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我女儿未来公婆的传奇人生

娜佳85 (2026-01-27 10:59:45) 评论 (67)

刚刚过去的圣诞季我们去了旧金山和女儿以及未来的女婿一起过节,上篇博文迟到的圣诞晚宴,金门桥旁的野餐和“钓”胃口的螃蟹里有详细的记述。这篇博文我则想来聊聊女儿未来的公婆,他们的故事很精彩。                        

“钓螃蟹”后的第二天,我们一家四口驱车北上,去书雅父母家。他们住在Santa Rosa (圣罗莎) 北面的一个小镇上。那个地区以其宏伟的红杉树、葡萄酒庄和绵长的Russian River (俄罗斯河)著称。

两年前书雅本科毕业时,我们见过面,当时他们还在塔吉克斯坦工作,特地回来参加大儿子的毕业典礼,当时他们带着两家四位老人和叔伯阿姨、堂表兄妹,浩浩荡荡南下洛杉矶,在Pasadena(帕萨迪纳)租了个大房子,举办庆祝Party,我们也在受邀之列。记得书雅的父亲还发了言,那三分钟让我眼眶湿湿的讲话还存在我的手机里。给我的印象是,书雅的父母半辈子奔波操劳,辗转于国外,却像老牛护犊子那样爱护照顾着自己的三个孩子。虽远隔千山万水,但想方设法,每年都要至少见两次面(这是妈妈Nichole告诉我的)。而父亲(Matthew)之于书雅,则更像大哥哥和导师。每次见面,书雅都要和爸爸一起去大山里野营打猎好几天,这是当年在塔吉克养成的习惯。我们喜欢书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为他是个在大山里长大的淳朴的孩子,不带一丝一毫的世俗之气。

说回这次见面。半年前,因为USAID(美国国际开发署)解散,Nichole和Matt也丢了工作,从他们的最后一个驻地老挝万象回到美国。虽心里不免怅然,但百废待兴,家里的老人需要照顾,老屋需要修理,小女儿也即将升高中,自我安慰,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帮忙家里打理各种事物,短暂地修整养性,为下一段仕途旅程做准备。

Matt和Nichole比我和LD年轻多了,才刚刚50。两年前见面的时候,他俩给我们的印象是,正当年富力强,妈妈一头金发扎在马尾里,苗条干练,干起活来也是雷厉风行;父亲则身材颀长,儒雅礼貌,那双充满善意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如果说妈妈略有一丝威严的话,爸爸则更像一位文人雅士,虽无武夫之力,但如果情势使然,他必是一位愿挑起一家之责,负重前行的长者。两年后的今天,Nichole依然坚韧干练,父亲Matt却老了不少,看他满脸花白的大胡子,真难想象他才刚刚50岁。不变的是那双睿智温柔的眼睛后面的善良和依然温文而雅的谈吐。书雅在中国的时候就告诉我们,作为美国开发署驻外办公室的主任,这次机构解散,对他父亲是个巨大的打击,不光是经济上的,而是精神上自己为之奋斗了半辈子的事业被称为是无用的、没有价值的,他觉得自己被出卖了,信仰也在崩塌。前面还说Matt无武夫之力,现在他则成了一介渔夫,经常和小儿子一起出海捕鱼,在风霜雨打的海浪中重新审视和评估自己的价值,希望能够回答自己心里那个千回百转的为什么。

谢谢书雅,他是个有心的孩子,几周前,他就和父母计划好了我们的一日游。清晨7点,我们出发,在路上吃了简单的早餐,9点就到了Matt和Nichole家,小坐过后,我们去Armstrong Redwoods State Natural Reserve爬山看红杉木。那里有长了上千年的原始红杉,高大挺拔,成片成片,沐浴在早晨的阳光里,宁静安详。

1400百年的红杉树



中午,我们在附近的小镇上买了三明治,去Jenner Beach(詹纳海滩)野餐,那里,俄罗斯河汇入太平洋,太阳透过雾气喷薄而出,景色壮丽。成群的海豹躺在海滩边睡觉,不时有海鸟飞来觅食栖息。远眺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有一种时间停止的原始的美。我们坐在沙滩上聊天看景,慢慢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



