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湾胡同 下 一 离别念亲恩

马振魁 (2026-01-17 07:33:02) 评论 (0)

  胡同里赵阿敏家先被下放了,赵阿敏的爸爸好像历史不清白,不过谁也说不清。马震海的同学里有好几家下放到东北各地农村的,有的人家比马家走得早,有的比马家走得晚。马家是在春天走的,风是暖的雪都化了,除了工厂派来监督下放的人,远亲近朋都无暇自顾,没有人来送行。下放人家孩子已经工作的留在了沈阳,也算留下了一点念想,以后父母回来还有个由头。

  赵阿敏的大姐阿慧,工作了也有了男朋友,小伙儿对阿慧很好。阿慧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心头肉。从小到大她没离开过父母的身边,连上小学都是母亲牵着手送到校门口。她习惯了家的舒适,习惯了父母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和家人的亲热感觉。赵阿敏从乡下回来,脸上晒得黑了,眼神却比从前更敏感。她是来帮父母搬家的,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每个下乡知青面对父母的下放,都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伤感,这不是他们刚下乡时的那种离别,这是“根据地”的失落。城里的家是他们在乡下日子里唯一的牵挂,是情感的港湾物资的补给站,是城里人身份的象征。如今这个家要被拆散了,地图上家的坐标被抹掉了,赵阿敏比马震海更感性情绪也更波动。她站在堆满草包的屋子里喃喃自语:“家没了……家没了……”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阿慧走过去,轻轻搂住妹妹的肩膀柔声说:“还有姐姐呢,姐姐的家就是你的家啊。”她以为这句话能安慰阿敏,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可阿敏挣脱了姐姐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姐姐的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没了,我在城里没家了!”她的声音高了,像是要把这句话说给整个胡同听。阿敏痛哭失声,哭得像个要东西不得而耍赖的孩子。阿慧怔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刺痛。妹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割开她心里那块积压已久的块垒。她说不出话来,闭着嘴却是泪如泉涌,多少天积累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她瘫倒在地,双腿失去了力气,试了几下怎么也站不起来。母亲吓坏了,赶紧和阿敏一起把阿慧扶上炕;父亲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在小屋里转圈圈;阿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脸紧张。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家人的喘息和忙乱,有微弱的光从西墙上的小窗户射入。这个家正在被拆解,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痛苦地去体会“家”的消失。

  阿慧躺在炕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身体。她不喝水不吃饭不说话,眼睛紧闭仿佛只要不睁开,就能抵挡住现实的侵扰。父母轮流劝她,语气从焦急到温柔,从责备到哀求,但她就是听不见。阿敏端着热汤,坐在炕边一遍遍地呼唤:“姐,你吃一口吧……你看看妈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喃喃的哭泣。家人束手无策,只好请来了阿慧的男朋友,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他轻轻握住阿慧的手,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试图用熟悉的气息唤醒她的回应。阿慧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他上炕去搂住她,他的拥抱像是落在一具空壳上没有回应。阿慧失常了,她不是在任性,而是崩溃了。她一直想做一个负责任的大姐姐,父母不在时能撑起家,能为弟妹遮风挡雨。她以为自己可以,她以为只要她还在,这个家就在。但妹妹的话击中了她的要害:“姐姐的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没了,我在城里没家了!”这句话让她终于明白,自己给不了妹妹一个“家”,因为那个“家”不是房子,不是她的怀抱;父母的存在才是家,他们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他们在夜里为孩子盖被的小心,他们在门口守望的眼神。这个“家”是真的没了,父母走了家就散了,妹妹的家没了,她的家也没了。弟弟还在上学,或许还不懂,但终有一天也会明白,城里那个能遮风避雨、有父母守望的家没了。阿慧的泪水在眼角渗出,她没有力气再哭,只是任由泪水滑落,像是身体最后的回应。她不是不想站起来,而是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要去哪里。她的世界塌了一角,而她没有能力,不知如何重建一个家。屋外的风吹过,发出细微的响声,屋内的灯光昏黄,看不清每个人的表情。这个家在这一刻,不平静地告别了过去。

