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篇文章应该从我的一个朋友圈开始,写于2025年11月11日,两天之后我的好友邵华强去世,享年69岁:
“照片人物是沈从文、卲华强和依靠写沈从文传记获得哈佛博士的金介甫(Jeffrey C. Kinkley)。
刚才我在改论文的时候,突然接到邵华强太太许丽丽的视频电话。我当时觉得奇怪,以为是其他人盗用的电话。上班时间怎么会有视频来电?又正忙着工作,就顺手挂断了。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我又拨了回去。视频接通后,映入眼帘的画面是在UCLA的病房里。许丽丽正在照顾她的先生著名文学评论家邵华强。
邵华强的肺癌已经进入晚期,免疫治疗和PD-1封闭都做过,似乎效果有限。此刻他的头脑仍然清醒,但需要吸氧,呈现出呼吸困难,却还没有完全昏迷。我长时间与他保持着通讯,他从来没有透露自己身患癌症。
丽丽说,她想让几位老朋友与老邵见上一面,说了几个人的名字,所以她就给我打了这个电话。随后镜头对准了邵华强,我对他说了几句安慰和鼓励的话,他完全明白。他一直惦记着要重回圣路易斯看看,作为华大的博士生,他总想着重访这片曾经生活过的古董社区,来看看我们与当年他租住过的古董社区。他太太来过几次,我们相谈甚欢。
我对邵华强说:“你一定要挺过去。等身体好些,就来圣路易斯住在我们家,我带你四处看看,走走你熟悉的街区”。他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神情温和,但是痛苦尽现,眼神里充满理解与回应。
我又提到他当年对研究沈从文的贡献,直接大声告诉他,每当我们谈起这一领域时,总会引用他的著作和他在年轻时的那些开创性的成果。他听后露出欣慰的表情。我还告诉他,我现在也多少成了“半个文人”了。他微微笑了,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朋友圈或博文里默默支持、点赞和鼓励我的人。确实如此,我拥有不少文学家朋友,包括萧驰、邵华强和裘小龙,我也应该出几本书。
希望老邵这一次,能再一次挺过来”。
邵华强去世的消息,令我难过了好长时间。总是想写他,但是又不容易拿起笔,因为思绪万千,他的音容笑貌总在我的眼前浮动。
家人组织葬礼相当及时,又临近美国的感恩节假期,我几次询问我太太去洛杉矶的机票问题,最终还是沒有成行。我只在去墨西哥坎昆度假的机场路上,在线上参加了部分的邵华强葬礼。我也做了些截图,照片经允许放在文中。


我们是几十年的友谊,在圣市的90年代,我们就相识并且结为好友,如今一晃已经30多年过去了。我们习惯称他为老邵,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也是典型的上海贵族。邵家名人辈出,这是我们湖北乡里人没法比的。
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一项让我受益终身的学问,即如何填写美国的税表,这是在美国生存的重要技能。那时我们要去 Clarksville 钓鱼,我去了他在所谓“中国大院”的家里。我当时正忙着报税,他就把我的税表拿过去,一看,立刻从“战略高度”给我讲解那张税表。他说只需要弄懂三大块:收入,抵税额和credits,最后通过加减就可以算出应缴的税款。

即使后来我变得如此忙碌,还经营着生意,几十年来所有家里的税表全部都是我自己填的,而且从未出过大错,这是我终身都需要感谢邵华强的地方。
邵华强的美国人生还告诉我们,在美国稳定糊口的职业永远比所谓风花雪月的文学重要。儿子总是对我的这些文学界的朋友感兴趣,可惜在新加坡的萧驰和在洛杉矶的邵华强都走了。
圣路易斯华大同学:“他在人际关系中,待人真诚,从不吝啬和玩心眼。他天生好打抱不平,嫉恶如仇,直言直语,甚至不怕得罪人,这种侠士精神在我们当时留学生中是十分罕见的”。
我很早就知道邵华强是沈从文研究专家,为典型的中国文人。根据文后所附的国内文学界人士的纪念文章,国内开创徐志摩和沈从文研究的十几部学术著作都出自邵华强之手,他确实是这些领域的先驱。
邵华强也告诉过我,邓丽君演唱的《海韵》歌曲是根据徐志摩的诗歌改编的,那是中国现代诗的开山鼻祖。他也说徐志摩很早就识破了苏俄共产制度的腐败,现在猫儿抓张又侠证明徐志摩的思想领先独裁中国政府至少一个世纪。
在美国一流大学都有东亚系,也有东亚图书馆。华大的洋人汉学教授当年从中国招了一批比较文学的博士生,洋人导师除了英文和研究方法可以教他们,中文都说不清楚。你没有听错,当年美国白人中文教授说很差劲的汉语。萧驰当年使用我们实验室的打印机打他的红楼梦庭院美学的英文手稿,穷到他说过“刚去背过煤”。当年穷的人文博士们的意志都十分坚强,绝对没有什么斩杀线之说。

