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的斋聊

Red_Blue5 (2026-01-20 21:18:44) 评论 (2)


        鹏利公司建立船员家属糧机制之前,我出差内地要身怀巨款,倒也是有惊无险。最有趣的一次,反而是在香港锚地,送船长备用金上M.V.Top Reliance “鹏信”轮。

    M.V.Top Reliance“鹏信”轮,到香港加油,锚泊南丫岛南锚地。机务部安排供应年度物料与备件上船,租了一艘小艇,俗称“哇啦哇啦”。子夜时分,“鹏信”轮完成了清关手续,我身背跳伞包从上环“999”灯牌下码头,登上小艇,来到大船旁边。

登上大船的甲板舷梯口,送物料的小伙子忙着与大副和轮机长核对物品,逐项签名验收。我直奔餐厅,与李船长数钱,交接备用金。这边很快就数完钱,而那边还在清点物料,我就与李船长海阔天空唠嗑聊家常,广东话叫作吹水,空口无凭,斋talk,斋聊。李船长是资深老船长了,上世纪80年代就做了船长,讲了两个张船长的故事。

李船长有个本家老大姐,文化部老一代的处级干部,名金海,是山东青岛人,对电影和京剧都很有研究。老大姐从北京来到天津塘沽码头,要参观一下万吨巨轮。船长找来张大副,让他陪老大姐船头船尾,机舱驾驶台,转一转。巧了,张大副也是山东青岛人,小伙子挺拔的身材,走路带风,透出青春与职业的干练和英气。船上的一通参观与详细介绍,老大姐对小老乡,留下很好的印象。老乡见老乡,大姐夸小张。老大姐回到北京,时不时会通过她的渠道,关心张大副的进步。小伙子也确实是个人才,踏实肯干,头脑敏捷。很快,公司提升他做了船长。

    李船长上船工作,接张船长的班,去非洲LAGOS装货。莫名其妙地是,开航之前,不仅仅是船长,全套船员都换成了新人,上一班船员全部交班下船了。直到船到了装货港LAGOS,李船长才明白公司为什么做这样的突兀安排。

    上一个航次,船从LAGOS开航以后的第三天,张船长收到代理发来的奇怪电报,通知船上有30多名偷渡客,要求船员善待他们,提供必要食品和饮水。显然易见,这是当地代理合谋组织的一次大型偷渡行动。如果船舶掉头回LAGOS港,一个往返来回需要6天时间,船期不允许仅仅是一个方面,更令人耽心是,二次出发时代理可能如法炮制,仍然是夹带私货,势必形成“西瓜皮擦屁股”的局面。张船长决定,必须采取有效的反制措施。面对复杂问题,张船长的处理很简单,一概不予理会。张船长嘱咐船员,一切船上运作照旧如常,不要搜查偷渡客,见到藏身不密的偷渡客要视而不见。又是三天过去了,对于张船长的鸵鸟策略,LAGOS代理坐不住砣了,他们发电报天津远洋公司,再发电报北京中远总公司。面对公司的其他询问,有问必答,涉及偷渡客一事,张船长只字不提,一概不答。坐在公司的领导,心领神会,立即着手准备船员,大换班。时间延续下去,所有偷渡客饥渴难耐,全部自动走了出来。张船长命令船员,准备食品和淡水放在一个小筏子上,船的航行前方,有一个荒岛。想吃东西喝水,到那个荒岛去。偷渡客下了大船,全部乖乖登上小筏子,到荒岛上去,去享受久违的食品和淡水。等待他们的生路,是这条繁忙航线上的其他过路船舶,由那些船带上偷渡客,返回LAGOS港。这样的安排,对偷渡客来讲,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张船长的船,顺利干净地到达了卸货港。但是接到公司通知,卸完了货要回头再去Lagos港,装货。公司安排李船长率领全班新船员,大换班。船在李船长带领下,同一条船,第二次回到LAGOS港。当地代理理直气壮,冲上船来找船长。他走进房间,见到李船长的一刻,面对熟悉的船名,全部陌生的面孔,先自没有了底气。他如何向李船长开口?首先承认是自己安排了那些偷渡客上船,然后拿出自己手里的偷渡客名单,追问后续的事,最后以偷渡客的生命,兴师问罪?面对李船长,代理考虑再三,生怕越描越黑。接着,代理竟然做了一件聪明事,完美地配合了张船长的行动计划安排,他劝退了码头上事先召集的偷渡客“家属”,这些原本是打算要张船长偿命的队伍。一番“斯哇稀里糊了巴涂”的对话,代理指挥大家偃旗息鼓,收兵散去了。不知道他如何编故事,骗人家家属,更不知道他收了偷渡客,多少黑钱。

与李船长斋聊,忘了时间,甲板那边的物料备件,早已清点完毕,送物料的小伙子已经在小艇上等我了,我赶紧下船。来时小艇压满货物,现在空载的小艇浪涌飘摇,小伙子已经开始吐了。船开动起来,我感觉比拴在大船旁的那种横七竖八没有规律地摇晃,稳了一些。但是,小伙子还是吐得七荤八素,连阿妈都不认得了。也许,这就是香港砣地称这种小艇是“哇啦哇啦”的原因吧,你坐这样的小艇出海,就准备好哇哇地吐吧,除非你天生不晕船。这个小伙子竹筒倒豆子般地吐了个干净,算是为鹏利公司没有船员家属糧安排的年代,划了一个大大的字母,阿Q,一个完整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