  赵家离开的那天,胡同里格外安静,邻居们站在门口默默无言,远远地望着那辆装着几口箱子的卡车。赵家把患病的大女儿阿慧留在了沈阳,留给她的男朋友。时人重情感,拉过手就是承诺,就要互相守护一辈子。赵家父母相信这个小伙儿,相信他会照顾好他们的阿慧,看着阿慧的男朋友,心里有说不出的千叮咛万嘱咐。临走前父亲轻轻摸摸阿慧的头,母亲俯下身亲了一下她的脸,泪水滴在女儿的头上。赵阿敏和赵阿光紧跟在父母身后,怕一不留神父母就会走远。

  赵阿光和马震海的五弟是同学,刚上初中一年级,被下放大潮席卷随父母去农村落户。到了屯子几天后,赵阿光写了一封信给五弟,字迹不多却字字扎心:“……屯子民风刚烈,一家人夫妇吵架,女人跳井死了。每天要走好远去担水,生活特别不方便,好怀念沈阳的生活!……”五弟把信读给家人听,没有人说话,默默地收拾着那些要带走的东西。他们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回不来了,沈阳的家是风中的一盏烛光,那小小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父母带着他们也要走了,回去多少年前父母离开的故乡,那里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和父母少时的玩伴儿,故乡一切都好!……

  火车带着马家人一路西去,过盘锦时马震海向外看去,韩冬梅下乡在这里。盘锦地区比清原县好多了,送父母返回时是否去看看她,他立刻否定了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自己一大堆烦恼,就别给她惹来什么风言风语了。都不是小孩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可以说,何况自己又是这么落魄。突然想到除了家人,韩冬梅可能是最能理解他的人了,可他又最不想这个时候去和韩冬梅诉说什么。童年的友谊是那么珍贵,初中不在一起上学,还是常在一起交流很多。上次去信后收到过韩冬梅的回信,他却再没有给她写过只言片语,青年男女之间通信太敏感,几次提笔又放下了。

  火车上响起几声母鸡“咕、咕、咕、咕咕哒”的叫声,那两只随家人一起下放的母鸡被马大娘放在一个篮子里,鸡腿被拴住上面还蒙了一块布。一只母鸡居然还下个蛋,坐火车的乘客听见鸡叫都很惊讶,知道是下放的人家后就都见惯不怪了。那个年轻的男列车员过来打扫车厢时,总免不了看一眼放母鸡的篮子,大概是怕鸡突然飞出来,在车厢里可是不好抓。

  慢车上下车时间都不合适,所以全家人坐的是快车,九龙山是小站快车不停。火车过锦州过三海关过秦皇岛,下一站就是昌黎车站,全家人这儿下车在县城住一晚,明早儿再坐慢车到九龙山。火车徐徐进站,马家几个孩子平时暑假回关里老家都是坐慢车,从来没在昌黎县车站下来过。他们头一次看到老家的县城很是稀奇,一个个都东张西望,市容市貌和沈阳大都市没法比。可这是老家的县城,感觉就是到了老家一样,有着一种特别的亲切和好奇。

  出了车站口就是长途汽车站,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车站广场上人不是特别多。马副厂长突然对一个人喊了一声,那个人赶紧过来,竟是家在裴各庄的连襟,马家孩子们的二姨夫。二姨夫是大队干部,来县城办事正在等长途客车回新集,新集有长途客车站。

  两人一阵热情地寒喧,二姨夫已经知道大姐夫一家下放回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在县城车站遇上。二姨夫索性不回家了,带着一群人直奔县城的红旗旅社,这是县里最好的住宿地方。进了红旗旅社,服务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住宿,一时慌得手忙脚乱。马副厂长和厂革委会派来监送他的人商量了一下,订了四个房间,全家人要三间,那个监送人要一间。“新婚”大哥大嫂一间,马副厂长、马大娘、妹妹加上六弟同一个房间,二姨夫和马震海还有四弟五弟住一间。

  全家人一时间的忙乱,放鸡的篮子塞进床底下,找来脸盆打水洗漱。文革前马副厂长去各地出差,北京上海都常去,住旅社一点不新鲜;马家其他人都是头一次住旅社,看到什么都新奇,桌子上有热水瓶和水杯;床上是干净的白被子,除了桌子还有脸盆架,大家都坐在床边好奇一会咋吃饭呢?这是全家人第一次住旅社,是全家人第一次在外面买饭吃,这也是全家人最后一次住旅社买饭吃。在下放的八年时间里,家里有人会来县城办事,全家人却再没一起来过。

