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迹北京空军五年散记(之七):同班兄弟

caizane (2026-02-13 10:03:53) 评论 (0)
混迹北京空军五年散记(之七)

同班兄弟

蔡铮

我分在警卫排一班。我们排的任务是站岗和训练,哨位是弹药库和营房大院的两个大门,每人每天至少得站一班岗,一班两小时。

班里有个形体魁梧、面皮白皙、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叫柳自雄,成都人。司令来部队视察,连里选最雄式的去站南北两个大门,选的就是我和他。我们两人列队是挨着的。我们一起背后骂班长傻逼,一起去苹果园偷苹果。投弹、射击、搏击,我们成绩都是最好的。我们亲如兄弟,无所不谈,别人也把我们看做兄弟。

一天我们在营房后面玩双杠,玩累了就坐双杠上聊天。他突然严肃地说: 铮兄,我想跟你正式结拜为兄弟。我愣了一下,说:“我们不是跟亲兄弟一样吗?还用得着结拜?”他说:“只有正式结拜才算得上兄弟。我们要像刘备张飞关羽那样,不求同日生,只求同日死,你有我有的那种。我就兄弟一个,我找了这么些年,就想结拜个兄弟。我们处了这么久,就觉得你这人够义气,最合适做兄弟。你要愿意,我们找个地方,割指滴血到酒里,一起喝了,正式结为生死兄弟。我想了很久,跟我父亲说了,他同意了。你意下如何?”

我不知如何拒绝。他比我小两三岁,只初中毕业。有回我们下哨回来,见一群人在院子里追打一个满身炭灰、面色苍白的精廋小伙子。我忙冲过去制止 。这么多强兵打一个破衣烂衫的百姓不管如何都是不平。那小伙子被打倒在地,几十个兵像一群疯狗样撕咬着他,他缩做一团,惨叫号哭。自雄正跟我并肩走着,他大吼一声就扑了过去。我以为他也是扑过去打抱不平,没想到他挤上前,伸过脚狠命踢倒在地上的小伙子。我左推右挡,无法保护这小伙子。好半天,大家过足了打人的瘾,我才拨开众人扶起那挨打的小伙子。他嘴里冒血,手上流血,衣服撕破了,捂着肚子呜呜哭。他的内脏多半受伤了。原来他是给我们部队烧锅炉的民工。我叫他到我们医院去检查,他只是摇头。他让我想起我二哥。我心痛如绞,想打人,但大家都四散了。我替他扶起自行车,帮他推着,送他出大门。他一路捂着肚子嘶声哭。看他推车走了,我才回来。我赶上自雄,见他像抢了块肉吃的狗,很兴奋。我问他为什么要去凑一手,他说这些刁民就该打,你管他干什么。我没说什么。

这样的人配跟我结拜兄弟?我说,我们已经是兄弟了,不必要什么仪式,他就再也不提这事了。

我们班有三壮丁,我,自雄,还有胖子建华。建华是江西的,比我小两岁。他长得胖,胖头胖脸胖嘴唇胖肚子,跑起步来,肚子先行,特别是他吃饱后。训练完上完哨他爱主动到炊事班去帮厨,尤其是连里杀了猪或包饺子的日子。为此他老得连长表扬。得了表扬后他很不好意思。我俩一块打球时他拍着挺出的肚子,口里流着水,说我就是好吃,就是想多吃点才去帮厨的;说新兵连完了他要求去做饭,他们硬派他来当警卫,说当完一年警卫我们可以要求换岗位,那时他再要求去做饭。我说让你做饭,有好吃的都叫你吃了,人家吃什么?他说也是啊,我就管不住嘴,见了好吃的就巴不得全抓了塞在嘴里。他又怕发胖,吃多了就设法多运动,每次打球都出一身汗。我离开警卫排后他当了副班长,后来升到班长,直到退伍他也没进成炊事班。

曾国华是山西来的,走路疲塌塌的,眼泡肿肿的,动动灰暗黄肿的脸上就渗汗,他到我们班来是活受罪。但他任打任骂,对班长服服帖帖,毫无怨言。

有回我取了信,发现有封给他的平信里一块手绢从撑破的信封里露出来。我把信给他,他拆开信,信里就一块绣花的手绢。他攥着那手绢,坐在马扎上哭起来,双手捂住脸,哭得一抽一抽的。

不久曾国华调到通讯排。他有空就捧了书看。年底他考上了士官学校。大家都奇怪他一个山西农村破初中毕业的怎么考取了军校,我想是因为那块手绢。

(选自蔡铮《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