下午回到Matt和Nichole家,两个孩子帮Nichole做饭,我们坐在沙发上,边和Matt聊天,边翻看书雅幼时的照相册和记录Matt和Nichole半生国外旅居生活的日记和照片(下面会说到)。晚饭非常可口,两个孩子拌了沙拉,Nichole煎了满满三大盆的Crab Cake(蟹饼)。蟹是Matt 钓的,光拆蟹肉就整整忙了大半天,然后一包一包装好封口,存入冰柜。冰柜里,还有Matt捕获的大Lincod(蛇鳕鱼)。Lincod鱼,外形凶猛,嘴大牙利,肉色浅绿,据说肉质细腻鲜美,怎么做都好吃。女儿告诉我们,Matt曾特地开车两个小时给他们送去满满一箱Lincod鱼和好几袋剔好的蟹肉。都说西人没有我们东方人宠孩子,可我看Matt和Nichole比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舔犊情深的父爱是不是几十年艰辛的海外生活养成的?

这是网络上的Lincod鱼照片,和Matt给我们看的他的捕鱼照片一样一样的。



现在要说到故事的精彩之处 -- Matt和Nichole的信仰和为之奋斗半生的事业,我和LD虽早就从女儿和书雅口中知道个大概,可看他们的相册、日记,与和他们交谈,带来的是另一番的感动。

Matt和Nichole,从小在这个淳朴的小镇和教会长大,在书雅三岁的时候,他们就成为宣教士,远赴穆斯林国家传教。十几年的宣教生涯,他们走过埃及、孟加拉、塔吉克斯坦,在艰苦的环境里生存下来,并给当地的居民带去关怀、爱、帮助和信心。相册里,我看到Matt和Nichole的结婚照,两个玉人儿,像是从好莱坞电影里走出来的一对俊男美女,光彩照人,意气风发。Nichole一头金发,在白色婚纱的映衬下飘逸闪亮,Matt一袭黑色燕尾,玉树临风,挺拔俊逸。他们的笑容里,带着在不可知的未来将要去闯世界的无惧无畏和从容信心。

书雅和弟弟相继出生,在书雅三岁时,Matt和Nichole把年幼的孩子留给父母,便只身前往他们宣教的第一站塔吉克斯坦的杜尚别。我读着Matt的日记,在脑子里努力拼凑那副图画,起初的日子,是不是比文革时下乡的知青更苦?语言不通,文化迥异,条件落后,吃不惯、睡不好,那些颠簸艰辛的日子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在Matt写给教会的信里读到,到达的第二天,来不及安置行李,他们就和当地机构联系,去走访孤儿院,看望贫苦的当地居民。我看见照片里的Matt,戴着回民的小帽子,和当地的老百姓席地而坐,吃着馕,有些生涩和不惯;我看见Nichole在当地的巴扎市场,让裁缝量体裁衣,要学当一名塔吉克主妇,那头漂亮的金发,已经由正中分开,像当地人那样,端端正正地编成两条辫子。再下一张照片,我看见Nichole穿着新做的巴茹红色彩袍,和当地妇女一起学做烤馕。我在她的日志里读到,烤馕的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会满屋烟味。。。我很想把这些照片和日志拷贝下来,出于礼貌,不可能这么做,所以只能凭记忆,尽量准确地复述那段日子。

晚饭的时候,我们又聊了很多。三个月后,他们安顿下来,并把两个儿子接到身边。后来,他们搬到乡下,和当地人住在一起。生活是艰苦的,但也是快乐的。当地人的善良热心,让他们很快融入其中,短短的半年,他们就学会了塔吉语(Tajik), 一种简单的波斯语言,和伊朗的Farsi和阿富汗的Dari非常相近。书雅,从小在塔吉克的大山里长大,和当地孩子一起野,一起学打猎。打到的野猪,当地回民不吃,他们拿回家,可以吃好几个月。有一次,当地人猎获一头熊,让书雅选要什么部位,傻孩子说,我要熊的头,于是把一颗大熊头扛回家。

后来书雅又陪着父母走过埃及、孟加拉,再回到塔吉克。所以,他会说阿拉伯语、塔吉语和一点点俄语。问他最喜欢哪儿,他毫不犹豫地说,塔吉克,那里的大山美,人更美。问他吃过的什么东西印象最深,他说,发过酵的羊奶。那是当地的好东西,可对吃不惯的人来说,实在难喝。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书雅在吃上面从来不挑剔,并常常主动挑战未知的食物,如螺蛳、猪大肠。。。

