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续至今,一座理想主义的乌托邦

麦姐 (2026-02-04 14:09:03) 评论 (56)

沿着铁轨,遇见欧洲 (34)

巴黎(中)延续至今,一座理想主义的乌托邦

《遇见欧洲 33-巴黎(上)拜他所赐,我们才看到了如今的巴黎》

我曾在《维也纳游记(下)》中写过:美国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Richard Stuart Linklater)执导了爱情系列电影“爱在”三部曲 --《爱在黎明破晓前》(Before Sunrise,1995)、《爱在日落黄昏前》(Before Sunset,2004)、《爱在午夜降临前》(Before Midnight,2013),三部电影记录了男主角杰西和女主角赛琳之间横跨十八年的感情轨迹。

第二部《爱在日落黄昏前》拍摄于2004年,全部取景于法国巴黎,故事发生在第一部的九年后,一见钟情却失联九年的男女主人公在巴黎重逢。32岁的美国青年杰西已成为畅销书作家,他以九年前与法国女孩赛琳那一夜的相遇为灵感写成一部小说,来巴黎为新书做宣传。赛琳闻讯前来。新书发布会后两人惊喜相见,百感交集。

在杰西去机场飞回纽约之前两人有短短的90分钟共处时光,他们一起喝咖啡、漫步巴黎街头、泛舟塞纳河上,在塞纳河的微风中继续当年未说完的话。最后,他们回到赛琳的公寓,听她用吉他弹唱自己创作的歌曲《A Waltz for a Night》。

九年光阴流转,人生早已各自翻篇,却又在巴黎的一个下午重新交汇。片中两人试探、追问,彼此好奇当年是否赴约;而观众也同样牵挂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这里就不剧透了。

电影中新书发布会的场景,设在塞纳河左岸的莎士比亚书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这家带有传奇色彩的小书店,早已是全球爱书之人心中的圣地。书店的老主人乔治·惠特曼自称它是“伪装成书店的社会主义乌托邦”。



(电影剧照)

书店的故事可以追溯到1919年。出生于美国巴尔的摩的西尔维娅·比奇(Sylvia Beach)在巴黎左岸创办了最早的莎士比亚书店,主营英文书籍。她不只是卖书,还借书、赊账,允许穷困的写作者整天在店里读书取暖,默默为尚未成名的作者提供现实与心灵的庇护。久而久之,这里成了旅居巴黎的英语作家和艺术家的聚集地,也是一代人精神上的避风港。而最为人称道的是,她在巨大压力下出版了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 让这部屡遭查禁的作品得以面世。



(西尔维娅·毕奇与詹姆斯·乔伊斯,网图)

二战期间,由于拒绝向德军军官出售书店最后一本《芬尼根守灵夜》(乔伊斯),比奇一度被关押,书店被迫关门。二战结束后,她决定不再继续经营书店。

1951年,美国人乔治·惠特曼(George Whitman)在左岸开设了一家名为 Le Mistral 的英文书店。1964年,在莎士比亚诞辰四百周年之际,经比奇同意,他将书店更名为 Shakespeare and Company,接续她未竟的传统。

乔治也把书店打造成一处文学栖居地,并且长期收留囊中羞涩的读书人和写作者,条件只有三项:每日读一本书,每天在店里帮忙几个小时,以及写一页纸的自传。这些临时住客被他称为 “tumbleweeds”(风滚草),随风而来,也随风而去。据统计,至今先后已有四万“风滚草”在这里栖身落脚。

乔治说:“我创办这家书店,就像作家创作一部小说一样,把每个房间当成一个章节。我希望人们像翻书一样推开一扇扇门,走进想象中的魔法世界。”



(乔治·惠特曼,网图)

2011 年12月,98岁的乔治·惠特曼安详辞世,书店由他的女儿西尔维娅·惠特曼(Sylvia Whitman)继续经营。她的名字,正是为了纪念最早的创始人西尔维娅·比奇。在她的主持下,书店完成了必要的现代化:线上销售、文学活动、出版项目一应俱全;但父亲留下的那份理想主义依然在延续,“风滚草”们仍可以在楼上的小床与书堆之间安顿自己。



(网图)

2015年11月13日,巴黎发生连环恐怖袭击,整座城市陷入恐慌,莎士比亚书店也随即关闭,但那一夜,店里原本的二十多位读者被允许留下,书店成了他们临时的避难所。正如美国作家 Jamie Ford 所说:“它本就有一种公共精神,所以我并不奇怪它会为陌生人开门。更重要的是,在那样一个糟糕的夜晚,它提醒我们,美好的人性依然存在。”

