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恢弘的宅邸矗立在佛罗里达州棕榈滩的一个沙洲岛上,其名称 “Mar-a-Lago” 源于西班牙语,意为 “从海到湖” 。庄园的规模极为庞大,占地达十七英亩,东临大西洋、西至沃思潟湖。
海湖庄园/Getty Images
海湖庄园是美国社会名流、通用食品公司大老板玛乔丽·波斯特(Marjorie Post)的杰作。庄园在1924年破土动工,历经数年,于1927年正式建成。
主楼的内部面积约1万平方米,含有一百二十六间房间,并以多达三万六千块古董瓷砖进行装饰,尽显奢华与历史沉淀。
作为当年的全美首富之一,玛乔丽·波斯特倾注心血,曾用全球的珍宝充盈这座庄园。她曾在此宴请各国权贵,并希望它能世代流传。但在她死后,庄园几经转手,险些毁掉:政府嫌贵不要,买家接连退出,甚至连拆迁证都开好了。1985年,就在拆迁队动工前的最后一刻,庄园才惊险地躲过一劫,幸存至今。
椰子带来了黄金美梦
佛罗里达州的棕榈滩是一个沙洲岛,最早的居民于1872年来到这个地方。那时他们不仅要忍受极端的夏季高温和不期而至的狂风暴雨,还面临严重的补给难题。距离最近的补给点远在百里之外,所有物资全靠不稳定的水路运输,生存环境极其严峻。
这些拓荒者靠简单工具开荒筑屋,在辛勤耕种柑橘、菠萝之余,也捕鱼为生。尽管生活艰苦、难求温饱,他们凭借韧性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下来。
1878年1月9日,一场意外彻底改写了它的命运。当日,一艘满载货物的西班牙双桅帆船在从哈瓦那驶往巴塞罗那的途中遭遇变故,不幸在佛罗里达海岸附近搁浅。随着船体在风浪中破裂,舱内紧密堆叠的两万颗椰子倾囊而出,随波逐流,最终被潮水推向了当时被称为‘沃思湖地区’的那片狭长沙洲。听说商船搁浅,岛上的居民纷纷赶到海边,只见成千上万的椰子漂浮在岸上。大家立刻推来手推车,将这些宝贵的货物运回家,许多人也因此开启了椰子种植。
1910 年的棕榈滩
尽管椰子树并非佛罗里达的本土植物,但它们在沙质土壤和当地的亚热带气候中却异常茁壮。十年之内,曾经茂密的灌木丛和纠结的植被就被取代,海岸线上布满了郁郁葱葱的椰林。这座沙洲岛因此焕发了全新的面貌,呈现出令人惊叹的热带风光。
来自北方的游客注意到了这一点。这地方需要一个新名字,棕榈滩(Palm Beach)似乎很合适。岛上的第一家酒店椰林小屋在1880年开业。它提供基础的餐饮与简单的住宿,专门服务于那些南下避寒的北方富裕阶层。
到了1890年,定居点规模达二百人。教堂与邮局相继落成,名为“史提克斯”的黑人劳工区则负责维持社区运作。此时的岛屿仍与世隔绝,仅是少数冒险游客和常驻居民的隐居地。
这一切在1893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年春天,亨利·弗拉格勒(Henry Flagler)踏上了这座僻静的沙洲。当时他已63岁,凭借与约翰·洛克菲勒在标准石油公司的合伙关系,积累了巨大财富。
弗拉格勒在这片狭长的土地上考察了数日。他研究了沙子下面的珊瑚地基,并注意到了它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一侧是受保护的潟湖,另一侧是开放的大西洋。他得出结论:这个地点拥有建设豪华度假村所需的一切。看到巨大的发展潜力后,弗拉格勒立即开始购地,开启了一个全新时代。
1893年5月,弗拉格勒开始动工兴建皇家普安提亚纳酒店。数百名工人云集于此,所有建材用驳船直接运抵。这座宏伟的巨筑拥有一千一百间客房,不仅是建筑史上的奇迹,更是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木结构建筑。弗拉格勒特意将其选址在湖畔,推窗西向,让宾客足不出户即可尽享极致的日落盛景。
