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利兹东海岸外,散落着一个考尔卡小岛。岛上没有汽车,只有高尔夫球车,被当作出租车使用。高尔夫球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滚动,像是岛屿的心跳。海水把小岛一劈为二,北岛与南岛隔着一道名为 split 的水域,相望如两片被潮汐推开的叶子。
订旅馆时,大灰问我住哪边。他说南岛热闹,餐馆多,方便,却嘈杂;北岛安静,却不便利。我睡眠轻,立刻说:“住北岛吧。”
那一刻我仿佛能听见北岛的风声,稀薄,清亮,带着一丝孤独的味道。
临行前,我们才发现从大陆来的渡轮停在南岛,于是关于如何抵达北岛又起了争执。大灰坚持说可以从南岛走过去,即使涨潮,趟水也能过。而我看着地图上那道清晰的 split,觉得必须坐船。意见不合,只好问谷歌。谷歌投了我一票。
我们俩变老的一个迹象,就是越来越固执,各执己见,于是干脆设了个“信用积分制”,谁对了就加一分。
从圣伊格纳西奥到考尔卡北岛,说来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却让我们折腾了大半天。
清晨在圣伊格纳西奥的农贸市场吃了当地早点,那味道如今想起仍会口舌生津。随后开车到伯利兹城,还了车,租车行派车把我们送到轮渡码头。买票,等待,登船,时间像被海风吹得松松散散。

离岸
轮渡开得飞快,我们坐在顶层敞篷处,风细细密密地拍在脸上,吹得头发飞扬。那一小时里,海风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们从内陆的尘土中轻轻拂去。
下船后,码头外停着许多高尔夫球车在拉生意。我们不知如何去旅馆,一个车夫看了一眼旅馆的名字,说可以载我们到 split,收20美金。从 split,我们可以坐摆渡船到北岛,也可以雇船。

南岛和北岛之间的摆渡船
到了 split,摆渡船建议我们直接雇船,把我们和行李送到旅馆码头。其实旅馆就在 split 往北一点点,但想到拖着行李走路,我们还是花了20美金雇了船。
上岸时已近下午三点。
旅馆只有一幢四层楼,我们一家住了整层二楼:两间卧室,两个厕所,客厅,厨房,前后两个阳台。一个阳台看日出,一个阳台看日落,可谓奢华。房间干净雅致,大家都很满意。

四层楼的旅馆
没过多久,我们就在客厅里看到海上日落了。走到前阳台,看夕阳一点点地下坠,跌入海中。余晖在天际铺开,晚霞满天。

海上日落
就在这静美的黄昏里,我们才意识到北岛没有餐馆。所有的烟火气都在南岛。客厅里摆着两家餐馆的电话,可以叫外卖,餐馆会开船送来,但菜系并非我们所好。
我们决定过 split 去南岛吃晚饭,再买些水果蔬菜鸡蛋回来,给接下来的几天添一点家的味道。我把两个背包清空,准备吃完饭后装满东西带回。
出了旅馆大门,走大约八十米便到摆渡船码头。
此时太阳已落,天色微黑。就在这薄暮与夜色交界的时刻,我忽然感觉腿上和手臂上被蚊子叮咬。拍掉一只,另一处又开始瘙痒。最先是穿着无袖上衣的我和小贝在拍蚊子,接着小灰也加入。不一会儿,刚才还笑话我们的的大灰,即使穿着长裤,也开始啪啪地拍起来。
大灰急急地问:“防蚊液呢?”
我答:“留在旅馆了!”
即使手脚不停,我们仍顾此失彼,脸,脖子,手臂,大腿,小腿,都起了好些包。我们一路拍打着蚊子,像落荒而逃的小队,半跑着冲向水边。有那么一刻,我真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走,还是掉头逃回旅馆。
渡船还在对岸,水边的蚊子更是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嗡嗡声从四面八方逼近,一瞬间织成一张细密的黑网,把我们团团围住。像久候的盛宴终于开席,它们在皮肤上落下轻盈的触点,下一秒便化作火星般的瘙痒。我们人人都在拍蚊子,拍死一只,另一只又落下。
远处两个当地人模样的人看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弯腰捧腹,像两具皮影戏的剪影。我忽然意识到,在他们眼里,我们四个人正做着各种拍蚊子的怪异动作,伴着劈劈啪啪的响声,活脱脱一场热闹的皮影戏。
我猛然想起背包里有一小瓶防蚊液,赶紧翻出来给每个人喷。那争分夺秒,手脚麻利的劲头,不亚于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幸好渡船及时靠岸,我们急速跳上船,如同被救上岸的溺水者。
过了 split,走到街上,蚊子便少多了。吃完饭,买好东西回去,蚊子也不再猖狂。想起以前在古巴海边,当地人一到黄昏便躲进室内避蚊。以后切记切记,黄昏时分不要出门。
第二天,我们坐直升机去看著名的蓝洞。经营蓝洞游的直升机公司一共有三家。因为订得晚,我们在岛上的日子里已有两家售罄,只剩一家有位置。当然价格也高一些,每人 292 美金,比别家贵 40。
吃完早饭,我们过了 split,往南岛的机场走。沿街行走酷热难耐,我们拐到沙滩边的小路,海风吹来,凉爽了许多。
蓝洞游总共一个小时。飞行途中,我们望着下方的海水,不时猜测哪一处是蓝洞。真正抵达时才明白,之前的猜测全都不是。

