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雨新知說酒香

王亚法 (2026-01-29 15:25:36) 评论 (0)


                                                    ——王亞法

一,陳   

文友間一局“江南雅廚”的小集,被張帆兄寫成文章,上了微信。他特別描述了我珍藏三十餘年的黃酒——“主辦者捧出一壇珍藏了三十餘年的黃酒,酒香在封缸泥被撬開的一瞬間撲鼻而來,濃郁醇厚,仿佛時間在這壇黃酒中靜靜沉澱,酒香縈繞,醉人心脾……”

說到那甏陳酒,先要提起我的忘年交老劉伯伯。

老劉伯伯是家父的老友,他喜歡看我的文章,八十年代初,每見我報刊上有文章發表,就幫我剪貼留存。我來澳後第一次返鄉,帶了一張羊皮去探望他。臨別,老人拉住我的手說:“阿法,我過了八十,就戒酒了,家裡還藏有一甏黃酒,你搬去喝了吧。”

於是我有了一甏黃酒,但一甏黃酒,一個人獨樂樂是不作興的,怎麼辦——留著吧。一晃就是二十來年,這次返滬,整理斷捨離的雜事,在雜物堆中發現那座土頭灰臉的酒甏,不由輕吟:“甏兄久違了!”不料耳邊響起老劉伯伯的聲音:“我過了八十,就戒酒了……”又猛然想起,老劉伯伯已仙逝十多年,再過幾百天我也將八十……古人說得好,今日有酒今日醉,於是我生了“打甏”的念頭。

“打甏”上海話有開玩笑的意思,在我這裡是指開酒甏喝酒,有好酒必邀好友。李白當年找“岑夫子、丹丘生,會須一飲三百杯,”那才是痛快。而我却久離故鄉,昔日文友,疏遠已久。雖有時讀到他們的作品,但世事滄桑,不知這些年來,他們足下痛“癢(恙)”如何?於是要找同飲者,除了記得住的幾位舊雨外,只得在微信上尋找新知。

二,舊   

朱金晨是舊雨的首選,是我最早結識的文友,那時還不到二十歲。我們經常結伴去工人文化宮的詩歌組活動。他勤奮,詩寫得好,那首《建築者的窗口》常在賽詩會上被朗誦。每逢周末,我們常去陳晏家討論寫詩。陳晏比我倆大十幾歲,是我們的老大哥,他的古詩詞功底比居有松和王森紮實,我們的詩常請他修改。他住在石門一路一條弄堂的汽車間裡。前些年回國,忘了是哪位文友說的,陳晏已經過世很久了,他是一位我值得懷念的朋友……我在微信上曾經和沈嘉祿兄聊到過朱金晨,得悉他們有聯繫,於是請他打電話邀請,但打了幾次沒人接,這次沒見到朱金晨,引為缺憾。

其次我想到陳祖恩,我和他結識也該有一個甲子了,記得是一九六六年夏秋季節,工人創作隊在巨鹿路作協批鬥巴金。陳繼光(火車司機,文革紅歌《毛主席鋪下革命軌》歌詞的作者)在發言,大廳裡座無虛席,我等小八辣子只能站在門口看熱鬧。他擠過來和我搭訕,誇獎我發表在《工人造反報》上的那首詩寫得好,沒想到一次偶然相遇,成了近一個甲子的老友。文革結束後,我調進少兒出版社,他進了復旦大學歷史系,畢業後分配進上海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那些年我們往來密切。因為職務關係,他有資格在徐家匯藏書樓借閱禁書,私下與我分享。我最早翻閱的《紫羅蘭》、《金剛鑽》、《永安月刊》和《九尾龜》都是他借給我的,影響最深的,是張競生的《性史》雜誌,在那性禁錮的年代裡,使我大開眼界。不可饒恕的是,他做過一件愧對我的事,給我造成難於啟齒的損失,至今不可追回,至於什麼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不可說,不可說了。近些年回國,我和他來往較多,彼此常有新著相贈。幾十年的變化,他少了學者的腼腆相,多了教授的“叫獸”腔。剛才查閱維基百科,得知他在日本神奈川大學鍍金後,著作井噴,教授學者,桂冠滿頭,被譽為——“學界公認研究上海日本人群體和其歷史的第一人……”不知他給皇軍找過花姑娘的沒有?作為老友,我友誼提醒:“出門謹慎,當心揮舞汽車鐵鎖的小粉紅!”

