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大教堂

毛驴县令 (2025-12-27 09:11:34) 评论 (7)


对不起科隆大教堂

1991年,我受人之邀前往柏林,临行前的一个月,经人介绍跑到德国中部边界不远的一家荷兰中餐馆干了一个月,餐馆老板答应,我去柏林的那天,他会开车把我送到科隆。想到做跑堂的,我很兴奋,拿着菜单请客人目览,然后再手端胳膊架的,把七盆八碗的菜肴送到客人面前,像小时候过家家似的,但结账时收的可都是真正的钱!结果是白做了一场梦,因为没有跑堂的经历,老板娘根本不让我上桌,只是兑兑酒水而已。因为是夏季,餐馆的生意不是很好,我没有许多事情要做,觉得怪无聊的,老板娘和老板当时正在闹婚变,两人都把我当成了谈心的对象,我坐在酒巴台后,每天和他们俩轮流做庄,洗耳恭听,因势利导,好言相劝,我同情他们的境遇,更可怜他们的三个孩子,可任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也挡不住人鬼迷心窍难度,闹得我头都大了。更有甚者,他们几乎天天半夜收工后开始吵架,吵得谁也休想入睡,餐馆里的工人出来劝架,往往是越劝越糟,有一天居然大打出手,哭喊叫骂声把楼顶都要掀开了。我实在听不下去,气得推门而出,厉声大喊了几句,万万没想到,他们听了之后居然偃旗息鼓各自回屋了,大厨一脸敬佩地对我说:“我们越劝,他们打得越凶,你简单两句话,他们就散了,还是得有学问的人出来说话才行啊!”

我心说,我哪里是有学问的人,不过多识几个字而已,我是替他们的孩子难过呀!从此以后,我就掉入深渊了,成了调解专业户,不分昼夜,不论场合,随时都会被餐馆工人——不过大部分是他们的女儿——火急火撩地找回去,因为胡传奎和阿庆嫂又打起来啦,要不是当时都事先排好了计划,我真想一走了事了。不过说实在的,除了老板两口子打架让人心烦,我日子过得也算愉快,和厨房里的工人们关系和睦,没事时聊聊家常,他们大都是老婆孩子在国内,自己出来打算挣大钱的,一谈起自己的家人,都是泪眼汪汪的一脸忧伤,为此我还自以为是地劝道:“实在难挨的话,就豁出来花钱买张机票回去看看,人活钱死,可以再挣嘛。”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的主意有多么愚蠢。一天馆子刚刚开张,从外面走进两个西服革履,掖下夹着公事皮包的男人,很有礼貌地请问老板娘,是否可以和饭店的业主谈话,老板娘的荷兰语不好,急忙叫女儿去找我,见到我后神色紧张地说:“你快问问他们找老板什么事?别告诉他们我是老板娘!”

我不明白为什么老板娘如此不安,也不便发问,只好先过去和两位荷兰先生周旋,老板娘的强烈不安也莫名其妙地影响了我,我一只半眼望着他们,用英文向他们询问找老板何事,另外半只眼不时地瞄着老板娘,希望她控制自己,别把不安写在脸上,就算她有什么亏心事,也不能这么容易就被人识破吧。

“我们是想问问老板在本地开店的情况,政府想了解一下在荷兰生活的外国人对荷兰政府的看法和意见,以便完善改进政府对外国人的政策。”

我把政府先生的意思转达给老板娘,她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对政府派来的人肃然起敬,荷兰政府对外国人的友好政策我早有耳闻,而今亲临其境,果然名不虚传,送走了政府先生,我仍旧迟迟地掉在感动之中,对荷兰的印象好极了,身为在异国他乡的人,没有被排斥忽视,反而被郑重其事地征求意见,好像偏远山区里,来了省里的干部,嘘寒问暖的,叫人感激涕零。在国外的许多经历,丰富了我的生活感受,以前只是读过听过的事,现在却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明白过去自已是多么地自以为是,不过那时还没有许多外国人蜂拥而来,现在的荷兰肯定变脸了。

“你别傻站着了,快把厨房的人找回来干活啦!”