直升飞机上看到的考尔卡小岛

直升飞机上看到的split
蓝洞周围的海水浅得透明,呈现出棕色,浅绿,浅蓝的层层晕染。而蓝洞本身,却是一枚完美的深蓝的圆,深不见底。那颜色仿佛不属于海,而属于某个更古老、更遥远的世界。
它静静地嵌在海里,仿佛海面被挖开的蓝色眼睛,凝望着天空与人间。那幽蓝的深渊轻轻地魅惑着,像在呼唤某种来自远古的记忆;望久了,仿佛整个人都会被那深度缓缓吸进去,被那无声的引力牵往海底的黑暗与永恒。
那种梦幻般的幽蓝啊,带着深不可测的静谧,像一块被遗忘的深蓝宝石。
不论三百刀是否值得,这蓝洞确实是自然界少有的奇迹。
【多谢菲儿和可可的留言,促使我去网上查了查蓝洞。谷歌说:“伯利兹大蓝洞是位于伯利兹海岸附近的一个巨大且近乎完美的圆形海洋天坑,以其在灯塔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地)浅绿松石色海水映衬下呈现出的醒目深蓝色而闻名。它形成于冰河时期石灰岩洞穴坍塌,是一个世界著名的潜水胜地,拥有古老的钟乳石和丰富的海洋生物,吸引着潜水员和浮潜爱好者前来探索其独特的水下地质构造和生机勃勃的珊瑚礁边缘。” “这是一个古老的石灰岩洞穴系统,由于海平面上升而被淹没,留下了水下钟乳石和石笋”】

去蓝洞的路上

蓝洞
回到南岛后,我们去看黄貂鱼。这种扁扁的大鱼,前年在佛罗里达也见过。南岛有家旅馆定时投喂,它们便聚拢而来。浅水里,许多黄貂鱼慢悠悠地游着,甚至从人的脚面上滑过。
回旅馆后,大灰去码头尽头看夕阳,遇见旅馆老板,聊了起来。
老板是西雅图人,在西雅图有两家餐馆。他不喜欢西雅图的左派,说他们把市中心搞得流浪汉遍地,正经事却拖拖拉拉。他喜欢伯利兹的自然环境,于是来此开旅馆。然而伯利兹也有伯利兹的问题 - 贪污腐败。施工许可拖了许久不给办,送了一百刀进去,立刻办好了。
第三天上午原想绕岛骑车,吃完早饭下楼一看,四辆自行车已被骑走。
只好去划皮划艇。我们要了两条双人小船,我和大灰一条船,小灰和小贝一条船,朝北岛最北端划去。
沿途看到水里的黄貂鱼、海星、鹈鹕、军舰鸟。海水清冽得仿佛伸手即可触摸鱼儿,而手一入水,它们便飞快地游走了。
我们沿北岛西岸划回来,划过 split,往南岛西岸去。经过昨天看黄貂鱼的旅馆,划到大海鲢喂食码头。游客花2.5美金买一盘小鱼,就能喂大海鲢了。
我们每人买了一盘。手指夹着小鱼往水面放低,大海鲢便跃出水面,一口啄走。小灰喂得又快又准,我等了许久才喂到。大灰失手三次。去年冬天在佛罗里达喂大海鲢时,水面被网兜着,只挖几个小洞让人喂鱼。还得时不时得提防着鹈鹕抢鱼。大灰被鹈鹕啄到手,啄出了血,记忆犹新,因此一个劲夸考尔卡岛好。

海鸟

黄貂鱼

喂食大海鲢
大灰惦记着昨天在南岛吃的赤脚餐厅。因为在南岛东侧,我们划回 split,再横穿 split 划到东岸,划去赤脚餐厅。上岸后,把皮划艇拉上岸,赤脚走去,餐桌就在树荫下的沙滩上。我和大灰都点了念念不忘的虾炒饭。
这天几次经过 split,那儿一直音乐不断,人们游泳,跳水,吃喝,晒太阳,热闹非常。据说年轻人最爱考尔卡岛,因为够欢乐。
我们都很喜欢这天的皮划艇。这里水浅浪小,非常适合划船。我们划了大半天,一点不累。大灰说幸好旅馆的自行车被人骑走了。
晚上又在旅馆看了落日,那是此行最美的一次。

最美的落日
第四天上午,旅馆的自行车还在,全家便环绕北岛骑车。北岛荒凉,北端几乎未开发,有些地皮在出售。好几只大个头的鬣蜥在人家门口爬着。
在这原始荒凉的小岛上,我们过了几天被世界轻轻放逐的日子。像从浮生中悄悄偷来的几日清闲,连时间都静止了。

幽静的海岛

海岛的烟火气
考尔卡小岛 - Caye Caulker
圣伊格纳西奥 - San Ignacio
农贸市场 - farmers market
伯利兹城 - Belize City
水上出租车 - water taxi
蓝洞 - Blue Hole
黄貂鱼 - stingray
城中心 - downtown
贪污腐败 - corruption
施工许可 - building permit
皮划艇 - kayak
海星 - star fish
鹈鹕 - pelicans
军舰鸟 - frigatebird
大海鲢喂食码头 - Tarpons Feeding Dock
赤脚餐厅 - Barefoot Restaurant
码头 - dock
鬣蜥 - Igua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