第三位是嚴建平兄,我和他同是機電一局屬下的文友,彼此認識也近一個甲子。文革後期賽詩會盛行,他和我一起參加過局裡的賽詩會。他是《新聞報》老報人嚴獨鶴先生的嫡孫。嚴獨老是張恨水《啼笑因緣》的編輯。沒有嚴獨老的力舉,或許就沒有日後張恨水的盛名。我羨慕民國時的文壇,歎息余生也晚,生不逢時 。《新民晚報》復刊後,建平兄進了報社,繼承祖業,當了《夜光杯》的編輯。九十年代末,我回國經商,建平兄還跟我介紹過一位聰明的女助理。這次我邀請他。他說十分不巧,那天正好安排要去青浦講課,推辭不得,這次沒請到嚴建平,亦為一憾。

董之一兄和我同庚,記得六十歲那年,我倆相互叮囑,要穿紅褲衩避邪。一晃又十九年了。這次見面,見他臉色紅潤,精神矍鑠,可見本命年穿紅褲衩辟邪是有用的。他是大風堂弟子董天野的後人。董天野是大風堂門人中人物畫的翹楚,可惜文革中慘遭迫害,蹈黃浦江自溺。之一曾拜華三川學畫,但他虎頭熊身,與華老師腕下的娉婷美女無緣,只能畫鐘馗。上次和之一兄同席,忘了是哪一年,只記得是華三川公子華其敏來上海,談論華三川先生的後事,席間聊起文革時華三川和一位弟子間的誤會,造成兩敗俱傷的往事,頗為感慨……

前些年回國,被一位大鬍子的傢伙喚去幾次常熟,吃興福寺的雙澆面,喝“瓶隱廬”的龍井茶,聽大鐵公的風流事,這次“打甏”,自然要回敬他,然而到開席時,久等不來,幾次催問,他竟然誤記是晚上,說記錯了時間,氣得我罵他是“鬍子”還是“糊塗”?

還有一位大風堂的再傳弟子史軍平,他是一位見酒則喜的散仙,我有一張他捧著酒罈,大光頭咧嘴笑的照片,非常有趣。他是陸元鼎的學生。我與他相識,頗為蹊蹺,那是大風堂第三代門人第一次聚會。聊天時,我把陳寅恪的“恪”讀成“que”,他有點驚奇,盯住我,用老師般的口氣問:“儂是啥人?交關人讀‘ke’,儂是讀對的……”我微微一笑,本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老卵的人,想不到還有一個比我更老卵的傢伙,就此我倆成為好友。那天我打電話,請他蒞臨。他啊呀一聲,說這天正是他回洛杉磯的日子,還將訂妥的機票傳給我看,以表真誠。事後我將餐後群友的合影傳給他。他連回了三個“遺憾”。我安慰:“無妨,曹正文、嚴建平和柯兆銀三位也沒來,來年再聚吧!”

說到陸其國,剛才在“百度”,搜到一篇介紹他的文章:“陸其國是我的朋友,我們認識七八個年頭了……”這兩句正好被我襲用。我和陸其國認識大約不止七八個年頭,或許更長些。與他結緣,還是與龔繼先有關。龔繼先是苦禪老人門下,大寫意,指畫,學養和人品是最好的一位,他主編的幾十期《藝苑掇英》,可謂惠及畫壇,功德無量。出國前我擬為他寫一部傳記。不料造化弄人,我出了國門,為生活奔波,計劃成了泡影。那年回來,看見陸其國已經完成了《龔繼先畫傳:我愛故我畫》一書,代我完成了多年的夙願,以後我只要寫一篇《老友龔繼先》,就了可卻心頭的多年的掛礙了,我感謝他。

最後勉強能擠進我舊雨文友圈的朋友是殷仲灝兄。他也是陸元鼎的門生,擅長古文字研究和篆刻。多年前他為我刻過一方“門外漢”印章,非常精巧,印文是我擬的,自嘲一個漢室子孫,流亡國門外,意境有點蒼涼,最近我請他刻一方“卸妝”的圓章,印文也是我擬的。總結我在人生大舞台上蹦跶了一輩子,演過生旦淨末,嘗盡甜酸苦辣,年近八十,擬“悲傷寬衣”(不是“通商寬衣”)卸下戲裝,圓滿退場了。

三,新   

       數年前,在一次文友的見面會上,一位中年朋友,遞過一本我和季一德三十多年前合編的連環畫《神腿傳奇》,要我簽名。他告訴我,季一德因裝心髒支架,醫療事故,不幸逝世多年。我聽罷,心頭一陣悲涼,季一德是我少兒社的好同事,他是退伍後分進出版社的,我是工廠調去的。我倆都屬於別人嘴裡“沒有學歷,頭子活絡”的野路子一類。但野路子的業務能力卻不弱,那本紅極一時的《八段錦》就是季一德編輯的。他最先挖掘出潘德明環遊世界的資料,寫成《環球旅遊記——旅行家潘德明故事》。敲鍵至此,我坦白和他有過一次小小的腐敗勾当。他認識一位退休的運動員健將,想在我編輯的《少年科學》上發篇文章,說要請幾位朋友吃飯。文章發表後,由季一德安排,在淮海路靜安公園隔壁,一家叫“解放飯店”餐館小聚,那家飯店的堂裡負責人是他的朋友。包房裡有兩張桌子,隔壁一桌是香港人請客。上菜時我們桌上的蹄髈特別大,盤子的量也特別足,上糖醋鱖魚時,一大一小,大的端上我們桌子,小的端往鄰桌。鄰桌有人嘀咕;“伊拉咯菜哪能噶許多,魚比阿拉大交關?”堂裡負責人假裝沒聽見,背朝他們,對我們做了個雙手交叉的手勢,意思是調包了。結賬時,只聽香港客人用上海廣東話低聲問:“阿拉好像沒喝噶許多啤酒咯……”原來是我們喝的啤酒,都結在他賬上了……

