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平凡
攥着新移民白卡站在埃德蒙顿的街头,春日的风裹着清冽的软意,却也裹着化不开的陌生。这张薄薄的卡片,是初来乍到最实在的底气——能去社区课堂免费啃拗口的英语单词,泡在工程技术班摸图纸、练手艺,一分钱不用掏;街角影院看场电影只要一枚加元硬币,红幕布一拉,光影能暂时遮住异乡的局促;最安心的是医疗费全免,替我挡了所有初来的慌张。可这份踏实,终究抵不过漫山遍野的孤单,人这一生,纵有万般依仗,心底的空落,终究要靠心意相通的温暖来填。
工作刚有着落,公司安排的酒店里寻不到半个中国人。白日里在公司扯着蹩脚的英语连说带比划,连猜带蒙地对接工作,夜里回房,房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想唠句家常,想吐槽一口没有烟火气的饭菜,张嘴却发现,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孤独像埃德蒙顿悄然酝酿的冬雪,不声不响,就落满了心头。唯有打扫房间的波兰大姐,能跟我有几句笨拙的交流,她的英语裹着浓重口音,我的英语磕磕绊绊找不着词,手舞足蹈半天才懂彼此的意思,可就是这点细碎的交集,成了那段冷清日子里,一点微弱的光。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从无关语言,只关乎眼神里的那份懂得。那天她瞧出我的落寞,比划着告诉我,附近有个China town,那里有中国人。
闲下来,我总爱往议会大厦走。那座罗马式建筑格外雄伟,石墙刻着岁月的纹路,周遭立着沉默的雕塑,一圈樱花树绕着大厦,春日里开得粉白烂漫,树下摆着微凉的座椅。我常寻个位置躺着,听远处的钟声清越曼妙,像清泉淌过心头,洗去满心的焦躁与孤单;风一吹,樱花纷纷扬扬落在脸颊,软乎乎的,那一刻,竟忘了自己是异乡过客。人总需要这样片刻的独处,与天地相融,让心沉下来,才能在迷茫里,寻到一点前行的力气。世间所有的孤独,都需要一处角落,让灵魂暂时停靠。
日子转眼入了冬,埃德蒙顿的冷,是钻骨的、裹着雪粒子的寒,吸一口气,连鼻腔都像被冰碴刮过。街上的车都得插着插销接在电柱上,不提前暖车,根本别想发动;早晨出门前,必把车打火预热半小时,等引擎暖透了,车厢里才有一丝暖意,不然坐进去,手脚瞬间就被冻得发麻。可这极致的冷里,偏藏着独一份的惊艳。这里的夜来得晚,哪怕到了十二点,天还透着淡淡的亮,抬头就能看见北极光在天幕上卷舒,像海洋里翻涌的彩绸,娇娆又灵动,紫的、绿的光带缠缠绕绕,美得让人忘了呼吸。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刺骨的寒风刮着脸颊,心里却被这奇景震得发烫。原来生活从不会只有一面,极致的寒,往往伴着极致的美,就像人生,总有低谷,却也总有不期而遇的惊艳。
也总爱在夜里往那条隆起的公路走,一步步走到顶端,一抬头,便撞见那轮惊世的月亮。它太大了,大得像要落在地上,像悬在头顶的玉盘,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清辉铺洒下来,把周遭的雪照得一片莹白。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国外的月亮比中国圆”不是空话,这轮月亮,圆得饱满,亮得澄澈,把异乡的夜照得温柔,连心底的孤单,都被这月光揉得软了几分。可月亮再圆,终究是异乡的月,人这一生,走得再远,心底总牵着故乡的一缕念想,那念想,是根,是归处,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望见的光。
后来按着波兰大姐的指引,摸到了China town。一脚踏进去,熟悉的乡音裹着中餐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眼眶猛地一热。巷子里的小店挂着熟悉的招牌,扎马尾的留学生小妹妹看我手足无措,笑着过来搭话,一口软糯的乡音,瞬间冲散了积攒许久的寒凉。她是勤工俭学的,听说我是孤身一人的新移民,拉着我唠家常,邀我去教堂和华人老乡相聚。我始终不信教,却还是跟着她去了,我奔赴的,从不是什么宗教的信仰,而是那片被乡音环抱的温暖氛围,是人在异乡,最渴望的那份同根同源的亲近。
周末的教堂里,没有晦涩的教义,只有热粥和包子的香气,老乡们围坐在一起,说着各地的方言,有人分享找工作的经验,有人教我办手续、坐公交,有人递来一个烫乎乎的包子,攥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底。没人在意我的英语好不好,没人在意我刚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一句“老乡”,就把彼此的心连在了一起。原来人这一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的信仰,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是落魄时的搭把手,是孤单时的一句问候,是你一言我一语,凑起来的人间烟火。