老板娘一声令下把我从沉思中唤醒,可我却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他们不是在厨房干活吗?”

打那以后我才知道,厨房里的几个工人都是没有居留权的黑户,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从后门消失得无影无踪,难怪他们提起家乡就眼泪汪汪,我还不识时务地开导人家别舍不得钱,回家去看看,唉!我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无地自容。不过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谈话就自然多了,不用再小心谨慎地回避什么,时不时地就开个忆苦会,无可奈何地发泄一通在家的好处,出门的难处,盼望着早点攒够钱,还上偷渡时的费用,然后衣锦还乡。一个从南方来的小伙子也经常来店里做工,他在国内本是读政治的大学生,长得一表人才,十分俊美,脸上文人气质浓重,神韵聪慧,只是如此清秀的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愁闷打成了结,锁住了一张本应朝气蓬勃的脸。问他为什么也走上这条路,回答是,办理偷渡的人说得天花乱坠,一不留神就上了贼船。我很可惜他的处境,只是爱莫能助,不过他若是坚持到今天,也一定熬了过来,入了籍,成了家,或许还有了自己的买卖,人这一辈子总会有走背字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在荷兰走呢。我以为,不管你在国外哪个国家,不管你遭遇到了什么倒霉的事,只要你咬牙挺过来,再去看那些所谓的不堪回首的经历时,不怨天尤人咬牙切齿,也不小肚鸡肠耿耿于怀,就证明你是个聪明人,没有白白在劫一场,上天会为此奖你一温馨小屋加金童玉女,或奖你一红火买卖带两头奶牛,信不信由你。

去柏林的日子近在咫尺,老板突然告诉我,他不能按原定的时间送我去科隆,恐怕要提前,夜里就出发,为什么呢?他严肃而又神秘,不解释给我听,当天夜里他就不见了。因为吵架的人走了一个,那天晚上很安静,老板娘只是告诉我老板是去某处接某人,说得虽然轻描淡写,眼神却忧虑不安,听到外面有响动,就立刻跑到门口张望。第二天上午,老板没有露面,下午仍旧不见踪影,我和老板娘都不由得心怀焦虑,我是怕老板误了我的行程,老板娘怕什么我闹不清。一直到傍晚时分,老板才终于跚跚来迟,同来的还有几个高矮胖瘦不等的男男女女。老板娘松了口气,很信任地透露给我一点情报,才知道老板也参与了世界人民大融合的运动,先去了某个欧洲国家接来还没有能落上户口的同胞,然后再把他们送到欧洲某个有可能落上户口的国家,虽然能从中挣到钱,可风险也大,没有点胆量是干不下来的。打那以后我对老板就另眼相看了,一个有着如此胆魄的男人,怎么会满足于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儿的平庸日子呢,闹婚变情在理中,再说偷渡这事本是两厢情愿,人穷思变,富思淫,无聊生闹事之心,如果资本主义国家只容学子而拒非学子,当然就会产生阳关道与独木桥,想到外面闯荡的人,很自然就踏上合法与非法之路,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也不怕谁,此时不闹更待何时呢。

老板接来的几个人干什么的都有,一位仪表堂堂的高大汉子甚至来自公安局。其中唯一的女性小巧玲珑却其貌不扬,我一见她就止不住为她担心,怕她会因容貌问题遇到困难,老板娘告诉我,她却是最不成问题的一个,因为她要被送到法国,在那里有她过得硬的亲戚,前程早已被安排妥当了。他们来得非常之辛苦,在进入目标的最后一站,被蛇头刮走了最后的一分钱,而带路的向导拿了钱后居然昧着良心把他们独自甩在山中,任凭他们靠运气在山间密林里转悠,居然还就真转过了西欧的边境,那女孩的鞋子都走烂了,要不是同行的几位强拉着她,鼓励着她,她是到不了荷兰的。我对偷渡来国外的人们一向非常敬佩,自愧不如,凭他们的勇气与胆量,本是可以成就大事业的,这些人只在餐馆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各奔东西了。第二天夜里,老板带着我和其他几个要去德国的人上了路,准备夜闯边境,目标科隆。

