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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 孙公子砍柴遇优孟 佚人歌千古颂贤相

  七日后,乃孙叔敖下葬之吉时,坟圹就选择在离宫江渚宫不远处的江津湖畔。寅时末,灵柩起,从各处涌来数十万民众,将二十余里的路途塞得满满的,众人皆白衣白帽,盘腿而坐,鼓盆哭而歌之:“皇天不佑兮天亦有私,夺我国宝兮民实可欺!令尹令尹兮丹心未泯,待民如子兮其九死不移。何乎朗如日月者兮寿不永,硕鼠盗民者而命无期?妖魔鬼怪,呔!毒蛇猛兽,呔!魑魅魍魉,呔!天罡地煞,呔!无伤我令尹!无阻我令尹!魂归天庭兮得其所哉。吾心稍安!吾心稍安!”灵柩经过,总有人抚柩痛哭,使得护柩举步维艰,足足行了四个时辰才到达江津湖畔。

  湖水波推而浪涌,无语而呜咽。湖畔绿树掩映中,孙叔敖忠魂长眠于此。

  孙叔敖逝去后,庄王虽然一如往昔勤勉于政,却终日难展笑颜。一日,樊姬进景阳宫禀报道:“优孟欲为大王献演百戏,愿我王一观。”

  原来那一日优孟出得郢都城,前往纪山探访旧友回还,在崎岖的山路上,遇到一个打柴汉子。时令已是初秋,树树秋声,山山寒色,那汉子却还是一身短打扮,头挽巾帻,身着褴褛褐衣,赤着腿胫,脚穿草鞋,挑着一担沉甸甸的木柴,弓腰驮背,走得十分吃力。优孟不禁大吃一惊,原来竟是孙叔敖之子孙安,便上前约他在路旁歇息一会儿。

  “公子何至于此呀?”刚一坐下,优孟便如此问道。

  “先生见笑了。因家贫无以度日,故打柴鬻之,买些粮食熬粥。”孙安老老实实地答道。

  优孟惊异地问道:“令尹之家,高官府第,何至贫困如此?”

  “先生有所不知,先父虽然俸禄甚丰,然悉数用之于民了。当初建期思芍陂渠,已经掏空了我家家底;郢郊兴修水利时请的五位专才,亦由先父付给薪俸。另外,依先父遗愿,半月前为孙归生寻下一门亲事,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瞒先生,如今家里虽小有余钱,却是给东门柳养老送终的,万万不可动。不打柴,岂不是揭不开釜了么?先父临终前还叮嘱小人,说尚欠先生十两银,小人哪怕鬻府卖屋,也会还与先生,只是尚请先生再等待一些时日。”

  优孟听罢,默然良久,轻轻拭去泪痕,道:“公子所言那点儿钱,在下无论如何也不会要。天色不早了,公子请回吧。”

  回郢都后,优孟竟夜辗转难眠,便开始演习孙叔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尽皆模仿,一月有余便形神毕肖。于是他找到宫宰胥隗,禀报樊姬。樊姬一听奏禀,不由得大喜,觉得可以聊解大王思念孙卿之苦,遂安排献演时日。

  天色向晚,庄王草草用过夕餐,由樊姬陪同,来到优人坊观看百戏。优人坊里灯光如昼,庄王坐在锦缎垫上,便见灯光一暗,孙叔敖从侧旁上场,道:“制国有常,利民为本。故为国者,得民则治,失民则乱。我大王爱民若子,扶天下之危,故据天下之安;除天下之忧,故享天下之乐……”

  “孙卿孙卿!”庄王忘形地大叫道,“贤卿叫寡人想得好苦哇!”说话时已奔向前去,一把将孙叔敖抱住,热泪盈眶地道:“自今而后,寡人不许贤卿再离去了。寡人江山社稷不能没有贤卿辅佐!楚国黎庶不能没有贤卿恤悯!”那番激动与欣喜自不待言。