  旅社里有食堂,大家热热闹闹地进去围着桌子坐下等着吃饭。一碗碗热汤面端上来,没有炒菜更没有什么炖肉,这已经够好了,第一次全家人在外面买饭吃。这么多人住这么好的旅社吃这么好的饭要花好多钱,真是不可想象,老家村里人可没有这种机会。大哥大嫂恋爱期间会在外面买东西吃,马震海“大串联”时在外面住过招待站吃过不要钱的饭,马家其他孩子从来没有机会这么“奢侈”过。后来他们住过更好的宾馆,去过更好的饭店,那都要十几年以后了。

  第二天早上很早就起来了,急匆匆吃过粥和馒头还有咸菜,赶到火车站坐慢车回家。回家,回农村老家,在那儿定居下来安家落户。慢车在后丰台停了一小会儿,下一站就是九龙山车站,从九龙山车站回老家村子十七华里,下火车就算到家了。火车慢慢驶进九龙山车站,二叔二哥还有后头大伯家的三姐都来了,来接他们回家。两架牛车,一架拉着托运到的煤包和家物,另一架牛车坐上女人和五弟六弟;其他男人们都跟在牛车后面,边走边说旅社睡的咋样昨晚和今早吃的啥。

  就这样说着说着老牛拉着人和东西到家了,一路上风景全变了,远处和路边的村庄一片灰色;大路两边田野上有些绿意,土路春天翻漿时被车碾压得高低不平,有时车辙很深牛车上下颠簸。牛车停在老屋大门口,单干时曾是马家的打谷场,在那儿把煤包和木托盘卸下来,很多孩子们围着看热闹。马副厂长有五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嫁在东刁坨村,三弟是军官在北京,六弟大学毕业在水电部,有三个弟弟在村里务农。马副厂长把煤包和木托盘分给三个弟弟各家一份,看热闹的都很羡慕,农村太穷了什么都是好东西。那些草包草帘子草绳子都不扔,要保存好以后有用。

  奶奶住西正房屋,马震云搬出东正房屋住进后面东厢房,奶奶手忙脚乱地把人招呼进屋就忙着指挥三个儿媳妇烧水做饭。马大娘五十年代初期去沈阳和丈夫在一起,那之前一直带着三个儿子住在老屋,现在回来一切恍如昨日。只是人更多了,孩子们也长大了,这回和二儿子在一起了,大儿子和三儿子却分开了离得很远,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从琢磨。

  大哥大嫂拜访了村里的马家族人,探望了新集的姥姥还有裴各庄的二姨一家,大哥童年是在老家度过的,工作多年后回到小时玩耍过的田间地头很是亲切。一切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他还没理清一点头绪就该和大嫂回去了。大哥大嫂踏上归途,怀着对父母落户农村的挂念,回到了三道湾胡同文盛里五号。去时是一大家人,不是衣锦还乡却也有点朦胧的希望,一路上有说有笑。现在他们自己回来了,父母和弟妹们留在了农村落户,无法预料以后一家人的命运如何。他们拿出钥匙扭开锁,拉开外面那道铁门,推开里面那两扇老旧的木门,一股空旷的气息迎面扑来;屋里没有一点春天的气息,两星期没人进出,门轴发出迟缓的吱呀声,这是老屋发出的一声叹息,人走屋空了。

  曾经这里有忧愁担心也有欢声笑语,屋子里回荡着弟弟妹妹嬉闹的声音,父母的呼唤兄弟的争执交织出一种大家庭的气氛。墙角里仿佛还能捕捉到那些若隐若现的说话回音,像风一样缠绕不散。往日家中人丁兴旺,锅碗瓢盆箱柜桌椅堆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也似乎因热闹而变得拥挤。那时的屋子不算小,由于人多而显得有点杂乱,弟兄们找不到一个私秘的角落;屋里有父母忙碌的身影,有炉火烘烘有热气蒸腾,被褥上有每个人的体温。而今人去屋空,昔日的喧闹与烟火气被无情地抹去,只有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欢快地跳跃。宽敞的房间空荡荡地安静,两个斑驳的旧木箱孤独地靠在墙边,炕上堆叠着两床卷起的被褥,这种没有烟火气的寂静令人难以忍受。