和老板娘在一起混了一个月混出了点感情,依依不舍地话了别,老板娘像貌端正,精明能干,就算日后真离了婚,相信她还是能撑得起来。我心里那时已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了,满脑子都是闯关的事,万一叫警察拦下,我肯定也被算作同谋,就算警察看我面善不像不法之人也不会轻易放了我,统统送到警察局,照相,按手印,单独提审,眼前一盏大亮灯,不见暗处的警官像貌,只见自己菩萨似地坐在光环里大放异彩,今天审不完就住在小号子里明天接着问,那时德国政府比现在有钱,还负担得起留人在警察局过夜带管饭。如果小号子里还关着个流动诈骗犯,我俩呆着无聊就彻夜长谈,几天后,我的问题澄清了,出了警察局的大门,我也不再是一般的人了,肯定是日后欧洲江湖上有名的中国女骗子!我当时真的把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会没事人般、平平安安地进了德国,连警察的影都未见到,甚至边境在哪儿我都稀里糊涂的。老板把我们送到科隆火车站,一摆手掉转车头回荷兰了,他的任务完成了,钱挣到了手,我却无可奈何地成了蛇头了。

老板把我比原定计划早了七八个小时送到了科隆,我舍不得为了这几个小时去住旅馆,背着包四处闲逛,想找个酒馆坐下来慢慢消磨时间。没想到同车来的几个小伙子膘着我不放,我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跟就跟吧,要命的是他们的恐惧心理,夜里街上人迹稀少,只要过来人,在他们看来,不是警察就是便衣。一个胖嘟嘟的小伙子,一见远处有人影就拉住我的袖子,嘴里不由自主、神经兮兮地嘟囔个不停:“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给他们出主意,到火车站椅子上睡一夜,天一亮就买票去他们准备去的地方,老在街上晃来晃去倒叫人生疑心。我陪着他们往车站走,半路就被慌张赶来的同伙拦住,原来警察正在车站清查,已扣住了一个,其他的趁势溜了。

“不行,车站不能呆了,赶快转移吧!”我和他们掉头就走,并告诫他们不要走得匆匆如漏网之鱼,要保持风度,不让鬼子起疑心。我那时已完全进戏,不知自己何许人也,直到突然想起兜里还揣着一张科隆到柏林的一等厢车票,几个小时后,我将要乘坐的那趟车就要进站,车厢里还有等我上车的老教授,我这才放弃了做江湖女骗子的理想,狠心地把几个没户口的人抛下了。

在科隆大教堂附近,我找到一家小馆子,那真是一家味道十足的小馆子!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一种经历,当你来到一个地方,那里的景色也好,人物也好,会恍惚之间让人觉得时光倒流。那是一个典型的火车站小饭馆,铺面不大,却热气腾腾的,虽然已是深夜,仍旧人来人往很热闹,明明是20世纪90年代,可我看到的却是上个世纪的画面,画面里的人物都在各自忙碌着,我可以看见他们说话做事,但听不见声音,最要命的是,我虽然也在其中,却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存在,他们穿过我,或者说我穿过他们,好像穿过透明的空气,叫我弄不明白到底谁是真正的存在。这种感觉有时会在我身上发生,一般都很短暂,只有一次持续了一星期之久,把我折腾得几乎要疯。那时北大中文系的师生们到我们厂和工人阶级相结合,共同撰写《中国小说史》,我们天天坐在一起讨论,一屋子人在我眼里都变成了穿着衣服的古猿人,他们明明在说话我却听不到声音,只见他们多骨的腮帮在动,奇怪的是这种现象只发生在我们开会的时候,闹得我只好假装沉思,把手放在额头遮住眼睛,一回家就跑到镜子前仔细认真地研究,看看自己是否也变成了山顶洞人,那个星期对二十出头的我来说,很是惊心动魄。