小妹妹也常领我回她家吃饭。她妈妈从东北辗转到广州,最后落脚埃德蒙顿,一口东北腔裹着温柔,见了我便把我当干儿子疼。每次去,灶台总冒着热气,金黄焦脆的烙饼刚出锅,咬一口满是面香,就着家常小炒和热汤,熨帖了胃,更暖了漂泊的心。那张小小的餐桌,摆着的不是山珍海味,却是我在异国他乡最珍贵的人间烟火。阿姨总说,“人在外,互相帮衬着,就不是孤身一人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道尽了人间至理。人这一生,本就是彼此照亮,彼此温暖,一份善意,一份包容,就能让漂泊的心,有了停靠的地方。这份温暖,来得猝不及防,却刻进心底,成了异乡最珍贵的念想,让我知道,在这陌生的城市里,也有人把我放在心上。
原本紧闭的情感世界,被这一扇扇温暖的窗口悄悄打开,那些憋在心里的话有了人听,那些无人懂的委屈有了人共情。埃德蒙顿的雪依旧年年飘落,风依旧刺骨,可心里的孤单,早已被这细碎的温暖一点点融化。我开始跟着老乡们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在社区课堂把英语练得越来越流利,工程技术的手艺也日渐纯熟,公司里的同事慢慢熟悉,偶尔也能凑在一起聊上几句,不再是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异乡人。人总是在温暖里成长,在陪伴里勇敢,一份小小的善意,就能成为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
后来我转租到北京老乡的家里,虽偶有寄人篱下的拘束,却也比独自待在酒店多了几分人间烟火。再到后来,我攒了钱,买下了人生第一辆二手轿车。提车那天,阳光正好,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就有了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方小小的铁皮空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迁就任何规矩,关上车门,就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天地。人这一生,总需要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不用很大,不用很奢华,只要能卸下所有防备,安放所有情绪,就够了。
我总爱在傍晚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逛遍埃德蒙顿的街巷,从China town到议会大厦,从隆起的公路到萨斯喀彻温河边。夜里把车停在路边,关了车灯,听着车里的中文歌,窗外是漫天风雪,车厢里却暖烘烘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彷徨都烟消云散。这台车,是我的代步工具,更是我的安心之所,是我在这座陌生城市里,亲手搭建的小小伊甸园。我以为这份幸福会一直陪着我,却没想到,幸福来得快,走得也猝不及防。人生本就是这样,握在手里的东西,从不是永恒,珍惜当下,才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
买车的第三天,雪下得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我跟着车流走在丁字路口,前车的尾灯在雪雾里晃着红影,没曾想,一道巨大的黑影突然从对面冲来,是辆满载的大卡车,车头像一座冰冷的山,带着呼啸的风撞过来。我看见卡车司机的脸,木然的,没有半分避让的意思,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我,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天旋地转,眼前的光瞬间被黑暗吞没。
再醒过来,是钻心的疼,浑身像散了架,冰冷的雪落在脸上,才发现自己从变形的车门里爬了出来。回头看,我的车,那辆刚买的伊甸园,车身塌了一半,铁皮扭成了狰狞的模样,玻璃碎了一地,在雪地里闪着冷光。警察很快赶来,递来一张罚单,说我未观察路况。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发抖,心里翻江倒海——明明是他撞了我,可在这陌生的城市,连争辩都觉得无力,只剩满心的委屈和绝望。可生活从不会因为你的委屈,就停下刁难的脚步,它总在你最安稳的时候,给你一记耳光,让你明白,世间所有的依靠,终究不如自己坚强。