  这些年居住于此的点点滴滴,所有的家庭气息都随家人的离开而失去,烟熏火燎和家人间的欢声笑语不复存在,屋子失去灵魂成了一个陌生的空间。墙上日历翻开在父母离去的那一天,时间从那时开始凝固,不动声色却在无情地提醒着曾经的团聚都成回忆。大哥大嫂站在门口怔怔发愣,他们从一场无法察觉的梦境中惊醒。二人相视无言悲声由喉间涌出,不是哭给别人听,是一顿自我宣泄,是灵魂深处那份无助和孤独的流露。这份孤寂如潮水般涌上胸口,空旷把那所有的思念悲伤和委屈放大,两人的心和这两间屋一样空空荡荡。往昔的回忆在脑海交织,家人熟悉的身影和温暖的瞬间,都化为泪水的来源。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时光,悲伤沿着脸颊流下,滴落在炕沿、滴落在旧木箱上。

  大哥大嫂脚步迟疑,仿佛每迈出一步都要穿越一段沉重的回忆。他们的眼神在屋内游移,却始终无法落定,像是在寻找又像是在逃避。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怀念更多的是孤独,所有情感都交织成一团难以理清的心结。大哥的眉头紧锁,眼神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那是岁月压在肩上的重量,也是亲人分别后无处安放的痛。他曾是这个家的一根顶梁柱,如今却站在空屋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大嫂则轻轻捂住嘴,试图压抑住涌出的哭声,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心痛得无法言说。他们为眼前的空屋和孤独哭泣,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哭泣,这哭声是对家人没说出口的爱与歉意。他们感到无比的孤独,这个曾经承载着欢笑与温暖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回忆和灰尘。原来家不只是砖瓦和家具,家是那些生活在这片屋顶下的人,人走了家也就散了,太令人伤心!……

  城里初中和高中的毕业生陆续走了,像台风卷起的潮水,从城市漫向乡村。他们背着行李,带着青春的迷惘与理想,被一场史无前例的运动推向远方。城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少了年轻人的喧哗与奔跑,连大街都显得空旷些。一些干部们被疏散了,曾经在机关里读书看报喝茶的身影,如今在乡村的牛棚或土屋里点着煤油灯写检查。他们不再是城市秩序的守望者,而成了乡村生活的笨拙学徒。那些“有问题”的家庭被下放了,像被剪断的杨柳枝条插入干涸的土地,生死由命了。所有人的下乡都不是个人选择,人走了城市就缓解了商品供应和粮油定量的压力。那些留下的父母或年轻人,他们望着天上飘过的乌或白的云,想念着远方的亲人是否平安。一切基础设施不变而人少了,那些曾经拥挤的街道,如今公交车可以顺利地穿行;有些住家的窗户,像一双闭上的眼睛,没有了温柔的亮和光。

  田叔家搬走了,建筑公司应该比别的单位好找房,那间西厢房六百元卖给了崔大姨。马家一九七零年被下放回了老家,其他的人家一九八零年都还住在那儿。韩家是七十年代后搬走的,从正阳街走进三道湾胡同,右手第二个大院。最早是个会记学校,文革前会记学校搬走了,房产局把会记学校的房屋翻盖一新。会记学校的大门没动,一进院有个自来水龙头和下水道,这就比文盛里五号强。院里全是一间房的格局,房子都分配给居民,住了很多人家。人们按习惯叫它会计大院,会计大院空出来一间房,和韩家文盛里五号的那间东厢房一样大小,韩家搬过去了。会记大院这间房朝向正南,独家独户单开门,不用和别人合用过道,条件比文盛里五号东厢房的那一间南屋好。

  那么多人下乡了,胡同口少了年轻人的笑声,城市没了最生动的活力,副食店排的队都短了。这么多人的下放不是自然流动,而是时代的重手调度,是一场强迫的人口迁徙。墙壁上残留的标语,提醒着过路人这个城市有过的狂热,每一条胡同都有被截断的记忆,每一个大杂院都有被遗忘的人家。那些留下的人是否有过怀疑?曾经的文攻武斗是否值得?曾经的喧嚣是否真实?那些被下放的人是否在远方安下心来?在田野里是否怀念城市的繁华?在夜晚的炕头是否回忆商场的霓虹灯?

  城里少了很多人,有些房屋空了,城里人居住不拥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