这个在科隆教堂与火车站之间的小饭馆,大概是因为夹在神和人之间,免不了会出现错轨的时候,而我正是在交叉的那一刻推开了店门,碰巧掉在那维看不见的空间了。一位有着极为普通面孔、胖胖的中年女人,招呼着几乎没有空桌的一屋客人,不停地兑酒,煮咖啡,上菜,嘴里还不紧不慢地和吧台前的两个男人闲扯着。两个男人鼻头红紫,面孔油亮,双眼发直,表情呆板,已喝得飘飘然也。我在靠窗的一角坐了下来,这是我的爱好之一,坐在一个可以放眼四周的角落里吃喝,像广角镜头似的,屋内形形色色的人们尽收眼底。我旁边桌子坐着的一男一女,很有知识的样子,专心致志地讨论着什么,连说带比划的非常投入,半夜时分在车站酒馆研究课题,一不小心误了车就索性继续谈下去,我这样猜想;再往下是一对年轻人,昏昏沉沉的少言寡语,不是吵了架闹情绪,就是嗑药青年正在梦幻之中;不时地还有两三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进来点份夜饭,吃完后就又匆匆离去,胖胖的女人好像认识每一个人,和谁都熟人似地搭着腔。

我要了杯咖啡后,从包里掏出纸和笔,一边小口嘬着咖啡,一边开始给父母大人写家书。我告诉他们,我是怎样按照在人民内部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的教导,为海外华侨苦口婆心地做思想工作;我告诉他们,中国人民是怎样历尽磨难不远万里来到欧洲,而他们的女儿我,继承革命的衣钵,与同胞同车共济穿过封锁线,深入到敌人的后方……写到兴奋之处,我又进入了角色,握笔的手都不禁抖了起来,从包里掏出万宝路,取出一支点燃,狠狠地吸上一口,又慢慢地轻吐出来,心里琢磨着,世界革命的形势变得比过去复杂多了,用单纯的黑脸白脸、好人坏人的理论已经不能够来判断是非了,我爸读了我的信后,一定会有茫然失措之感,不知道是应该表扬我帮助同胞,还是批评我不守当地政府之法,想到此,我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白了就是小的难住老的呀!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进来了一个年约三十来岁、高高瘦瘦的男人,他环视了一下餐馆的内容后,居然选择了坐在我的旁边,让我很有些受宠若惊,以前在国内总听人们评价我,丑虽不丑,就是缺女人味,缺味不说,还满脸傲慢尖刻,为此我对自己很缺乏信心,可眼前这个长的顺顺当当、身材匀称的欧洲男人,不就冲着我过来了嘛。他坐在我身旁礼貌地问了声好,我点头致意也问候他,那人操的是一口比我还要差的德文,让我心中涌出了一股亲切感,异国他乡遇他乡异国之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柏林。”

“我开一辆大货车,可以把你捎过去。”

“谢谢!我自己有车票,已经买好了的。”

“你地车票地不用,我带你,花钱的不用!”

“我地谢谢,不需要。”

“跟我走,咖啡地有,面包地有,好处大大地有!”

“我地大大地谢谢,我就是不跟你走……”

刚开始我还礼貌地对他解释,后来发现他的德文烂得一塌糊涂不说还软磨硬泡地缠住我不放,就知道他不是良民,我不再理他,又埋头写信了。

胖胖的餐馆服务员走了过来,用手指点着他:“嘿!你!走开!离这女孩远点儿!她不是你要找的那种女孩!喝了你的咖啡就赶快走人!”

