饱饭吃。袁磊爸妈都是篾匠,想到的办法,自然是教小袁磊如何编竹篮竹筐,为的是他下乡后,好歹有一门能混饭吃的手艺。袁磊十岁的时候,还真学过一段,拿着他爸劈好捋滑了的篾片,编过不少有模有样的竹筐。接下来,要学如何劈竹子捋篾片。不幸做这个事,袁磊个头小力气不够。他爸说没办法,过几年再说。
等到十三岁重新开始,邻居的一位中学老师见到,对他爸说篾匠的手艺过时,学成了在农村还是没饭吃。现在应该学画画。会画画,以后到农村可以写标语画宣传画。他爸一想也是。前面糊里糊涂逼袁磊练字,得了教训,知道做这些事必须有人教。于是正式请客拜师,求这位老师教袁磊。
下面一年多,袁磊改学画画,从素描临摹开始。老师其实没怎么教,不过袁磊爸这回至少从他那里知道了儿子学素描,需要用深浅不同的铅笔和炭笔。这个事不是作业,老师每过几天来看一下,居然说袁磊画画蛮有天分。画画和练字的不一样,是画画得好,自己看着真实会有些成就感,所以那一段袁磊居然迷上了画画。这个事的后续,是邓小平恢复高考,就没了后续。袁磊这位画画的老师,是老三届,和他同一年考大学。袁磊进的,是南京大学天文系,老师进的,是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学校离得不远,两人后来交往联络颇多,成了朋友忘年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