1894年2月11日,酒店正式开业。随后,弗拉格勒又将佛罗里达东海岸铁路直接延伸至酒店门前。来自北方的豪门权贵们只需坐在考究的火车包厢内,便能直抵酒店大门,全程无需接触当时荒凉粗犷的佛罗里达边疆。
随着宾客络绎不绝,弗拉格勒乘胜追击,于1896年在岛屿的临海一侧又建成了沿用至今的棕榈滩旅馆(The Breakers),以满足客人对壮阔海景的追求。与此同时,一座宏伟的码头直插深海,迎接着从拿骚、哈瓦那和基韦斯特远航而来的邮轮,源源不断地卸下游客与物资。
每逢冬季,为期8到12周的社交季便如约而至。美国最显赫的豪门权贵纷纷逃离北方的严寒,奔赴温暖的佛罗里达。他们不仅是过客,更在此营建宅邸,一座座规模宏大的避寒别墅拔地而起,足以与新英格兰地区最显赫的庄园分庭抗礼。
1902年,弗拉格勒为自己打造了一座拥有55间房的私人豪宅,并命名为 “怀特霍尔”。这座宅邸在当时定义了奢华生活的最高标准。这座大理石宫殿的诞生向世人宣告:棕榈滩已不再是荒凉的边境前哨,而是美国精英阶层心向往之的社交圣地。
1911年,棕榈滩镇正式建制。这里的富豪居民渴望绝对掌控这片专属领地:他们不仅设立了门槛森严的私人俱乐部,还通过严格的分区条例来巩固边界。他们在此亲手打造了一个 “热带版” 的美国贵族社会,字里行间交织着心照不宣的排他主义与等级制度。
步入20世纪20年代,棕榈滩已稳坐美国财富阶层的 “冬季之都”。全岛遍布地中海复兴风格庄园,沃思大道汇聚众多奢侈品牌。当地社交季热闹非凡,与纽约等地齐名。昔日荒野已转变为专属富人的度假天堂,私人豪宅和奢华酒店沿岸分布,处处体现财富与雄心。
高屋建瓴的商业女杰
1914年5月9日,噩耗传到了玛乔丽·波斯特耳中:她父亲在加州的庄园里自尽身亡。作为波斯特谷物食品公司的缔造者,查尔斯·波斯特因无法忍受日益恶化的病痛,认定康复无望,最终选择以此决绝的方式告别世界。他去世时才59岁。
当时27岁的玛乔丽继承了全部遗产,包括两千万美元的现金和资产,这在今天相当于五亿多美元。更关键的是,她获得了对波斯特食品帝国的掌控权。这个帝国由其父在密歇根州巴特尔克里克的谷仓中亲手创立,此时正处于蓬勃发展期。
查尔斯·波斯特最初凭借 “ 波斯特姆” 发家,这是一种由烘焙小麦和糖蜜制成的咖啡替代品。尽管其营销手段激进且健康声明存疑,该产品在商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此后,公司又陆续推出了葡萄坚果麦片和波斯特烤面包片。到他去世时,波斯特谷物食品公司已是家喻户晓了。
玛乔丽·波斯特并非仓促走向权力的中心,父亲从小就培养她的商业管理能力。她十岁时就参加了董事会会议。在她同龄的大多数女孩完成学业之前,她就已经理解了金融、制造和营销。但她当时还年轻,仍在悲痛之中。而且在1914年,法律上女性面临着男性从未遇到的障碍。在当时的法律下,她甚至没有投票权。直到1920年美国通过宪法修正案,妇女的选举权才真正实现。
她的第一任丈夫爱德华·克洛斯对谷物生意兴趣寥寥。他们于1905年结婚,生有两个女儿,阿德莱德和埃莉诺。克洛斯是一名律师,生活富裕但不具野心。他更喜欢康涅狄格州的社交生活,而不是董事会和资产负债表。这段婚姻恶化了。玛乔丽需要一位懂得商业的伴侣,一个能在她幕后掌控权力的同时,在男性主导的企业领导世界中游刃有余的人。
她遇到了爱德华·赫顿。赫顿是一位股票经纪人和金融家,有着激进的本能和敏锐的商业头脑。他在别人看到风险的地方看到了机遇。当玛乔丽在1919年与克洛斯离婚并在次年嫁给赫顿后,她获得了一位战略家。他们一起将波斯特姆打造成一个食品帝国。该公司于1922年上市,玛乔丽保留了多数股权,赫顿成为董事长。
公司的扩张随之开始。1925年,他们首先将吉露收归旗下;1927年,百年品牌贝克巧克力紧随其后;1928年,麦斯威尔咖啡也正式加入其品牌组合。每一次成功的并购,都扩大了公司对全国各地家庭的影响力。
