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短篇《珍珠婚》（下）

章莉雯看着丈夫决然出门的背影，忍不住捂起来脸。怎么了？这不是一场噩梦吧？她感到手心的伤口灼烧跳痛，那么，这不是梦，可是比噩梦还可怕。一瞬间，三十年用心搭建的东西，摇摇欲堕。他娶自己，为的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日可以唤起初恋记忆的名字？来纪念他的初恋？而他们，一直私下保持联系？

这么多年，自己是不是已经和他心底那个影子完美融合了？就像那两个发音一样的名字？章莉雯，张丽玟……哈哈，章莉雯忍不住苦笑起来。上帝这是开了多大的一个玩笑啊。

不对。他几乎从没有喊自己“章莉雯”，一直都是喊“Grace”。难道，他是在回避？他真的放不下？

为什么当初交往的时候不告诉自己？为什么这三十年那么多日日夜夜都不能启齿？这个秘密……他们……有没有……

章莉雯猛地甩头，想把那些凌乱可怕的思绪甩走，可是它们拒绝离开。茫然间，她出了门。走着走着，就到了江边，三十年的日子在她眼前的夜色中匆忙播映。嘈杂的人流和车声中，她又听见了那首歌：“我们已走得太远，已没有话题，只好对你说，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的在改变，月亮的脸偷偷的在改变……”

奇怪的是，脑子里的歌声还是杨雨默年轻时的嗓音——带着诚恳和坦荡。

章莉雯擦了擦眼睛，发现江边变化好大。船不见了，那条通向渡船的铁板长坡自然也不见了。当初他们拉着手在雨里奔跑下坡，杨雨默把她的手攥得好紧。

白驹过隙，消失的何止是一条船。偷偷在改变的，又何止是一张月亮的脸？

杨雨默跳上的士，太阳穴突突地疼。这一天终于到了。他恨自己，为何当初要做出那样的决定。为何要隐瞒？他对不起章莉雯。他怎么就不能早一点告诉她实情呢？老天爷，干嘛要开这个玩笑？

当年捡到章莉雯的护照，他大声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就一阵扭痛。初恋的女孩张丽玟娇俏漂亮，但个性倔强，也很高傲。她一直忽冷忽热的，甚至不愿意杨雨默告诉他家长有关自己的一切。她说没有做好见家长的准备。

那时候自己真是昏了头，只知道去追求去取悦对方，却忘了自己。一段感情中的卑微，换不了对方的真心。在他们的感情开始疏离的时候，张丽玟在一次舞会上认识了她后来的丈夫，很快办理了出国手续。然后才通知杨雨默，说他们的关系要结束了。

老天爷真是怜悯自己？送来一个同名的女孩。可是这一次，杨雨默真心喜欢她。

章莉雯温柔体贴，杨雨默不忍心她有任何的不开心。一次次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措辞。起初他怕失去她，后来他总是想，或许这个秘密根本不重要。因为她是自己一生的唯一，她是Grace，他的Amazing Grace……

婚后他们出国，章莉雯这个名字被越来越少地提起。岁月安好，直到张丽玟辗转找到了杨雨默。她说自己离婚了，她说自己后悔了，她要重修旧好。

怎么可能？杨雨默没有回复她的信息，直接拉黑了她。

可是她总是能找到他。通过自己不同的闺蜜来骚扰。很快，她知道了章莉雯这个名字，更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还是可以把杨雨默拉回自己身边的。她认定杨雨默还放不下他们的初恋。

那段时间杨雨默的精神压力很大。他一次次拉黑张丽玟的所谓闺蜜，面对妻子，内心开始瘫软。他想坦白一切，却患得患失地拖延着……

然后，一切纷扰戛然而止。他以为，张丽玟终于放弃了。

打那之后，生活里没有那三个音节，只有Grace。岁月重归安好。

如果当初坦白，他是说最最开始坦白，章莉雯会如何反应？

她会依旧爱他。他用了三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自己怎么这么傻？

“停车！”杨雨默对司机说。

“大佬，这里不能落车啊。”司机不耐烦地说。

夜幕低垂，可是广州依旧塞满了车。他们被塞在车流里，一动不动。杨雨默掏出一百块，丢给司机，自己拉开车门下了车，任司机在后面叫骂。

他在喇叭声中，躲避着穿梭的电单车，冲到了路边，沿着珠江一路奔跑。

“章莉雯，等我。”他在心里大喊。

章莉雯在江边长久静立，盯着远处绚烂的灯火。忽然，“小蛮腰”（广州电视塔）好像扭了起来。噢，那是自己的眼泪扭曲了视线。这个世界的零零总总，看起来都不复以往。

她的逻辑已经理清了现实，可是孤独感还是没有退却的意思。她知道，杨雨默这一走，肯定会回来。但他回来的时候带着的那颗心，还是不是以前的模样？

或许，以前她一直不知道他的心是什么样子的。揣着秘密的心，肯定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样子。