  孙叔敖恳切地说道:“臣感念大王对臣的眷顾之恩,然还朝重为令尹之事,尚须回府与拙荆商议才好。”庄王催促道:“卿快去吧。”孙叔敖道:“臣遵旨!”下场有顷,孙叔敖又来到庄王面前。庄王急切地问道:“爱卿之妻如何说的?”孙叔敖两手一摊,为难地说道:“她道不可。在微臣再三劝说之下,她松了口,道:‘为官可,只是从今而后不得为清官。’这就为难微臣了。不为清官,势必盘剥百姓,而盘剥百姓,微臣于心不忍,故而这官微臣不做也罢。”

  庄王死死攥住孙叔敖不放。优孟只得脱去戏服,露出真面目来。他跪到庄王面前叩头谢罪,道:“小臣死罪。小臣见我王思令尹心切,故扮之。”

  庄王这才如梦方醒,知道自己太沉溺于思贤之中了,亦知优孟一片好心,遂道:“你无罪,请起吧。”

  优孟却不肯起来,说道:“微臣尚有一事须奏明大王。”

  “但讲无妨,寡人与娘娘一并听之。”

  优孟敛容言道:“臣前些时偶遇先令尹之子孙安披褐负薪,入山砍柴,换钱度日,方知其困苦若处水火。其父虽曾为令尹,位高而权重,然一钱不入私门,朗如日月,清如水镜,故而穷困如是。”

  庄王面容凄恻,深思有顷道:“寡人知之矣。”

  次日早朝,庄王未按朝议大事之序,头一桩便是传旨宣孙安上殿。孙安褐衣草履,匆匆进得殿来,于丹墀下拜见庄王。庄王一见,心里分外凄楚,急切地说道:“寡人封你为工尹之职,你不必推脱了。”

  孙安再拜而辞道:“谢大王齐天大恩。然家父有遗言,小民才疏学浅,不堪此重任。”

  庄王道:“寡人与你选配工正、工左与少工左,皆为能吏,可以襄助。”

  孙安仍是坚辞不受,道:“大王,先父在世时曾道:‘枳棘之林,无梁栋之质;涓流之水,无洪波之势,汝之谓也。’又嘱小人道:‘不才者进,则有才之路塞。’故小人不得受大王授职之恩。不然,有负先父之嘱,日后地下哪有颜面见先父?”其实孙安心里尚有一层深意未曾言明。盖楚国封邑与他国不同,封地二世而斩,三代不得世袭;如属垦荒之地,则可永续传承。孙安已与母亲商定,决计退归草莽,躬耕垄亩,却怕后世子孙贪图安逸,二世之后则沦为无地之民,得一蛮荒之地,世代皆可开垦,与世无争,可保子孙温饱。

  庄王万般无奈,道:“国中膏腴之地任你挑选,封赏于你,可乎?”

  “如若大王封地于小民,小民只要寝丘之地。”

  庄王惊异地道:“那儿荒凉贫瘠,要之何用?”

  “先父遗命,不是此地不受。先父诫小民当习于艰苦,不忘楚国先君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创业之艰,故小民愿受此地。”

  庄王无可奈何地应允道:“寡人准汝之请。”

  孙安归府,向母亲禀明了一切。孙夫人令业已有了妻室的孙归生不必同行,虑及东门柳年事已高,不宜长途奔波,遂为其觅一奴仆,好生照料,并留下家中所有积蓄,以为养老送终之用。安顿好一切,一家三口决定三日后就启程赴寝丘。

  两行疏柳,数点寒鸦,一丝晨曦中,载着一家三口的栈车,向北渐行渐远,慢慢地隐于青山绿水之中,不见了踪影。

  后人作歌曰《忼慷歌》,单道孙叔敖之廉与为官之道:

  贪吏而不可为而可为,廉吏而可为而不可为。

  贪吏而不可为者,当时有污名;

  而可为者,子孙以家成。

  廉吏而可为者,当时有清名;

  而不可为者,子孙困穷被褐而负薪。

  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贫。

  独不见楚相孙叔敖,廉洁不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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