然而,最重要的一笔并购竟源于一次海上偶遇。当时,玛乔丽与赫顿正乘游艇在马萨诸塞州海域航行,厨师端上的一顿美餐让他们大为惊叹—那只鹅竟然是六个月前就被冻上的。要知道在1929年,“冷冻食品”几乎等同于廉价与劣质,因为缓慢冷冻产生的冰晶会彻底破坏食物的口感与风味。但伯德艾发明的快速冷冻工艺,彻底颠覆了这一现状。
玛乔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项技术的巨大潜力,尽管赫顿对此深表怀疑。毕竟在当时,零售商需要投入巨资安装昂贵的冰柜,消费者也从未养成购买冷冻食品的习惯,整个供应链的基础设施几乎是一片空白。然而,玛乔丽却表现出惊人的执着。她想起了童年时在巴特尔克里克农场的生活,那时母亲为了制作罐头总是整日操劳,耗尽心力。她坚信,任何能将家庭主妇从这种繁重劳作中解脱出来的技术,都必然拥有无可限量的市场。
1929年,他们以两千两百万美元收购了伯德艾的通用海鲜公司。波斯特谷物食品公司需要一个新名称来反映其扩大后的业务范围。它更名为通用食品公司。玛乔丽现在是美国最有权势的女商人之一。
物质的极度丰裕和权力的巅峰,并没能满足玛乔丽所有的需求。在那座宛如迷宫般的、坐拥五十四间房的纽约豪宅内,她被无尽的艺术珍藏与社交慈善所环绕。虽然她在商界与社交场上同样如鱼得水,但每逢冬季,她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迫切地想要从这繁忙的日常中抽身而去。
她的第一处佛罗里达房产以她的标准来看算是普通的,足以获得几周温暖的阳光,但对于她所设想的精致招待来说,规模太小了。这栋房子无法容纳她想要举办的那种规模的派对。
显然,棕榈滩是寻找大型地产的绝佳之选。这里的基础设施已臻完善,冬季社交季也已深入人心。每逢岁末年初,各界精英便会如期而至,在此汇聚。
1923年,玛乔丽开始物色地产。据载,她曾跟随房产经纪人穿行于坡地上、树林里,只为寻找理想的土地。最终,她选定了一块17英亩的宅基地。它横跨海岛,东临大西洋,西接沃思泻湖,真是一块宝地。由于地处坚固的珊瑚岩层之上,它能为飓风频发的佛罗里达建筑提供稳固的支撑。这里坐拥双面水景:一侧是宁静的泻湖,另一侧是开阔的海洋。
在这个时候,她需要的不仅是工匠,而且是建筑师,是能将她的愿景化为现实的艺术家。马里恩·怀斯曾设计了她在棕榈滩的首栋府邸,了解她的品味,更擅长她所钟爱的地中海复兴风格。
然而,对于这一宏伟蓝图,她不再满足于传统。她渴望房间能呈现出如舞台布景般的戏剧效果。为此,她请来了曾为大都会歌剧院设计布景的戏剧大师约瑟夫·厄本。厄本懂得如何在不牺牲居住舒适度的前提下,营造出空间宏大的叙事感。
于是,怀斯负责建筑结构与平面布局,厄本则负责将室内空间雕琢成艺术杰作。两人合力打造了一座融合西班牙、威尼斯与葡萄牙风情的宫殿,其瑰丽程度在棕榈滩前所未有。这位曾将谷物公司一手提拔为通用食品帝国的女强人,即将筑起美国历史上最昂贵的私人住宅。
1923年春天,玛乔丽站在佛罗里达那片17英亩的灌木丛里,向怀斯和厄本描绘着她的愿景。对于这两位大师来说,这个项目是他们职业生涯中从未遇过的挑战。
怀斯迅速进入状态,着手勾勒草图。他将布局设计成新月形,环绕着中央庭院;主楼共两层,向外延伸的低矮侧翼则规划为服务区和客房。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心塔楼,它雄踞高处,拥有俯瞰全岛的绝佳视野。
而厄本则把心思花在了材料和美感上。他设想用灰泥墙搭配红瓦屋顶,再辅以拱门和凉廊,营造出舒适的带顶户外空间。这套设计不仅有地中海的韵味,更透着一种美式的豪迈。
这场合作之所以能成就经典,源于两人极致的默契:怀斯精于结构与布局,确保主体与侧翼的完美衔接,并赋予建筑抵御飓风的韧性;而厄本则将这些建筑骨架点石成金,用华美的装饰与材质编织出令人驻足赞叹的奇观。