嗚呼哀哉,我痛惜一德兄死得冤枉,也慶幸自己當年“潤”得正確,來到澳洲,子女事業有成,老來病痛不愁。我在這裡開過幾次刀,胸前背後,右側頸間,兩面三刀,沒花一分錢,至今尚活得嬉笑歡快,活蹦鮮跳。

       回頭接著說請我給連環畫簽名的中年人,他叫楊柏偉,是上海書店出版社的總編,還是小有名氣的藏書家。

去年初秋,我回國拜見了連環畫家范生福,這些來年,他畫了上百幅老上海題材的風俗畫,頗得讀者歡迎,曾被宣傳部門誇作“上海灘的名片”。四年前他託我寫篇序言,準備出書。不料因疫情拖延,接著責編生病,畫稿轉到楊柏偉手裡。由此我聯繫了柏偉 。柏偉老弟好客,邀來了陳祖恩和另外兩位久未謀面的朋友作陪,請我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本幫菜。這兩位朋友,一位叫葉鹿城,是“德師書屋”的主人,他策劃的南懷瑾大師著作,全套百餘本,頗有影響;另一位叫沈琦華,多年前他在《地鐵報》當編輯,為登載伏文彥老的畫作,我和他聯繫過,伏老還託我送給他一張書法。那時他還滿臉稚氣,如今也已入中年了,且腹大過我,不妙的是他在微信上取了個“神氣蛙” 的暱稱。開宴那天,我給他電話,他說得了重感冒,不克赴宴,表示歉意。他若來,我一定建議他把暱稱改了,因為在中國,年輕人不能太神氣,我年輕時神氣過,吃了不少虧,另外蛙的形象,兩腮鼓動,雙目圓瞪,腹大如鼓,吃相難看。前面說到的季一德,常講一句自嘲的話:“阿拉咯種人像癩噶保(蛤蟆)吃相难看,看看嚇煞人,實在勿吃人。”

那天席終,柏偉與我搶著買單,我爭搶不過他,於是想起了那甏酒,便有了這次雅集。這裡還要補一句,同席爭買單的葉鹿城兄好客,說既有三十年陳酒,金秋季節,不可無蟹,那天桌上的大閘蟹,是他特地從陽澄湖訂來的。

沈嘉祿是我的新知,他是成莫愁在一次台灣畫家的畫展上介紹我認識的,後來在大鬍子邀請的常熟瓶隱廬雅集上又歡聚一次,說是新知,也有十來年了。他除了撰文,還是位美食博主,工於吃喝,看到他微信上的美食文章,常使我饞涎欲滴,於是這次雅集,請他預定飯店,選點菜餚。他果然不負所望,我這裡為他點讚。

還要介紹一下王文琪兄,他原来是报社的新闻编辑,退休後熱衷編輯微信公眾號,我的不少拙文由他潤色上網,他也是我微信上的熟客,這次撥冗參加,使雅集添色不少。

以往我回國小聚,常與張錫昌兄來往,把盞敘舊。不料二〇一九年我和他與陳祖恩兄等幾位文友,在鳳陽路老瑞福飯店小聚後,不出十天他就遽然離世了,人生無常,可見一斑。錫昌兄比我長六歲,他生長在腦洞灌紅水的年代,沒有我開竅。那年他告訴我,兒子和女兒在日本留學,成績優秀。我勸他,優秀的青年不適合生活在只有仇恨斗爭,不講博愛創新的土地上,叫他們學成後不要回來。他糊塗,不聽我的話,把孩子都召了回來。這次雅集,他兒子張煒來了,聽說他返回日本發展,且事業順利,所喜兒子比老子明白。

四,尾  聲

這次雅集,菜餚與陳酒珠聯合璧,舊雨和新知群賢咸集,笑聲滿桌,頗為快意。

我原本擬介紹一些珍饈,惹看官們淌些口水,但張帆兄撰文在先,且行文細膩,我就不便狗尾續貂了。諸君若有興趣,可參閱他《蘇州河畔的一次文化雅集》一文。

 敲鍵至此,我感覺自己老了,提起往事,掛一牽萬,絮叨不絕,一甏黃酒,啰嗦出冗長文字,耗費了看官們的目力,真不知該怎樣抱拳致歉!

 二○二六年一月二十九日於食味齋北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