这句评论恰如其分:“比奇赋予莎士比亚书店文学的使命,乔治把它变成可以居住的乌托邦,而他的女儿,则让这座乌托邦在现实世界中延续至今。”

或许正因如此,“爱在”电影的导演才把杰西的新书发布会选在这里,表达对莎士比亚书店的致敬吧。

上篇游记中提到的电影《午夜巴黎》,导演伍迪·艾伦也特意让决定留在巴黎的男主角吉尔去莎士比亚书店逛一逛。



(《午夜巴黎》剧照)

到了巴黎,我家的书迷/爱在铁粉 -龙儿必然也是要到这里来“朝圣”的。

过了塞纳河,没走几步,一眼就看见了莎士比亚书店。绿色的窗框配着明黄色招牌,在灰白石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隔壁还开着同名咖啡馆。书店常年限流,所以门口总有人排队,好在我们运气不错,只等了几分钟便得以入内。



书店门楣上挂着莎士比亚的头像,入口处贴着醒目的提示:店内禁止拍照。听说以前是允许拍照的,后来由于担心这里被当作网红打卡地,喧闹盖过阅读,就有了这新的规定,可见店主人对书店的守护原则。

进入书店,空间比想象中还要逼仄。一共两层,一层书架林立,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堆得满满当当,门上方写着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不要对陌生人冷漠,他们也许是伪装的天使。”

沿着窄窄的木梯上楼,二楼是阅读空间,有小床、旧钢琴、打字机、贴满留言纸条的墙、随处可坐的阅读角落,让人分不清自己是在书店、图书馆,还是谁家的书房。

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中专门有一章描写西尔维娅·比奇时代的老店,他写到:“那时候没有钱买书,就从莎士比亚书店借书看……寒风瑟瑟的街上,那是一个温暖而惬意的去处,冬天生着一只大火炉,桌子上、书架上摆满了书,橱窗里陈列的是新书,墙上挂着已故或依然健在的著名作家的照片。那些照片看起来都像是快照,即使那些去世的作家看上去也像还活着似的。”

一百多年过去了,店址与主人几经更迭,但气质未变。书还是那样堆着,书架还是那样老旧,人们安静地翻书阅读,温暖惬意。



(莎士比亚书店内部,网图)

电影中,男女主角离开书店后,先去Le Pure Café喝咖啡叙旧,然后穿行左岸街巷和公园,一路聊人生,聊爱情,聊世界,讨论生活与未来的种种可能。

赛琳说:“与朋友无休止的讨论,关于世界怎么会分裂成这样的问题,所以我意识到我真正想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些可以做好的事情,然后努力做好它们。……真正能改善世界的工作,是日复一日的点滴进步。”

二十二年前的台词,如今听来一点也不过时。世界兜兜转转,反而比从前更分裂,赛琳朴素的想法,也许正是我们当下所需要的。

随后,他们登上塞纳河游船。看到岸边的巴黎圣母院,杰西讲了个故事:二战期间德国纳粹撤离巴黎时,在巴黎圣母院埋了很多炸药,留下来执行任务的士兵被它的壮美所震撼,最终没有按下炸毁的按钮,从而使其幸存。

赛琳忽然问了一句:“你相信巴黎圣母院有一天会消失吗?”



(电影剧照)

没想到,一语成谶。电影上映十五年后的2019年4月15日,巴黎圣母院(Notre-Dame de Paris)突发火灾,大火燃烧了15个小时,拥有850多年历史的教堂屋顶严重受损,标志性的尖塔完全倒塌,举世震惊。

按说欧洲的教堂浩如烟海,不乏比巴黎圣母院更辉煌、更壮丽、更精美的教堂建筑。然而,它在世人心中的地位却是独一无二的。据统计,这里是世界参观人数最多的教堂,每年吸引超过1300万至1400万游客。

深究其中的原因,也许应该归功于大文豪雨果,自从1831年他的同名小说问世后,这座古老的哥特式建筑教堂就不再只是宗教场所,而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雨果以人道主义的笔触重塑了巴黎圣母院:钟楼怪人卡西莫多、吉普赛少女爱斯梅拉达,善与恶、美与丑交织的命运,都从此与这座建筑紧紧相连。小说甚至唤起了社会对这座教堂的保护意识,推动了后来的修复工程。某种意义上,是文学拯救了这座教堂。

火灾之后,我一度以为,照着随性的法国人的干活速度,肯定要等很多年才能走进它的内部。没想到在总统马克龙的推进下,修复的进度还是挺快的。彩窗被清洗,拱顶被修复,尖塔重新矗立。2024年12月8日,经过五年多的原样修复,巴黎圣母院重新对公众开放。



