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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沪记一一它的繁花,和它身上的虱子

翩翩叶子 (2025-12-31 05:43:23) 评论 (24)
它的繁花,和它身上的虱子

从外头那幢看似西式的22号梅龙镇酒店踏进去,脚还没站稳,时空已经换了一套。红木色、金漆色,中式装扮,一层层铺陈开来,厚重得有些过分,仿佛生怕你看不出它的用心。特别是那间能坐三十人的大包房,灯光亮得有点炫目,像富贵人家专为喜事预备的宴会厅。人一坐下,连说话都要放轻,生怕惊着这份用钱堆出来的体面,可偏偏就在同一层楼,隔着一道门。门这一边,是三十人的圆桌;门那一边,是"72家房客"。

进入20号,梅龙镇酒家隔壁的居民区,怕给爷叔添麻烦,我让他为我们撒了个小谎。碰到有居民问起,就说我们小辰光来过这里,几十年了,想看看现在有什么变化。

屋内安静旧旧的,门口的木门和铁门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生活。上海人不喜欢不邀之客,无论是住在豪宅还是破旧弄堂。想要真实,又不想让人不悦,有时,只能撒谎。我心里丝丝的紧张,但看着爷叔微微一笑,我明白,善解人意的他也许希望我这个离沪多年的上海人,依然想看懂、感受这座城市的真实。

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或许不总是张开双臂的热烈,但当你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与理解的意愿时,他们会在那扇铁门之后,为你留一扇可以叩开的木门,和一个无需多言的微笑。这或许就是上海式的、含蓄而真实的腔调。

我们往梅龙镇酒店居民楼里一探头,眼前那一瞬间,像是一下子退回到六七十年代,某个小城市的背面。旧式楼梯,光线吝啬,空气里有一股湿气,混着陈年的灰尘味。楼道两旁堆着杂物,旧木柜、小推车、纸箱子,彼此挤着,毫不客气。 一扇门上,褪色的春联还粘着一角,上面隐约是个倒挂的"福"字。

 

公用空间加建的公用厨房和厕所,像是临时凑合出来的。靠墙一排长水池,可以想像清晨与傍晚,人和人之间贴得有多近。听爷叔说,以前这里还要拎马桶,如今好歹装了卫生间,虽然是两家合用。文明是有进步的,但进步得很克制。

我忍不住去想,以前住在这里繁花时髦地段的女人,清晨拎着马桶从阴暗的楼梯下楼,然后买菜,上班,开始一天的日常。又在傍晚把五光十色和一天的疲惫带回来。体面这件事,在这里,是需要反复折叠的。就像一件穿旧了却格外服帖的衬衣,它的妥帖只有自己知道。

这时,我又忽然想起曾经住在不远处的张爱玲。她的眼光总是锐利,她总能把矛盾的美感剖析得淋漓尽致。她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潮湿、阴暗、杂乱就是那件袍子上的虱子。它们不致命,只是日日在那儿。

隔着这条南京路,隔着这张三十人的圆桌,几代女人轮流操持日子。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未曾在这圆桌上坐过,却每日从桌旁经过。这幢老楼是繁华热闹路上的保护建筑。她们的生活,也就顺带被保留了下来。

经济条件好的子女,大多已经搬离这里,有的也会带上父母一同迁走。剩下还住在这儿的,除了恋旧,大多是那些既无力购房、又指望不上子女的老人家。他们有的也许就一辈子守在南京西路这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却住在这种逼仄的生活状态下。

有时想想,住在保护建筑里的居民其实最尴尬,别人拆迁一响黄金万两,他们却被困在一栋不能拆、不能动、也很难卖出去的老楼里。棚户区的邻居一夜成了既有钱又有房的拆迁富豪,而他们倒像是被编入城市博物馆的临时义工,日复一日地守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这种闷亏,想倾诉也不知找谁去诉说。

站在这里,只隔着一扇窗、不远处,就是上海最值钱的黄金地段,南京西路,第五大道的繁华,里面却是一个时光凝固的角落,一栋楼的命运,仿佛是这座城市复杂面貌的缩影,这一静一闹、一旧一新,撞在眼前,竟有点让人回不过神来。

爷叔看到我一付"憨特"傻住的样子,笑了一下:"哎呀,你勿要光看外头破破烂烂。里厢嘛,交关人家房间虽然小,小得转身都要讲技巧,但人家都弄得干干净净的。上海人呀,有被逼出来的本事,螺蛳壳里做道场,这是老话了。"

他说起来带着一点骄傲,也带着一点世故,看样子他早就见惯这种反差,把它当成上海的一种命。

有人或许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不愿搬离。毕竟,这儿是南京西路,但这位爷叔又发调了:"这里的确是闹猛,但这里的繁华,跟你搭什么界?梅龙镇广场,恒龙广场那些高档商场,你几年才踏进去一次?就算进去了,会买东西伐?它们跟我们老百姓,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问起了这里的房价,爷叔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说:",早些年,这一带要卖到十四,十五万左右一平,如今嘛,也要十万出头喽!"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我望着他身后那排沉默的旧式窗格,转眼看到酒店楼上居民种植的一盆盆绿植,生机盎然,但心里也不禁想:眼前这幢"红房子"是否也陷入了那种表面有价、实则无市的尴尬境地?或许,像重华新村那样独门独院、保留着完整里弄肌理的住宅,命运会稍稍好些?

时代悄无声息地更迭,年轻人的选择早已转向。他们要么轻盈地拎包租住在崭新的服务式公寓,要么毅然奔向浦东那些拔地而起的现代化楼盘。这些上了年纪的老房子,对他们而言,就像是被时光磨蚀了光泽的旧物,静静地搁浅在记忆的角落,非但引不起他们的共鸣,他们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多余。

走出梅龙镇酒家大门,南京西路灯火始亮。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幢红房子,窗里有人影晃动,窗外是霓虹。两种上海,相距不过十几步。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没有偏向哪一边。



离沪多年,我是否还看得懂,并理解上海,上海人?

下篇博文,准备写"重华新村",为了寻找张爱玲,意外地引出了"梅龙镇的前世今生"与这篇"繁花与虱子"。我的素材太多,实在是沒时间。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