我惊讶又感动地看着胖胖的女人,一个普普通通家庭主妇般的女人,她兑酒、煮咖啡、上菜、和客人们周旋的同时,也没有疏忽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外国女人,她嗅出了什么不地道的味儿,就径直撸胳膊卷袖地走过来,毫不留情地喝斥着她认为不地道的东西,而那位所谓的大货车司机呢,低头不语,一脸倦容地看着杯子里的深色咖啡,好像咖啡犯了错误似的。胖胖的女人回到吧台继续忙碌,我以为那男人也会不好意思地离去,没想到他喝光了咖啡后,眼巴巴地看着我,向我要一根烟,他不声不响地抽完了烟,又垂死挣扎地问了我一遍,真的不肯与他同行,然后才疲惫地离开了小饭馆。他走后我又继续为自己要了点吃喝,善良的女服务员告诫我:

“你可不能跟这样的人走,他们抓住你后就给你一针,”她在自己胳膊静脉处比划着,“然后你就上了瘾,只好按他们的指令行事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干这事的?你认识他?”我好奇地问。

“姑娘啊姑娘,仔细想想,这里是火车站啊!”

她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头,又在眼前晃了几晃后就去忙了,我坐在角落里吃呀喝呀写呀,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汇报给父母大人,让他们知道虽然阶级敌人无处不在,但善良的人民到处都有,请他们不用为我担心。咖啡喝多了,我起身去上厕所,服务员告诉我,厕所坏了不能使用,让我出门奔右,那里有个地方可以方便。我按她所指方向找去,只见不远处科隆大教堂黑影绰绰,威严耸立,却看不到丝毫的厕所踪影,没办法,又回头来问。

“看见教堂就对了,往教堂的方向走,到那儿一闻就找着啦。”

她看我大惑不解的样子又加上一句:“别担心,大家都去哪儿,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我心里嘀嘀咕咕的又出门了,在教堂的背影处,还真如她所说,一股子显而易嗅的味道直窜进鼻孔,千真万确就是这里啦,我实在难以相信,虽然我什么信仰都没有,可要在这举世闻名的教堂前行凡人之便,不是大为不恭,亵渎神明,冒天下之大不韪吗?!经强烈而迅速的思想斗争后,我最终还是按服务员的意思办了,人家土生土长的德国人,比我懂行情,我入乡随俗罢了。回餐馆的路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的两只脚一下子变得十分沉重,好像被铁链子锁住了似的迈不动步,耳朵里蜂鸣成一片,头盖骨都要被掀翻了,等我好不容易又坐在自己的角落时,女服务员关切地过来询问是否一切正常,因为我的脸色不大好看。

天终于亮了,我出了待了几个小时的餐馆来到火车站,我要乘的车进了站,长舒一口气登车而去,结束了一个多事的夜晚。

若干年后,我和先生开车路过科隆,我坚持要去看一眼大教堂白天的样子,那天是星期日,灰蒙蒙的天下着小雨,我绕着教堂转了一圈儿,当年的痕迹早已不知去向,我指着一处背阴后山墙对先生说:“如果要是的话,那就只会在这里啦。”然后我又去寻找那个小饭馆,掏尽了回忆,转来转去就是找它不见,难道是我当年遇到鬼不成!我不敢再继续往下想,拉着先生进教堂,不管我是不是教徒,我一定要在主面前忏悔,请他怜悯我,原谅我当年的不恭,请他磨我练我,不要迁怒于我的家人。谁知一进教堂我们俩都傻了眼,教堂内摩肩接踵人头簇动,哪里还是教堂,分明是进了贸易市场。人们有戴红帽的,有带黄帽的,一堆堆的围走在一起,随着导游的喇叭讲解,红帽黄帽一会儿集体向下看,一会儿集体向上看,中间穿行着零散游客,把个硕大的教堂挤得水泄不通,一位穿长袍的教士,一脸不耐烦地站在中央,不断地要求人们往前走,别停留,我见状连忙拉着先生往外走:“人太多,太杂乱,就差没有卖鸡蛋的啦,神肯定不知到哪儿躲清静去了,我忏悔他也听不见。”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科隆继续上路,我的心愿仍旧没有了结。

后来,我换一种方法和神沟通,这方法就是你现在正读着的故事,故事写完后,我当夜就做了个奇妙的梦,梦见自己在飞,飞得比哪一次梦都轻快,而且想落谁家的屋顶就落谁家,醒后一琢磨,我悟出了其中的内涵,在自己的胸口上,第一次画了个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