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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去世后的情感截肢

海风随意吹 (2025-08-15 10:15:15) 评论 (40)

 

在博文《收到一封很长的电邮中提到,情感的两极是依恋和失落 

情感依恋是我们与人、地点、物品,甚至记忆之间深层联系,这是人性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情感依恋可以是健康的,也可以是不健康的。有些依恋让我们感到安全、舒适、温暖也有些使我们变得焦虑人生的起起伏伏、磕磕碰碰中,我们多少有了点感悟和进步渐渐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学会理性控制情绪,走上了“快乐”的康庄大道

 

然而,快乐会消逝,而且完全在的控制之外我们瞬时会跌入失落的泥沼 

摘录一段朋友苦闷君的电邮  

我有一些朋友建立并培养了牢固而重要的关系,如找到了伴侣、知音、挚友却因意外、疾病,或是命运的残酷而永远失去了这些关系。 

两年前,恶性癌症几乎在眨眼间夺走了我弟弟的生命。那年,他还不到69岁,我不到75岁。弟弟一直健康、充满活力、生机勃勃,我不假思索地认为,我会享受“大哥特权”,即比他先。然而,癌症在八周内夺走了他的生命。 

75岁生日那天我俩的生日只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孤身一人,深深感受到存在空虚(existential vacuum)。这远比阅读克尔凯郭尔或萨特的著作让我意识到的存在空虚更深刻,更可怕。于是我问自己“为什么”。 

简注:克尔凯郭尔、萨特、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存在主义 (existentialism) 的代表人物 

因为人皆会死这一自然规律,人类会体验到“存在焦虑”,即人生是毫无意义的。存在主义不是告诉人类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而是介绍一些思考方式,帮助人类探索个人如何在无意义、荒谬、不确定的世界中,面对自身的处境 

前两天看了一个视频,反映了存在主义的思考方式。博主提到可怕的不是死亡,是到死了才发现没真正活过。由此,博主提倡,生命的意义就是眼中景,碗中餐,身边人,不回首过往,不展望未来。 

有时,我佩服像博主这样的人,自信满满,振振有词,把自己对生命的解读当作人生鸡汤喂养给他人。因为生命短暂,他建议大家吃好玩好就够了。

可是对一些人来说,比如苦闷君,在有限的人生中让大脑多思,探索形而上的命题,博主“喝几顿终身难忘的大酒”更充实更有趣。由此可见,人们的价值观不同,生命的意义也因人而异。 

苦闷君写道: 

我问的“为什么”不再是童年问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件事发生为什么会有这种伤痛是:为什么每当我想起他/她/他们,感觉的都是空虚? 

找到的答案鲍尔比(Bowlby说的情感另一端:失落。 

失去亲人,是经历情感截肢的痛苦正如截肢者会告诉你虽然拇指或脚已被切除,但大脑控制的神经网络却依旧试图激活失去的肢体,所以截肢者仍能在失去肢体的部分感觉到冷热、刺激和疼痛。 

亲人来日不多或许能减轻失去亲人的震惊,但最终不可逆转的死亡带给我们的是情感截肢的痛苦。当宇宙选择带走一位亲人甚至我们并非特别爱过的人我们感受到的是情感世界里出现了一个“空洞”。这个空洞的位置,曾经我们的依恋

我觉得苦闷君“情感截肢”一词道出了失去亲人挚友痛苦——我们的情感世界变得残缺不全了,无论如何努力填补空白,充其量也不过像是装上了义肢。永久的失落和对人生的执着,让我们一瘸一拐向前,迎接下一个日出。

 

在电邮的结尾,苦闷君写道: 

两天前,听闻一名我对其抱有复杂情感的人去世了,百感交集。我想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可能感受到曾经的“存在感”如今变得空虚。我曾经一直在躲避,突然不再需要躲避了,这让我意识到,一切都是短暂的。 

这段话让我这个喜欢听故事的人顿生好奇,那个“她”是谁,初恋女友、旧日情人、红颜知己?赶忙发电邮给苦闷君问个究竟——请问哪位过世了,希望不是我认识的。

 

谢天谢地,逝去的是苦闷君的前丈母娘。老太在我的印象中像个老巫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得家无安宁之日,侧面导致了苦闷君的婚姻破裂。苦闷君实在不是老巫婆母女的对手,只得选择逃避突然,老巫婆了,不再需要逃避,终于解放啦这应该是很棒的感觉吧? 

也不一定。我非常痛恨一个阴险无比的造反派他曾多次加害于我的家人,总希望有一天能骂他一顿。上次回上海,请朋友去查查这个人现在何方。朋友告知,死了。 

死了?竟让我有点儿遗憾和失落。 

由此想到,失落不一定只限于失去美好的依恋,有时不过是失去无论好坏的熟悉感。每一种失去都可能带来空虚。时而,会莫名想到一个老同学微笑带来的温暖一个同事虚假的问候带来的厌恶老邻居从家门口走过,塞进我家邮箱的免费小报;一位旧友每天早晨发来的古典音乐视频...... 一旦意识到这些已不再是日常的一部分,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失落。一个瞬间,一个早晨......

 

照片均为原创,摄于麋鹿角国家湿地保护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