手机震动。孩子们在微信家庭群里发来短信：

—爸爸妈妈纪念日快乐！多拍照片噢。

—爱你们！

—珍珠婚快乐！

……

月亮好圆，可惜被套了一个大大的光晕。明天要下雨吧？

章莉雯的心已经是大雨滂沱了。

或许，她应该回娘家？

还是，应该等他？

“Grace！”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压过了车声人声，精准地射进了章莉雯的身体。

她身子一软的那刻，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三十年，谈何容易？

只恍惚了一秒钟，章莉雯就发现自己在丈夫的怀里了。

“只是名字一样，没有别的秘密。对不起我刚才没说清楚，让你担心了。她说的话你不要信。”杨雨默气喘吁吁地说：“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该早点告诉你一切的。对不起……”

章莉雯看着杨雨默，说不出话来。

“她是初恋，但早在认识你之前就结束了。在那之后，我的生命里只有你一人。请你相信我。她是找过我，但我没有直接和她有过任何接触和交谈。我也拉黑了她所有来当说客的闺蜜。我不想任何事情破坏咱们的感情和家庭。可是我…….我错了，我该早点告诉你的。对不起。”

章莉雯忽然后怕。要是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要是杨雨默爱面子不来说明白，那么他们还要隔阂、猜忌、痛苦多久呢？幸亏他回来了。

“你去过医院了？”

“没有。我怕你伤心。”

章莉雯紧紧抱住丈夫，哽咽道：“我相信你。走吧，我陪你去。我在楼下等你。”

两人重新投入车流，靠在一起沉默地看着外边流转的光影。四十多分钟之后，他们才到医院门口。章莉雯在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目送杨雨默的背影融入住院部大楼里面刺眼的灯光之中。

她看着月亮在云中穿行，问自己：还是不能相信他？三十年都不能给感情一个保证吗？他为何不相信自己的信任？要用多久才能证明？

当初他如果第一时间告诉自己，那个初恋和自己名字发音一模一样，自己会如何反应？

作为学霸的她，很可能会问：“她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那是确实的区别。

他怎么那么傻呢？

她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人啊。

他忘不了初恋，是他的错吗？

三十年。真的还忘不了？

再理智的章莉雯，此刻也感到胸口源源不绝的伤心的滋味。她想起杨雨默喜欢哼唱的一首歌：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雨，滴滴全都是你……”

杨雨默喜欢一语双关，说他的心里都是章莉雯。章莉雯则喜欢那种意境：云雨一生，不离不弃。

现在她苦笑，那首歌不是还有一句吗？“云在风里伤透了心，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

说是云雨一生，可能是水墨画，也可能是热带风暴啊。

不知过了多久，杨雨默忽然出现在身边，在月色中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灰色的。

“你们……谈好了？”章莉雯问。

“嗯。她是……道歉。为当年的离去和这些年的骚扰道歉。也希望我转达对你的歉意。她也说，拼命联系我，其实……她说自己婚姻失败、事业受阻，病了很多年，只有初恋，是她一生的高光。她说自己病后变得不理智了……”

“她人还好吗？”

杨雨默摇头：“瘦得脱了形……医生说，就是这几天。”

何必呢？她这辈子，何必？非要相见，何必？章莉雯起身拉着丈夫的衣袖说：“回去吧。你也累了。”

“好。”杨雨默的确觉得特别的疲倦，他握住妻子的手，一时哽咽说不出更多，只有“谢谢”二字。

章莉雯在触到丈夫那冰冷的手的一刻，心里忍不住抖起来。

回到酒店，推开房门，章莉雯就倒吸一口气——床上铺满了玫瑰花瓣。气球上写着珍珠婚快乐的金字。

杨雨默搂住妻子的肩膀，亲吻她早已悄悄花白的鬓角，轻声道：“珍珠婚快乐。”

“谢谢！珍珠婚快乐！”

那夜，他们在花瓣下相拥而眠，梦里下意识地抓紧彼此。

快到黎明的时候，床头柜上手机的震动把章莉雯吵醒了，手心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绿色的光亮一闪，应该是一条短信。

章莉雯本能地想抓起手机查看。

但是，她放下了已经伸出去的手。不行。这习惯养成容易，戒断难。

于是，她转身给丈夫拉了拉毯子，盖好他的肩膀。阴雨天，他的五十肩总是酸疼。

窗外果然开始下雨。

但他们睡前约好了，起床之后再去江边。

风雨无阻。

这次，他们会记得带上一把伞。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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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祝大家情人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