1923年的秋天,工程正式开哨。工地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平地而起,玛乔丽调集了所有必要的人力,数百人从各地赶来寻找生计。地基的挖掘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这虽为建筑提供了天然且坚实的支撑,却也给挖掘带来了极大阻碍。工人们先是炸开礁石,然后清理掉碎渣,再灌入混凝土,把整层底楼像锚一样锁在珊瑚石里。
玛乔丽的态度坚定而明确:她只要全世界最顶级的材料,无论产地,不计代价。厄本心领神会,他知道,一场追求极致工艺的序幕已然拉开。
三艘装满多里安石材的大船从意大利热那亚出发,直奔棕榈滩而去。玛乔丽特别中意这种带化石的石灰岩,原因是这些石料 “老化” 得快,能迅速挂上一层古铜色的岁月痕迹,让新盖的房子瞧着就像是屹立多年的历史建筑。
石料一落地,工地现场就变成了巨大的雕刻工坊。石匠们对着厄本那些越来越复杂的图纸,现磨现刻,把一块块巨石变成了精美的拱门和各种点缀其中的装饰元素。
室内的豪奢气派比起室外更胜一筹。玛乔丽收罗了三万六千块古董瓷砖,其中不乏历经数百年沧桑、可追溯至摩尔人统治西班牙时期的传世稀珍。这些宝贝原本属于制糖业大亨哈沃迈尔家族,是几辈人的心血,玛乔丽一口气买下,全部拉到了棕榈滩。每一块瓷砖都不一样,有的画着花儿,有的描写故事。这活儿最考验工匠的耐性,因为瓷砖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得像玩复杂的拼图一样,把这些古董整齐划一地贴在墙上。
其他材料也都大有来头:地上的黑白大理石是古巴一座城堡里的旧物;墙上糊的是威尼斯空运来的真丝;抬头看,天花板上全是雕满花纹的西班牙式木梁,威严感十足。
工程最关键的时候,数百名工人同步作业。伙计们每天一早从西棕榈滩坐船横跨湖泊,顶着大太阳干一整天。玛乔丽是个慷慨的雇主,工地上的伙食始终供应得异常丰盛,她可不想委屈了这些为她修筑庄园的工匠。
那时候,全棕榈滩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这儿。看着墙立起来,塔尖钻进云里,新月形的房顶盖上了红瓦。那阵势,哪怕是当年弗拉格勒那座名震一时的大理石宫殿 “怀特霍尔”,在这座新庄园面前也逊色三分。
经过三年多的高强度施工,宅邸进入了完工阶段。建筑完全实现了设计蓝图:新月形主体环绕中央庭院,塔楼具备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视野。外墙多里安石材的自然风化效果,赋予了建筑预期的历史厚重感。
室内设计充分展现了厄本的戏剧化手法。中央客厅规模宏大,面积超一百八十平方米,净高逾十三米,装饰细节广泛采用金箔工艺。所有的装饰都用金箔点缀。舞厅设计容量达数百人,并规划了专门的乐队演奏区。各功能房间风格鲜明,氛围各异。
至1926年底,项目正式进入交付阶段。随着吊灯挂起、石膏饰面收尾,室内的视觉效果达到顶峰。瓷砖铺设整齐亮丽,大理石地板与经过光学设计的窗户完美配合,实现了极致的采光效果。
该项目的最终决算金额超过七百万美元,相当于今天的一亿多美元。这是当时美国建造费用最昂贵的私人住宅,其规模与奢华程度在非皇室地产中首屈一指。
1927年春天,历经四载,海湖庄园终于傲然传世。宅邸规模宏大,仅侧翼便分布着五十八间卧室;三十三间浴室中的每一处细节,均由玛乔丽亲自决定。登上塔楼,三百六十度的全景视野令人屏息:东望大西洋波涛汹涌,西瞰泻湖风平浪静,岛屿向南北两端无限延伸。在晴朗的日子里,目光可极数英里之遥。