我记得书雅第一次来我家时说起小时候的生活,居无定所,辗转各地,虽然美国在许多地方都有国际学校,但因为经常搬家,各地学校的质量、程度也高低不一,最后他父母选择Home Schooling,即自己在家辅导孩子上课。书雅动容地说,他对父母的感情特别深,因为长期的漂泊,只有家才是他的Anchor(锚)。我听了好心疼,也感谢神让他走进我们家,成为我们的孩子。

至于后来Matt和Nichole怎样加入USAID,说来又是话长。书雅十一岁时,小妹妹出生了,当时他们正在塔吉克。几个月的时候,妹妹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当地医院怎么也治不好,不得已,只能回美国治疗。病愈后,父母反复权衡,决定离开宣教组织,去State工作。一来,两个儿子都长大了,不该再过这种漂泊拮据的生活,女儿的生病就是一个预警;更重要的,这些年的辗转穆斯林国家传教,让他们看清楚一个残酷的事实,要让一个穆斯林归信基督,比登天还难,即使那个人有心,他也不敢,在他的背后,是整个大家族和社区,归信基督,意味着背弃整个家族,幸运的话,被逐出家门,从此断绝往来;不幸的话,杀身之祸随时会临头。与其坚持自己的初衷死磕,还不如加入一个更强大的国家组织,从经济上、教育上来改变这些国家的落后状态。如果这些国家的经济搞好了,教育水平提高了,他们的人民自然会有更开阔的胸怀和眼界来包容和接纳安拉外面的世界和信仰。带着这样的理念,Matt和Nichole加入了USAID, 十几年来,他们服务于塔吉克、缅甸、老挝这些国家。去年,他们刚刚换防到老挝万象,女儿和书雅还去那儿过了一个难忘的圣诞节。没想到,半年后,两口子就丢了工作。

打击自然是沉重的,一生笃信为之奋斗的事业没了,退休金、医保也都泡汤了。尤其像他们这样前半生完全献给基督的人,是没有什么积蓄的。让他们50岁一切从头开始,谈何容易。好在他们的信仰始终坚定。虽然沮丧叹气,但他们仍相信神掌权。播种有时,收割也有时,神的道路高过人的道路,神的计划更超过人所思所想。Nichole回到教会,做着各样的义工,并在学校当代课老师;Matt则经常出海捕鱼,大海让他的思绪平静,帮助他捋清思路,好为接下来的挑战做准备;当地的中学质量极差,他们也准备将女儿转入社区大学,在那儿修完中学和AP课程。。。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说实话,我是仰视他们的。想当年我们这些大陆学子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时,是带着美好的理想和追求而来,怀揣着美国梦,相信这块遍地黄金的新大陆会给我们带来更美好的生活。而Matt和Nichole,却舍弃了已经拥有的舒适生活,为了信仰,远渡重洋,奔向落后、愚昧,为要拯救失丧的灵魂。我敬仰他们,但我却做不到。同是基督徒,我觉得自己信得虚伪又卑下。

我们教会每年也有许多宣教士,拖家带口,奔赴保密的回民世界。我以前常和LD讨论这事。我说,我赞赏他们的勇气和信心,但他们有没有为自己的孩子想过。在那样落后的地方,你怎能期望你的孩子得到好的教育?是的,你的使命很高尚,你的信仰很崇高,但你孩子的一辈子可能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被毁了呀。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看看书雅,他真是没读过多少书。在大山里长大的他,高中的最后两年才回到美国,在社区大学修完高中和AP课程,凭实力考上了加州理工,在那儿和女儿相遇相知相恋,四年学习GPA满分,论文还得了奖,拿了奖学金,毕业后又被斯坦福录取,继续读博,同时还在一家初创公司打工。我相信他是天才,他的才智都是神补足给他的。所以,神真的会成就,祂的恩典也够我们用。只要信,一切都在神的手中。

晚饭前,我们两家一起围着桌子牵手祷告,感谢天父所赐的一切,昨天、今天、明天,在永恒里,也相信,我们都在神的计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