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公园

枫叶树下 (2026-01-24 11:03:05) 评论 (2)

昨晚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次降雪。今晨起来看见屋檐上堆积的厚雪就知又要大干一场了。

正在自家的车道上埋头苦干,忽听一声呼喊:“嘿,看我。”

抬头一看,原来是右侧新邻居家的男孩子,正站在马路中央那个铲雪车推起的大雪堆上,昂头挺胸向我招手,随后脚踩滑雪板从雪堆上滑下来,被雪块绊倒的他,连同方才脸上的那股子神气活现一起摔进了雪里。

我向他竖起了大拇指,作为唯一的观众,鼓励着“演砸了”的男孩。

“等等。” 在男孩子拖着滑雪板又一次爬上雪堆后我对他说。我用雪铲把他下滑的雪道啪打平整。

“谢谢!”男孩子说道。冻得如红苹果般的脸蛋上又洋溢出快乐的笑容。他一次次地爬上滑下,乐此不疲,直到被他妈妈叫回家。小区又陷入一片寂静。

不久,右侧邻居的男孩子出来帮父亲铲雪。

“Hi, David,今天不去上学了吗?”我向他打招呼。

“是的,下雪停课了。” 他回答。有些腼腆的他身材快和他父亲一样高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雪堆。几年前的David还领着几个小孩子围着同样的雪堆上蹿下跳,像嬉戏玩耍的猴子。转眼间,他已经长大成为分担家务的少年郎了,这种小孩子的娱乐已经不属于他的年龄段了。

我一下下不停铲着雪。在成人的眼里下雪是平添的烦恼,道路封堵,出门不便,早起铲雪,腰酸背痛。

                                  

我想起小时候的冬天,盼望着下雪,雪花飘飘,堆雪人,打雪仗,打哧溜滑,没有滑板,就用硬纸板代替,一玩大半天也不觉寒冷和疲劳。那时候没有补习班要上,家长也不操心孩子的作业。

我忽发一念:一个街道上堆起的雪堆就能让孩子玩得这般快活,大雪覆盖下的公园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是不是一个更大的游乐场呢?

我家附近就有一个公园,走路不过五六分钟,是我喜欢的去处。夏季公园里绿树成荫,蜂飞蝶舞;秋天枫树如火,河道中洄游的三文鱼成群结队。在草木凋敝、万物萧条的冬天里,我却总是将它遗忘。

换上高腰雪鞋,我和妻出门走向公园。脚下这双加拿大品牌的Sorel雪鞋买来后总是被束之高阁,今天总算派上用场。当年英国的凯特王妃访问加拿大,脚下那双Sorel雪鞋引起了关注。



雪还在下,空中飘舞着细碎的雪花。地上的积雪干爽如粉,握不成团。多亏穿上了高腰雪鞋,不然一脚踩下去,蓬松的雪粉会灌满鞋帮。气象预报说今天大多地区的降雪可达20至40厘米。没错。

平日在公园里跑步总会遇到各色人等,此时偌大的公园却空无一人。被白雪覆盖的地面就像一张光滑的白纸,让我们随意在上面打卡,留下一串新鲜的标记。





我们走在河畔。我惊讶在这严冬时节河水仍然奔流不停。在水流裹挟着的大大小小的碎冰中,两只水鸭心无旁骛,自在觅食。天空暗淡,河面上雾气氤氲,两岸白雪覆盖的树林延伸模糊在远方青色的天空里,一阵旋风卷起水雾在河面上飘荡,飞舞着的雪尘迷离了双眼,让我觉得这些平常不过的景物竟有了些水墨丹青的韵味。





我们走在大片的树林中。那些备受寒冬摧残、瘦骨嶙峋的树木枯枝,覆盖着晶莹的白雪,像饱蘸了墨汁的毛笔挥毫出丰腴生动的线条,一切的残败萧瑟在冰雪的包裹下变得活泼生动起来,单调的黑白森林摇身一变焕发出耳目一新的感觉。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吐出一团白色的哈气,我感觉步入了奈良的世界。那是我看过的一部科幻电影,几个小孩钻进了家里一个旧衣柜,从衣柜的另一端出来时就进入了一个奇幻的冰雪空间—奈良的世界。

我们走在积雪及膝的山岗上。平时人走的小路已被白雪覆盖,不见踪径。下面空谷幽荡,身边静寂无声,偶有积雪从头顶的树枝上悄然坠落。我脑海中不禁涌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样的诗句。且慢,这片山林中的隐者已显现了真身。看看雪地上那一行行一串串、形形色色的足迹,我明白了谁才是这里的主人—郊狼、狐狸、鹿、野兔,而我们不过是一时的过客。三行不同方向的足迹同时终结在一棵树下,让我不禁猜想这里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在这白雪掩藏之下,跳动着大自然真实的脉搏,往日我走过这里却很少感受到。





我们走在那条观鸟步道—Red trail上。空无一人的栈道上落满厚厚的积雪。人说下雪时或雪停后是观鸟的佳时,果不其然,妻刚撒下鸟食,大大小小的鸟儿就飞来了。此时公园里最漂亮的鸟儿都现身了,身披红袍的红衣主教(cardinal),蓝羽帅哥(blue jay),还有红头、长喙、斑马纹的啄木鸟(Red-bellied Woodpecker)。平日里那些拎着长枪短炮的观鸟人苦苦寻觅,拍到一只这般漂亮的鸟儿也非易事。现在它们就在我眼前上下飞舞,争相啄食。









这些漂亮的大鸟是不会飞到手上觅食的,只有那些小鸟才会。大鸟们更具野性和警惕性,它们先栖息在临近的枝头上观察,感觉安全了,才飞下来觅食。



人分三六九等,鸟中也有江湖大哥。一只尖嘴的花斑啄木鸟长时间霸占地盘,红衣主教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就是不敢靠近。只有帅哥Blue Jay 才敢与之争锋,抢夺鸟食。而在另一处,一只大肚子的红衣主教当起了霸道总裁,当几只小鸟试图靠近时,它就变得凶猛起来,把它们啄跑。







我站在一旁饶有趣味地观察着鸟儿的活动。要知道这正是那些鸟类摄影爱好者期待的最佳时机,自然的环境,柔和的光线,白雪的背景,一台好相机在手可拍出鸟羽鲜艳的色彩和质感,捕捉到那瞬间的动感画面。我后悔没有带照相机出来,千言万语的描述不如一张真实的照片来得传神。可是我在当下欣赏鸟儿的美妙感受又怎能用千张照片表达出来呢?这么一想,我释然了。

天色渐暗。我们离开公园的时候才看见二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一个大男孩和一个小男孩,他们牵着一条黄毛犬,拖着一只滑雪板。

啊哈,终于有孩子来玩啦。我为他们高兴,同时也为自己高兴。没有被钞票诱惑去加班,没有埋头于种种生活琐事,没有慵懒在沙发里刷半天手机,这个下雪天,我来到了冬天大自然的游乐场。

在同样的一天里,有人在为生计奔波劳碌,有人在为利益绞尽脑汁,有人在呻吟着生存的痛苦,有人在抱怨活着的无聊。他们忘了冬天里还有一个公园可去,在公园里,如孩童般,不用花一毛钱就可获得心灵的快乐,就那么简单。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公园,本自快乐,本自具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