我们在12月20日抵达巴黎,自然想去看看重生后的圣母院,但教堂刚重新开放不久,现场人山人海,广场前蛇形的长队令我们望而却步,只得作罢。没能入内,好在正逢午时,浑厚的钟声蓦然响起,一声接一声,回荡在巴黎微寒的天空中,仿佛卡西莫多再次站在钟楼之上,默默守护着教堂。



直到平安夜的下午,我们从莎士比亚书店出来,看到对岸的巴黎圣母院,我们打算再去试试运气。教堂前也还是长队,但与前一天相比,队伍明显短了许多,排了约20分钟,我们走进大门,正好赶上平安夜弥撒前。

浴火重生后的巴黎圣母院焕然一新,拱顶高耸,墙面、雕塑、壁画都被仔细清洗过,奇迹般幸存的玫瑰窗显得格外鲜艳耀眼。已近傍晚,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大管风琴重新奏响,祭坛布置一新,在庄严又充满温暖的气氛中,教徒们在光亮而宁静的教堂内怀着感恩与喜悦等待弥撒的开始。



正好看到牧师站在祭坛前,轻轻点洒圣水,为信众逐一祝福。

顺着人流在教堂里走了一圈,抓拍了一些照片。随后就听到牧师提醒游客,弥撒即将开始,请抓紧时间离场,因为教堂容量有限,外面还有教徒们在排队等待参加平安夜的弥撒。没时间细看了,我们知趣地匆匆离开。

能在这样一个傍晚走进圣母院,已经心满意足。



如果说巴黎圣母院承载的是信仰与岁月,那么离它大约1.5公里处山坡上的另一座宏大建筑,则安放着法兰西的记忆与灵魂。

这就是先贤祠(Panthéon),正面整齐的柱廊让人不禁联想到罗马万神殿,确实,它正是仿照罗马万神殿的样式建造,只不过比后者晚了一千多年,所以也比万神殿更气势恢弘。



1789年完工的先贤祠,最初是路易十五为纪念巴黎守护神圣女日南斐法而建造的一座教堂,法国大革命后几经变迁,现为安葬法国名人的纪念堂。

能够安葬于此,被视为法国公民至高无上的荣誉。长眠于地下墓穴的,是法兰西两百余年来最杰出的灵魂,如今已有八十余位历史名人安息于此,包括雨果、卢梭、伏尔泰、左拉、居里夫妇等文学家、思想家与科学家。他们以毕生的智慧与贡献,塑造了这个国家的精神底色。



(伏尔泰和卢梭的墓室,他们生前相爱相杀,代表了启蒙时代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方向,但死后彼此对望,成为永远的邻居)



(居里夫妇的墓室)

入祀标准极其严苛,不仅需声名显赫,更须被公认为真正“改变了法国”。因此,法国历史上许多如雷贯耳的名字,包括巴尔扎克、莫泊桑、笛卡尔等,都与此无缘。

龙儿到此,还有个特别愿望,就是致敬他最最喜欢的书 --《小王子》的作者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他在一次飞行中失踪,至今没有找到遗体,因此无法像其他人那样被安葬于先贤祠。但这里仍有一块属于他的纪念碑,上面写着: “mission de reconnaissance aérienne, le 31 juillet 1944”(诗人、小说家、飞行员,1944年7月31日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踪)。

《小王子》鼎鼎大名,据说已被翻译成三百多种语言,全球销量仅次于《圣经》,但说实话,作者的名字我总也记不住,这次听龙儿讲他的故事,才知道原来圣埃克苏佩里是最早一代飞行员,迷恋天空,热爱自由与冒险,他是在二战即将结束、巴黎解放前夕、在执行第八次侦察飞行任务中失踪,年仅44岁。圣埃克苏佩里离开人间的方式,如同他笔下的小王子一样,无声无息,仿佛只是飞向更远的星空。



站在这些墓穴前,恍惚感到两百余年的光阴,不过咫尺之隔。那些曾用文字和思想照亮时代的人,如今沉默不语,比邻而眠,名字刻在石头上,故事却仍在人间流传。

正如位于左岸、隔街相望的双叟咖啡馆(Les Deux Magots)与花神咖啡馆(Café de Flore),人来人往,岁月更迭,唯有思想与自由从未离开。

(下图照片为这两家咖啡馆, 20世纪初萨特、西蒙·波伏娃、海明威、毕加索等常在此聚会,使它们声名远播)



(巴黎游记待续,谢谢阅读)

《遇见欧洲 30- 布鲁日 -临死之前,必须去看一眼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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