正是迫于在美国的生活压力,邵华强放弃了在华大的比较文学博士。转学去UMSL学商科或MBA, 学成后转行成为美国华尔街几家金融公司的股票交易员,从圣路易斯的 A. G. Edwards,一直做到纽约附近的 Raymond James。因为他太太博士毕业后在康州找到了一家制药公司的工作,他也随之迁往东海岸。
太太到了洛杉矶工作,也因为他生病,他才全职退休在家。我们上次去 南加州时,还专门转到洛杉矶,到他们家里看过他。


圣路易斯朋友:“邵虽然早已退休,但一直关注时事,特别是美国的金融市场,凭借着他扎实的专业知识和经验,他对美国金融市场的游戏及规则有着独特的见解,尤其是对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的走向判断比较准确。我经常在重要投资之前都要咨询他对市场的看法”。

邵华强是上海男人无疑,他会做饭。他还有另外一个爱好,除了文学评论家和股票交易人,他还是一个园艺家。在他们的南加州并不算大的后院里,各种植物都长得非常好,很有艺术品味,几乎达到专业园艺师的水准,所以他是一个很有情趣的人。文学与艺术是相通的,老邵的一个女儿在NYU学数字艺术,应该多少得到了他的基因。但是文人都有一个共性,老邵也不例外,那就是对耶鲁的神往,他与徐志摩的耶鲁孙子是好朋友完全可以理解。

关于沈从文与诺贝尔奖的确切消息,也是来自邵华强。他说,诺贝尔奖委员会里唯一懂中文的委员马悦然已经确知当年的文学奖决定授予沈从文,但是当他去询问中国驻瑞典大使馆时,使馆人员开始说不认识这人,后来去查寻才发现沈从文已经在几个月前去世了。诺贝尔拥有不追授的传统,因此未能正式授奖。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沈从文可以说是中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这个荣誉是很确定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高行键,几乎就是一个笑话。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沈从文的作品如今在国内高价拍卖。邵华强在洛杉矶的家里时曾告诉我,他收藏了非常多沈从文的作品,都是他当年作为沈从文研究学者时,沈从文赠送给他的,有些还是亲手写给他的,如今应该价值连城,现在存放在南加州某家美国银行的保险柜里。
我还从邵华强身上发现一个职业特点,他们做文学评论的人,几乎就像我们做实验的科学家一样,很多猜想如果没有证据,是不会轻易成文的。有时他会突然发现一件事,给我打很长的电话,我在上班也要听他讲故事。他有时会突然说一句:“哎呀,我又找到了沈从文的一个情人,是个黑美人”。我说你把这发现写出来啊,他却不愿意写,说逻辑衔接还没完全弄清楚。结果这些发现,他一辈子也没有写出来,为挺遗憾的事。

邵华强与金介甫在美国重缝。
邵华强也是我的博客和朋友圈里很“赏脸”的读者,经常给我鼓励,也会和我谈一些文学界的故事。至于社会上一些流传很广的说法,他往往会非常克制,不轻易附和别人的结论。
去世的文学评论家萧驰是我的好朋友,有次他对我说:“你知道吗?六四时某某在一个会上宣布自己是中共的间谍,现在又要和民运一起反中共!”,他说的就是邵华强。我这次专门在餐桌上问了邵华强太太,她笑着对我说:“你恐怕没看St. Louis Post-Dispatch?里面早就有关于他的报道”。邮讯报是圣路易斯最著名的报纸,原来邵华强和徐邦泰一起到FBI宣布自己从上海来留学时,担任着中共间谍的任务,但是面对六四屠杀他们不干了。现在看来,邵华强的行动完全是铁臂担道义的行动。

