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治下的丛林世界

哈撒韦(Oona A. Hathaway 下图 Linkedin)为耶鲁大学法学院的法学教授、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非常驻学者、以及美国国际法学会的候任主席。

夏皮罗(Scott J. Shapiro 下图 wiki)是哈撒韦的同事，在耶鲁大学法学院的法学教授，以及耶鲁大学的哲学教授。两位法学专家在川普2.0政府邦交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夫妇后撰文，从法律层面讨论川普政府这一行动。

哈撒韦和夏皮罗的文章以国际法的发展为线索，讨论了战争合法性如何从“有条件允许”逐步走向“原则上禁止”，以及这一来之不易的规则体系正在面临的崩塌风险。作者指出，在二战之前，战争虽是国家解决争端的合法手段，但并非毫无限制。根据传统国际法，国家必须为战争提供正当法律理由，并通过公开宣战来表明其行为仍属于“法律之内”。二战后，《联合国宪章》确立了新的国际秩序：除自卫或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外，使用武力即属非法，征服也不再自动产生主权。尽管现实中各国屡有违规，但战后秩序仍维持着一个关键共识 - 暴力必须被解释和辩护，实力本身不能直接等同于权利。即便是违法者，也往往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法律包装。

哈撒韦和夏皮罗的文章批评川普政府正在系统性地放弃这一共识。通过无视国际组织、违反条约、威胁乃至使用单边武力，却不再提供真正的法律理由，美国正在推动一种“强权即正义”的逻辑回归。作者认为，这不仅是具体政策的违法问题，更是一种对法律约束本身的否定。哈撒韦和夏皮罗警告，如果国际社会接受这种逻辑，世界将进入一个规则模糊、冲突频发的时代。在这样的秩序中，法律不再约束强者，战争与暴力重新成为政治工具，人类社会可能滑向一个由力量而非规则支配的“前法律”世界。以下为哈撒韦和夏皮罗合作发表在《外交事务》上题为《A World without rules》文章的主要内容。

没有规则的世界

自川普就任总统以来，他就一直威胁要破坏国际法律秩序。在他2.0任期之初，川普便声称要“收回”巴拿马运河、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的第51个州、吞并格陵兰岛、并“占领”加沙地带（下图 facebook）。外交政策专家们认为川普是在胡言乱语而未予认真对待。毕竟，他以口无遮拦、反复无常、缺乏深思熟虑著称。即便如此，川普说出的这些话，也对相关国家及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造成了损害。川普的威胁反映出美国及其盟友对80年前建立的法律体系缺乏令人担忧的承诺。联合国宪章所体现的禁止使用武力的准则本已岌岌可危。但川普公然无视这一禁令，从而有可能引发其崩溃。

接着便是美国入侵委内瑞拉并于1月3日绑架其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此次军事行动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未经国会授权、未以自卫为由，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法律依据都没有，是迄今为止对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最具破坏性的攻击。如今岌岌可危的不仅是现有的国际法律体系，而是所有规则的存亡 - 以及对国家权力行使的任何约束。

世界秩序

在各国放弃战争权之前，战争是各国解决彼此争端的主要方式。但即便在那个时期，战争也受到法律的约束。战争，在其合法性的概念中，被理解为为维护或捍卫国家权利而采取的最后手段。杀戮、掠夺财产和破坏只有在所有行动都符合法律规定的情况下才被允许（下图 PEN AMERICA）。

在二十世纪初以及此前的几个世纪里，一个国家不能仅仅因为想要他国的土地就发动战争。根据习惯国际法，一个国家在发动战争之前必须提供法律依据。暴力是可以接受的，但前提必须是为了维护合法权利。主权者必须证明他国拖欠债务、不可接受地干涉贸易关系、违反条约义务，或犯下其他被视为正当战争理由的错误。过去八十年来，战争的合法理由被严格界定。现行的国际体系建立在这样的前提之上：除非出于自卫或经联合国安理会集体授权，否则禁止一国对另一国使用武力。战争不被视为一种可自由支配的政策工具，非法使用武力也不会赋予施暴者任何法律权利。过去，征服领土就足以获得其所有权；而如今，如果一个国家通过非法武力夺取他国领土，世界其他国家有义务不承认其对该领土的主权主张。