公司的同事和秘书匆匆赶来医院,秘书红着眼睛握着我的手哭,说看见担架推我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撑不过去了。我扯着嘴角笑,哑着嗓子跟她说“没事,我死不了”,话一出口,眼眶却忍不住发酸。他们只看见我活着,却不知道,我失去的不只是一辆车,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天地,是我小心翼翼守护的安心之所,是那方能让我卸下所有防备的伊甸园。可失去的终究回不来,人生就是这样,有得到,就有失去,有相聚,就有别离,所有的遗憾,都是生活的必修课。
那段日子,像走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脚下发软,心里空荡。没有了车,便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路,从租住的房子到公司,从公司到小妹妹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阿姨看我失魂落魄,不说什么,只是每天都烙我爱吃的饼,变着花样做家常菜;小妹妹陪着我聊天,听我倒心里的苦水;老乡们也纷纷过来安慰,有人帮我处理事故后续,有人教我怎么跟保险公司沟通。那些细碎的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拨开我心里的雾。原来当你身陷低谷时,那些藏在身边的温暖,才是最珍贵的光,它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想起初来埃德蒙顿的彷徨,想起樱花树下的钟声,想起北极光下的震撼,想起烙饼的香气,也想起卡车撞来的瞬间。忽然就懂了,生活从来都是一场打磨,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那些猝不及防的失去,都是磨在我们身上的棱角,磨去浮躁,磨去脆弱,让我们慢慢变得坚强。人这一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所有的坎坷,都是成长的养分;所有的磨难,都是通往成熟的必经之路。
出院后,我依旧好好上班,依旧去社区课堂学习,依旧往小妹妹家跑,只是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彷徨,也不再把安稳寄托在某一样东西上。我知道,那辆撞毁的车,带走的只是一个铁皮空间,却带不走那些刻在心底的温暖,带不走我在这座城市里慢慢积攒的勇气,更带不走生活教给我的道理。真正的安稳,从不在外界的物件里,而在自己的心底,心若安稳,何处都是归处;心若坚强,何惧风雨来袭。
埃德蒙顿的雪,依旧年年飘落在街头,依旧冷得钻骨,可我再走在这风雪里,心里却满是安稳。我学会了在孤独里与自己相处,在挫折里慢慢坚强,在细碎的温暖里感受生活的美好。那些初来的无奈与彷徨,那些失去的遗憾与痛苦,都成了生活磨在我身上的印记,让我从一个手足无措的新移民,慢慢活成了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人。
后来的日子里,我又攒了钱,买了第二辆车,依旧是辆二手的,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视若珍宝,只是把它当作生活的伙伴。我依旧爱在夜里开着车,听着歌,逛遍埃德蒙顿的大街小巷,只是此刻再看那轮巨大的月亮,再看天幕上的北极光,心里不再是孤单,而是满满的感恩。
感恩波兰大姐的那一句指引,感恩小妹妹和阿姨的烙饼与温暖,感恩教堂里老乡们的善意,也感恩那场撞碎了车却撞醒了我的事故。更感恩埃德蒙顿的雪,这刺骨的寒,让我更懂得珍惜那些点滴的暖;也感恩生活的打磨,让我在漂泊的路上,慢慢学会了坚强,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人生最好的老师,从来都是生活。它不会教你大道理,却会用一件件事,让你慢慢懂得;它不会给你现成的答案,却会让你在经历中,慢慢找寻。它会给你突如其来的惊喜,也会给你猝不及防的打击,会让你尝遍孤独与彷徨,也会让你遇见温暖与希望。而世间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磨难,最终都会化作前行的力量,让你在人生的路上,一步步走得更稳,更坚定。
人这一生,走得再远,漂得再久,所求的不过是一份温暖,一份心安。那温暖,藏在乡音里,藏在烟火里,藏在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帮衬里;那心安,不在别处,就在自己的心底,在历经风雨后,依旧能笑着面对生活的那份勇气里。埃德蒙顿的雪,寒过,暖过,才知人间值得;这异乡的路,走过,摔过,才懂步履铿锵。而那些藏在风雪里的温暖,终将伴着我,在这座城市,在这漫漫人生路上,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