邵华强后来也与参加过的民运逐渐远离,成了一位华尔街人士。他带着我们一帮人炒股,还有人成为行家,我则只是打了个平手不做了,但是持续投资指数基金收获颇丰。
上次聚餐的时候,许丽丽告诉我们:民国后期著名的文人和美男子邵洵美,是邵华强的叔公。正是通过邵洵美的介绍,邵华强才得以结识沈从文,以此开启了他亲自访问沈从文,也奠定了他在沈从文研究中所具有的开拓性作用,并最终形成了数量可观和影响深远的相关著述。邵洵美去世时邵华强只有12岁,所以应该是因为与邵洵美的这层关系。邵华强还告诉过我他家的众多名人,只是我完全无力弄清楚他们的重要性。
这一渊源,也可以解释邵华强始终不愿意回到中国访问的原因,父母去世都没有回国。他亲眼看到叔公邵洵美悲惨的命运,最终穷困潦倒;他应该清楚地意识到,中共的牢并不是那么好坐的。

民国美男子、出版家和诗人邵洵美。
邵洵美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折射了中国文人的共同悲剧。我长期说过,与纳粹都不同,中国共产党是杀死自己的精英的。邵洵美早年以才情与学养立身文坛,在民国时期的文学与文化圈中颇有声名,也因此得以与沈从文等重要作家往来。因为身为富商之子和留英海归,他做出版,写诗也是以唯美为主。但是中共掌权和时代更迭之后,这种以文学与人格为依托的声誉迅速失去现实支点。政治环境的急剧变化,使他逐渐被边缘化,既无法适应新的意识形态要求,也不愿主动改写自身的精神立场。
在后来的岁月里,他的处境日益艰难,生活拮据,境遇凄凉,最终以穷困潦倒收场。这并非个案,而是许多民国文人在新政权建立后所遭遇的普遍命运,沈从文后来变成连老婆都嫌的老头。正是这种近在眼前和切肤可感的命运,也成为邵华强心中无法回避的警示。
邵华强本质上是一个学者,他对自己的文字与研究相当珍惜,可以长期不回约稿。在与他的接触过程中,他也坦率地与我谈过一个事实:他有很严重的精神方面的疾病。这并不奇怪,很多作家、小说家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Virginia Woolf因为抑郁症以溺水的方式自杀身亡,严歌苓长期依靠吃药才能控制她的抑郁症。
邵华强甚至从自己的疾病中判断沈从文也有抑郁与燥狂症,还曾经想与南加州的精神病学家或文学家共同研究沈从文的精神病倾向。邵华强被诊断为bipolar,时尔抑郁,时尔燥狂,他曾多次试图摆脱这种状态。他甚至有过一次自杀未遂的经历,据说是用错药后所产生的幻觉,张纯如的自杀也是因为药物的使用不当。

邵华强对精神疾病的研究非常深入,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通的,即精神疾病具有生物学基础的,与基因和神经机制有关。他在这方面的研究深度和广度比我这个学医的人强得多,读过几百篇相关的科学论文,甚至能说出不同基因的功能,还能清楚地区分各种症状和诊断。
最终他的去世原因是肺癌,这多少让人感到一丝安慰,因为他并非死于自杀。精神疾病是真实存在的,也应该在社会中被公开讨论。令人奇怪的是,他可以开诚布公地谈精神疾病,但是对自己的肺癌则是绝口不谈。
除了沈从文和徐志摩研究之外,邵华强最为自豪的是他的四位子女,他们都在美国发展得很好。他常跟我说,他非常自豪的是自己的基因能够留在美国,并且在美国延续。这种欣慰,并不只是他一个人有,同济著名的外科教授肖传国,也有类似的说法。

