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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去日苦多最离骚虞非子

  印象中,初见杨宪益先生时,这位京城“酒仙”已遵医嘱戒酒,但烟还是不少抽的。

  烟也不是什么好烟,说是因为“便宜”,依我看多半也是基于“散淡”,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无所谓”。

  先生端坐着,听来客说话,不时点一支烟,不紧不慢地说上几句……在我眼里,他更像一尊平和的雕像。

  奇怪的是,我更喜欢拜访先生时间或出现的静默:就这么坐着,面对“雕像”,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仅仅是感受……先生的外甥女赵蘅曾将我的这种“喜欢”告诉他,先生说,欢迎他常来坐坐。想来先生也是有这种喜欢的。

  但有两次突然的静默却几近让人窒息。

  第一次发生在二〇〇三年秋。那年,吉胜兄主持的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了五卷本《梁宗岱文集》,并在怀柔山中举办纪念梁宗岱百岁诞辰学术研讨会。我向来绝少参加学术研讨会,以为那只是学者的事,但这次研讨会却是我不愿错过的。不续貂录止是因为纪念梁宗岱先生,因为那套厚实漂亮的精装本,也是因为与会的几位京城好友,建民兄、黑马兄等都和我一样非常敬仰梁宗岱先生。上世纪八十年代梁宗岱先生的旧著《诗与真·诗与真二集》重刊,给了我们异样的欣喜,此后那本书便成了我们各自的珍藏。我们聚会时曾多次说起梁先生的轶事,感叹诗人的真和一个时代的远逝。

  那次研讨会因别具一格的篝火晚会令人至今记忆犹新。篝火旁,建民兄诵读了杨宪益自传《漏船载酒忆当年》中提及的一则趣事:

  当时复旦大学有一位思想开明的好校长,还有好几位优秀的教授。其中我尤其喜欢梁宗岱教授。他本人就是一位诗人,曾在巴黎留学,结识了不少法国作家、诗人,如魏尔伦和保罗·瓦雷里。他年轻时曾翻译过保罗·瓦雷里写的《水仙辞》,我在天津上中学时就读过他译的那首诗,并且非常赞赏。因此我俩一见面就成了好朋友。平时每隔一天,他总要在晚饭后来到我们宿舍,我们一边喝着当地产的烈性酒,一边畅谈在牛津和巴黎留学的日子,畅谈法国诗歌和文学。我还记得发生在一九四三年冬天的一件与他有关的趣事。有一天晚上他上我家来,我有一整坛白酒,里面还浸泡着龙眼。这坛酒平时藏在我的床底下。凑巧的是,床底下还放着同样大小的一个坛子,里面盛满煤油。当时的电力供应时断时续,很不正常,碰到停电,我们晚上常在书桌上点一盏煤油灯。煤油颜色浅黄,和我贮藏的那坛龙眼酒的颜色相同,那两个坛子是挨着搁的,看起来完全一样。我弄错了,端起煤油坛子,给他倒上满满的一碗。他尝了尝说,我的酒似乎很有劲头,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把碗里的酒喝干了。他离开后,我才发现自己拿错了一坛,但是为时已晚,他已经乘渡船过了江,回到他的大学去了……

  虽然在座的几乎无人不知这则趣事,但大家还是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时哈哈大笑,仿佛亲眼目睹两位酒仙那戏剧性的一幕似的。

  那次离京前,我和几位友人前去拜访杨宪益先生。建民兄说起研讨会期间他诵读了那则轶事,先生笑了笑,说起了一九七九年他与梁宗岱先生的再次见面,也是最后一面——

  那年外国文学学会在广州开会。梁宗岱忙着跑上跑下推广他研制的特效药,还送了我一大瓶他自制的说是可以壮阳的药酒……

  在座的不禁窃笑。)

  后来听说吴宓死了的消息,梁宗岱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哭得很厉害……

  先生吸着烟。四周寂静一片。

  屏息着,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那药酒有效么?”当时也在场的李辉兄忽然问道。

  “没用。”先生答道。

  举座大笑。

  其实在座的心里都明白李辉兄发问的用意,因此那大笑似乎也是含泪的。

  但后来再一次的“突然的静默”,却是我们怎么也“大笑”不出来的。

  那也是一个秋日。巫宁坤先生回国,我和黑马兄陪他去看望先生。两位老友久别重逢,先生说酒是戒了,但今天特别,可以喝一点。

  斟了两小杯红葡萄酒,老友碰杯。就在那一刻,先生轻轻地说了一句:

  “可惜,乃迭不在了……”

  我和黑马兄悄悄退出屋外,来到寓所的楼顶上。阳光耀眼,但心中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先生家曾被誉为“京城的一道文化风景线”,文人笔下的先生也多是“散淡的人”,但每每想起先生,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痛,那是我真切感受到的,甚至一直隐隐觉得那痛也是先生的。

  直到先生去世前夕,他的最后一本文集出版,我才顿然明白,那痛在先生就是“苦”,一种难以言说、无人能解的“苦”——他将这本文集题名为“去日苦多”。

  亲人的苦,朋友的苦,家国的苦……近一个世纪的沧桑之苦。几多梦想几多幻灭,几度呐喊几度喑哑……他原本是个学者,也是个战士,直到生命的最后他一定还在期待着作为一个战士的凯旋,但是这座平和的雕像一直渴望着作为一个战士的凯旋。在一九九〇年二月开写的英文自传《白虎星照命》中,先生清晰地回忆了一九三三年他曾扮演的战士角色:

  黄佐临)先生在天津那年,写了一本英文的历史剧,描述战国时期吴王夫差沉迷于西施的美色,最终丢了江山的故事……因为演员得会讲英语才成,所以都是从几所学校挑出的年轻人,毫无演剧经验……我被派上了一名士兵的角色,吴王自尽之前赶来要他投降的。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舞台经验。我记得自己只有一句台词,明显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我演的这个士兵持剑冲上舞台,只消用英语对吴王严厉地说上一句:“Put dow n your sw ord,sir。T here isno need for bloodshed。”(“放下剑来,大王,不必流血了。”)然后这位国王圆睁双眼,狂乱地瞪着我,意识到大势已去,饮剑身亡了。(杨苡、李晶译文,见《去日苦多·白虎星照命》)

  记忆是有选择的。半个多世纪后,先生也是战士还清晰地记得那句英文台词,在我看来,那是阅尽人间沧桑,历经掺和着血色的凄风苦雨之后的他,依然期待着作为一个战士的凯旋。

  但他终究还是带着未了的心愿、他的期待,带着无人能真切体会的“苦”,走了。

  二〇〇九年冬天,先生走了。在我,因为“去日苦多”那四字告白,这个冬天显得格外寒冷、漫长。与先生的那两次见面反复映现在眼前,却又冻住了,无法动笔。后来勉强凑了一首短诗以为怀念:一介书生富家子,半瓶浊酒半步桥。译余偶拾皆银翘,去日苦多最离骚。

  现在已是五月,离六月很近很近了。十一年前的六月,先生为其英文自传中译本《漏船载酒忆当年》撰写了《后记》,说“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但我想,先生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期待。

  昨天,一阵冷雨。我又想起了先生的期待,期待作为一个战士的凯旋,于是赶紧写下来,也算是为了忘却的记念吧。

  二〇一〇年五月十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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