服务区占据了整整一个侧翼,其规模犹如一座高效运转的工厂:厨房足以应付数百人的盛宴;员工宿舍安置着维持庄园运转的一支“军队”;更有数不尽的储藏室,分类封存着精美的床单、瓷器与银器。园林景观同样极尽巧思,蜿蜒的小径穿行于热带花园、棕榈林与繁花之间。整座地产从海滨横跨至湖岸,以最直观的方式诠释了它的名字,“从海到湖”。
玛乔丽完美践行了她的夙愿:这不仅是一座定义了棕榈滩时代风貌的宫殿,更是一件财富与品位交相辉映的杰作。它以 “传世” 为标准而建,注定将超越时尚的流变与经济的荣枯。施工的尘埃已经落定,玛乔丽等待了四年的时刻终于到来,是时候向整个社交界揭开这座梦幻庄园的华丽面纱了。
1920年代的海湖庄园
中央大厅,摄于1967年
餐厅,摄于1967年
海湖庄园的第一场派对甚至在建筑完工前就举行了。1927年3月,在正式开放前几周,玛乔丽在著名的年度大沼泽地化装舞会前为密友们举办了一场晚宴。
客人们身着精致的服装,模仿路易十六的宫廷。玛乔丽和赫顿则打扮成了国王和王后本人,穿着丝绸、戴着珠宝。
这座房子虽然还没有彻底完工,但仍能给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一些侧翼的固定装置还在安装,漆匠们正在某些房间里涂刷最后一层油漆,但主要的娱乐空间已经准备就绪,这对玛乔丽来说就足够了。她建造海湖庄园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不是作为一座博物馆或纪念碑,而是一座围绕一个核心功能设计的实用住宅:以一种让棕榈滩其他女主人相形见绌的规模来举办招待活动。
玛乔丽·波斯特(中)和她的派对客人们,摄于1929年
玛乔丽深知关于财富的一个基本道理。在20世纪20年代,光有钱是不够的。你必须展示它。而最有效的展示方式不是拥有珠宝、游艇,或去欧洲旅行,而是举办排场的社交宴请。这能够将数百位有影响力的人物聚集在你的家中,并为他们提供一种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获得的体验。海湖庄园创造了条件。
1927年的冬季社交季确立了这座庄园在未来几十年中的模式。玛乔丽和赫顿在1月中旬抵达,一直待到3月下旬。在这两个多月里,海湖庄园成为了棕榈滩社交生活的中心。
玛乔丽每周都会举办数场晚宴,座上宾少则三十、多则五十。餐厅可以容纳大型团体而不会感到拥挤。餐点由玛乔丽从纽约顶级餐厅高薪聘请的厨房工作人员准备,有多道精致菜肴。
宾客名单反映了玛乔丽在商业、政治和社交界交汇点的地位。其中包括企业高管、政治家、来佛罗里达过冬的欧洲贵族,还有艺术家和音乐家。
玛乔丽不仅是庄园的女主人,更是这些盛宴的社交联络人。她推崇打破界限的组合,这让海湖庄园的夜晚充满了不可预知的惊喜:席间,一位有权势的参议员可能会惊讶地发现,身旁正坐着优雅的公爵夫人,而长桌对面则可能是才华横溢的百老汇作曲家。玛乔丽深信,将原本永不交汇的世界揉合在一起,才是点燃有趣对话的火种。正因如此,海湖庄园声名远扬。在这里,你永远无法预料下一个邂逅的传奇人物会是谁。
海湖庄园同时也是玛乔丽开展大规模慈善事业的核心基地。通过举办各类慈善筹款活动、红十字会募捐以及顶级音乐会,庄园频繁接待数百位社会名流。玛乔丽聘请著名的瑞林马戏团及其他艺术表演团在园内举行慈善演出,并特意安排贫困儿童与富豪捐助者共同参与。这种打破社会层级的安排具有明确的导向性,体现了玛乔丽关于 “财富社会责任感” 的核心价值观:富有阶层必须回馈并关怀其所在的社区。
著名的瑞林马戏团在海湖庄园演出
这座宅邸不仅是玛乔丽的居所,更是她收藏品味的展厅。在欧洲旅行期间,她搜罗了大量艺术品与古董:从随赫顿在莫斯科任职时购得的沙俄珍宝,到18世纪的法式家具和威尼斯玻璃器皿,琳琅满目。
尽管藏品日增,玛乔丽却从未将海湖庄园视为博物馆。在她看来,艺术应当融入生活,而非仅仅用于展示。在这里,客人们可以随性坐在名贵的家具上,盛放佳肴的是稀世瓷器。她坚信,漂亮的贵重物品只有在使用中才能被赋予生命。