川普政府不再试图在这一体系内运作。过去一年来，它一直在攻击和瓦解现有秩序的法律基础。它制裁在国际刑事法院工作的法官和律师，以致无法对犯罪行为进行起诉。它设置贸易壁垒，违反世界贸易组织协定，背离曾经支撑全球稳定的自由贸易准则。它拒不缴纳联合国会费，并退出或违反无数条约。它公开威胁主权国家和领土 - 今天威胁委内瑞拉，明天威胁哥伦比亚、古巴、格陵兰和墨西哥 - 并非采取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合法措施，而是诉诸非法的单边武力和胁迫。由于众多国家依赖美国来保障其国防、经济稳定或两者兼顾，除少数例外，其余国家都对这场破坏袖手旁观。

强权即公理 

在二战前国际体系体系下，各国公然且肆无忌惮地进行掠夺和征服。但未来可能更加糟糕。世界将面临严重的动荡，领导人可能越来越倾向于无视战后规则。这无疑是无休止冲突的根源，因为各国对规则的界定感到困惑，因而不知如何避免挑起暴力冲突。在明确的规则体系确立之前，世界将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从长远来看，一种可能性是，各国不再被禁止诉诸武力，至少有一个超级大国仿佛完全无视规则。在这样的世界里，规则不仅难以预测，而且将完全取决于在特定时刻掌握最强强制力的国家的意志。

令人担忧的是，川普政府似乎正在引领这样一个世界走向未来。就在美国在委内瑞拉绑架马杜罗及其妻子的第二天，川普的高级助手斯蒂芬·米勒在接受CNN主持人杰克·塔珀采访时解释了政府的思路。“杰克，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实力、武力和权力统治的世界，”米勒说，“自古以来，这就是世界的铁律。”无论是米勒还是政府中的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为对造成至少75人死亡的委内瑞拉军事袭击提供任何真正的法律依据。同样，川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的扣押“3000万至5000万桶”委内瑞拉石油的计划也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相反，国务院分享了一张美国总统的照片，照片上印着“这是我们的半球”的字样，而川普还在Truth Social上发帖称自己是“委内瑞拉代理总统” （下图 facebook）。现在，川普政府已将目光转向格陵兰岛。在马杜罗被捕几天后，白宫发表声明称，美国“需要”格陵兰岛，并称获取该领土是“国家安全优先事项”。

川普政府的言行令人不安之处不仅在于其违法行为。更为严重的是，美国官员完全抛弃了法律约束。川普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唯一的约束是他“自身的道德”。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可以为政府的行为辩护。既无伪装，也不试图提供理由。人们感到不安，因为政策制定者似乎觉得没有必要费心用谎言来掩盖它。规则体系或许可以容忍一些虚伪，但虚无主义终将摧毁它。

与此同时，川普政府的行为显示，仅仅依靠武力威胁或武力使用就能赋予其合法权利。炮舰外交正卷土重来。美国正利用石油封锁、强制扣押和军事威胁，从其他国家榨取政治和经济让步。这是一种企图，即权力本身就能创造权利，而无需考虑任何理由。

一个强者不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世界，不仅仅是不公正的，更是野蛮的：杀戮、掠夺和破坏的行动与任何权利主张都毫无关联。这样的世界根本没有任何法律秩序，只有武力，而武力又受制于一人的意志。

* 本文作者之一奥娜·A·哈撒韦(Oona A. Hathaway)是耶鲁大学法学院的法学教授，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非常驻学者，以及美国国际法学会的候任主席。

本文作者之二斯科特·J·夏皮罗(Scott J. Shapiro)是耶鲁大学法学院的法学教授，同时也是耶鲁大学的哲学教授。

两人合著有《国际主义者：一项旨在取缔战争的激进计划如何重塑世界》（The Internationalists: How a Radical Plan to Outlaw War Remade the World）一书。

参考资料

Hathaway, O. A. & Shapiro, S. J. (2025). A World without rules.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world-without-ru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