邵华强对子女的教育为相当的美国放养的模式,几乎不鼓励他们学中文,长期说他们就是美国人,更不谈指望他们做什么中国文学研究了。
但是邵华强和许丽丽的子女拥有经商的头脑,所以他们没有知名作家巫宁坤的儿子和耶鲁老爸问我的邵华强的这些烦恼:
“沈的东西他如何安排了?应该捐出来。 我家的东西, 九十年代初损失惨重。 在美国也一样。 就算再保留下来一代人,下一辈不知道会咋处理。garage sale 就扔掉了。 我爸的孙辈,只有我一个女儿跟着苏纬学过,能认识读一些中文。 其他都是“中文盲”。北加州有位先生, 家因为大雨滑坡, 房子都没有了,被滑了。 东西全没有了。 总之, 自己保存东西是非常难的事。 难就难在要能代代传下去。很长时间, 孔夫子类的网站上有我家流出的东西”。
邵华强总是给予我这免疫学家的文学评论家般的鼓励,我只当是得到了专家的认可,可以抵抗那些网络无赖们的评论,这些最近三年邵华强给我的微信片段:
“,仁兄文章越寫越溜了,喜歡。亦很有同感,幾事走極端,就會荒謬。曉波兄,前天曬了一天太陽,參加了USC今年畢業典禮”。
“今日,是我88年經舊金山入關,先在紐約住了一周,然後扺達STL的35周年日。還是在STL九年的記憶最多。仁兄越來越著名了”。
“昨日仁兄關於老川副總統的大作,在我原工作的師大退休教授群,還有其他幾個高校文科教授群,到處轉發着?讀仁兄的大作,已是我每天的習慣仁兄真是多產作家”。
“仁兄手筆越來越老道,,文字拿捏妥切,最後一句”??共存”,神來…許孋孋對仁兄家的房子,還有狗狗Teddy 贊不絕口。,是否受令公子與親家影響,仁兄雖是科學家,對這些事件的敏感與觀察的acuracy,已强於許多吃這碗飯的所謂”專家””
“也真有可能。St Louis是老家。與仁兄見面後翌日,她與Wash U Med School 的director of drug discovery center見了面,實際上是原Sanofi就相識的老同事,人家對她加入很感興趣。可她現在不能離開,否則現在公司DMPK和Bio的生意會大受影響,ethical issue。?現在只能先合作”。
“看那幢新list,是真歐式的dream house,羡慕仁兄,$270/平方英尺??相比之下,LA價格太荒唐,高於三倍多,買到的也是STL Maplewood那般的破舊小房。加州的歐味太淡。除了氣候溫暖,無冰天雪地,加州真不如Mo。好幾位老友回憶起當年,都很懷念STL的時光”。

让我们看文学界人士的悼词,他们最懂邵华强的贡献:
“悼邵华强兄
陈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
11月15日晨接虞云国兄微信,惊悉邵华强兄于13日下午在美国洛杉矶“平静离世”。
邵华强这个名字,年轻朋友恐怕都不知道了。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史上,他是徐志摩研究和沈从文研究的先行者。他不仅编纂了内地第一部《徐志摩选集》(序言由诗人卞之琳撰写)和第一部《徐志摩研究资料》(被列入中国社科院文研所主持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资料汇编”),还主编了首部十二卷本的《沈从文文集》(由花城出版社与香港三联书店联合出版)。凭这几个“第一”,邵华强这个名字就与徐志摩和沈从文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不能被遗忘。
1980年代初,我因研究郁达夫的缘故认识了华强兄,过从甚密。他快人快语,乐于助人,介绍我拜访沈从文先生,离沪赴美前,还介绍我结识建筑学家陈从周先生。近年来,我们经常在微信上互通音讯。我知道他藏有近百封沈从文写给他的信,还收藏有沈从文大量批注的《徐志摩年谱》(陈从周编)。因此,我主编《现代中文学刊》时,请求他不吝赐稿。他一口应允,拟了好几个写作计划。可惜的是,直到我卸任,他的大文还未及写出,而今只能到另一个世界与沈先生交流了。
与邵华强兄最后一次通信是去年10月12日。我把为虞云国兄主编《程应镠文学文存》所作的序言发给他求正,宋史大家程应镠是沈从文的学生,也是他研究沈从文的引路人。华强兄的回答是“仁兄大才高产,小弟一直关心拜读着”。
现在才知道,他当时已在与病魔搏斗中。
华强兄,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