然而,她与赫顿的婚姻却在此时走向破裂。商业上的默契终究没能转化为情感的契合,到30年代初,两人的紧张关系在朋友圈中已是公开的秘密。1935年,两人正式离婚。同年,玛乔丽改嫁给在华盛顿政界颇具影响力的律师约瑟夫·戴维斯。
戴维斯与罗斯福总统是老交情,当总统需要用人、执行一项敏感的外交任务时,戴维斯是自然的选择。
1936年8月,身处阿迪朗达克山脉的罗斯福给戴维斯打来电话,邀请他出任驻苏大使。戴维斯欣然受命,并于不久后宣誓就职。随后,他携玛乔丽及女儿埃莉诺远赴欧洲,于1937年初抵达莫斯科。在接下来的18个月里,斯帕索故居(美国驻苏大使官邸)便成为了他们的新家。
玛乔丽发现,眼前的世界与棕榈滩的奢华和纽约的喧嚣截然不同。斯大林治下的苏联是一个充满了极端矛盾的国度:政府对外宣扬这里是 “工人的天堂”,对内却有数百万民众挣扎在贫困线边缘。法庭上的公审将昔日的革命先驱定性为叛徒,而无孔不入的秘密警察则掌握着每个人的档案,就连外国使节也未能幸免。在斯帕索故居,戴维斯夫妇惊觉家中的仆从竟是苏联情报部门的眼线,而官邸的墙壁深处更隐藏着窃听器,时刻窥听着他们的私人对话。
然而,对于一位大使夫人来说,社交使命没有改变。外交需要宴请,而宴请需要玛乔丽。她将斯帕索故居变成了一个展示美国式待客之道的舞台。正式晚宴将苏联官员和美国外交官聚集在一起,而他们平时很少交流。玛乔丽负责设计每一个细节。餐桌布置、鲜花、菜单。她将法国和俄罗斯的瓷器与粉红色和黄色的兰花搭配。菜肴以美国产品为特色,这是对她的客人们官方上鄙视的资本主义制度的微妙广告。
这项工作至关重要。美国直到1933年才承认苏联政府。两国关系依然脆弱。每一次成功的晚宴、每一次友好的交流,都有助于为欧洲战争爆发时至关重要的合作奠定基础。
玛乔丽·波斯特在海湖庄园接待苏联驻美大使, 摄于1945年
玛乔丽还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俄罗斯艺术品。苏联政府迫切需要外汇来资助工业化。斯大林下令出售革命后从罗曼诺夫家族、东正教和贵族庄园中没收的珍宝。帝王瓷器、法贝热彩蛋、宗教圣像、冬宫的家具,所有这些都可以卖给拥有硬通货的买家。
玛乔丽认识到了一个将收藏与保护结合起来的机会。她开始有系统地购买:在俄罗斯教堂幸存了几个世纪的圣餐杯,法贝热为沙皇制作的彩蛋,女皇的肖像,以及曾用于宫殿的家具。出售这些物品的苏联官员将它们视为压迫性过去的遗物。而玛乔丽则将它们视为人类工艺中不可替代的珍品。
她的收藏在莫斯科期间不断增长,之后也通过经销商和拍卖会继续增加。到她完成收藏时,玛乔丽已拥有苏联以外最精美的俄罗斯帝王艺术品收藏。
1938年,戴维斯被调往比利时,第二年,二战席卷了欧洲。他关于莫斯科岁月的书《出使莫斯科》成为了畅销书,后来还被拍成了好莱坞电影。安·哈丁(Ann Harding)在1943年的电影中扮演了玛乔丽,这是美国名流作为主角出现在大型制片厂作品中的少数几次之一。
戴维斯与玛乔丽的婚姻维持了二十年,最终在1955年画上了句号。玛乔丽坚持留下了珍贵的艺术收藏,那些俄罗斯珍品最终在她华盛顿的希尔伍德庄园(Hillwood)找到了永久的家。如今,游客可以看到她当年所保护的文物:法贝热彩蛋、瓷器、圣像,如果没有她的干预,这些东西可能早就被分散或摧毁。
玛乔丽并不认为自己肩负着外交使命。她所做的,无非是自己毕生热衷的事业:社交款待、艺术收藏及文物保护。在莫斯科,她的个人行为在客观上服务于国家的外交利益,这几乎纯属偶然。但在那个充满恐怖、怀疑与全方位监控的斯大林时代,玛乔丽用行动证明她的能力远远超出了棕榈滩的策划派对。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做同样的工作,即使是在恶劣的环境当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