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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喜从天降

  艾恋恋自从那日雾中遇险后,一连几天梦魇萦绕,夜不成寐,吓得半宿半宿不敢合眼,枯涩的目光呆痴地瞪着黑魆魆的屋顶,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痛,脑子里好象有一个西洋乐团,各种声音一起鸣叫,乱死了。

  睡在对面木板床上的母亲拉亮台灯,关切地问:“恋恋,你这几天总是睡不踏实,一定有心事。”

  “妈,不是告诉您了吗,我是在思考到农村以后如何更好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艾恋恋搪塞地说,并且有意在语调中流露出一丝不悦,借以更好地掩饰。

  “女儿大了,遇事能够独立思考了,用不着妈了。”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有埋怨,也有伤感。显然,她对女儿细微的表情变化做了认真的观察,并且得到肯定性的结论:女儿一定遇到了什么意外的事情。

  “妈,您老是对我不放心!”艾恋恋虽然口气很硬,但是说完以后心里隐隐作痛。如今,除了对面的妈妈以外,可说是举目无亲了。满腹的心事不向母亲倾吐,又向谁去说呢?何况,她向来极尊敬、热爱和崇信她的母亲。但是,她对母亲的爱戴和敬仰决不是单单出于朴素的养育之恩,而且基于对母亲品格的了解。

  在那人妖颠倒的日月,身为大教授的艾恋恋的父亲由于与远在美国的一个老同学交换学术论文而被诬指为里通外国,无休止地批斗和难以忍受的人身侮辱,使他饮恨而死。同时,身为中学教员的艾恋恋的母亲也受到株连,被勒令停止工作揭发其丈夫的“反革命罪行”,并且造反派们蛮横地宣布:“如果态度不老实,将遣送到农村劳动改造!”艾恋恋的母亲利用三个不眠之夜,洋洋万言,情真意切地讴歌了丈夫为祖国的教育事业呕心沥血的动人事迹,然后拖着虚弱多病的身体,忽受着母女分别的淌血的悲痛,毅然到了不毛之地的大西北。两年以后,她被送回来,已是生命垂危,多么刚强而心地高尚的女性啊!

  “妈,不是女儿有意要瞒着您,而是这几年您经受的磨难太多、太残酷了。您那深受创伤的心灵已经无力再承受负担和压力了。相信您的女儿吧,妈妈,她不应该再是卵翼在母亲怀抱中的雏鸟,而应该成为一个搏击风燕的海燕了。”艾恋恋心里喃喃地说着,并且暗暗祈求母亲的谅解。

  母亲见女儿不肯披露心迹,只得关灯就寝。她好象谛听到女儿的心声似的表示宽心地打了个哈欠,不再盘问和追究,能有什么人比母亲更了解自己的女儿呢?女儿不肯讲出来,自有不肯讲出来的道理,强求和责备是会损伤女儿的自尊的。

  转天上午,料峭的寒风仍然肆无忌惮地扑打着破旧的门窗,艾恋恋母女居住的这间低矮的斗室游荡着一股势头丝毫没有减弱的寒气。

  这当儿,一辆蛋青色上海牌小轿车骄横地驶上土坡,一个大速度急转弯,“吱——”地一声停在艾恋恋的家门口。

  周勃首先从车里跨步走出来,后面紧跟着的是身着呢质陆军服装的王宇骏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王宇骏好象是个常客似的径直走到艾恋恋家的门前,直呼其名地喊道:“艾恋恋在家吗?”

  应声走出来的是艾恋恋的母亲,她开门一瞧,三张面孔全是陌生的,她极力调动大脑的贮存信息,仍然没有丝毫印象。她疑惑地眨眨眼,谨慎地问了一句,“同志,您找谁?”

  王宇骏显得极其亲热地说:“这么说,您一定是艾恋恋同志的妈妈喽。我姓王,这位首长姓周,她是XX文艺宣传队的队长,叫梅丽芬。”

  艾恋恋的母亲见来者谈吐爽朗,而且又是很有身份的人,一面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让,一面通报似地喊道,“恋恋,有几位同志来找你。”

  周勃正要抬腿进屋,突然又收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皱着眉头打量着这间年久失修的陋室,似乎害怕房顶会在寒风的摇曳中坍塌下来,砸他个头破血流。他习惯地用舌头一咂右牙床,右眼随之用力一挤,一抬手把王宇骏叫回来,一本正经地说:“先通知这个地方的街道革命委员会,把这间房子修葺一下,然后再找艾老教授所在的大学,立即将他们原来居住的房子腾出来。”那口气,好象他就是整个城市的房管局局长。

  惊喜地从屋里跑出来的艾恋恋一眼认出了周勃正是在浓雾中使她免遭欺凌和侮辱的恩人和救星,她虽然听了刚才周勃发号施令似的话语心里“咯登”跳了一下,但是这一丝淡淡的疑云立刻被喜悦的浪潮淹没,已荡然无存了。她落落大方地把周勃请进屋,一想起那天傍晚自己的狼狈样不禁脸微微一红,显得有几分腼腆。

  这间低矮狭窄的房间,虽然显得有些昏喑,家什也屈指可数,但收拾得却整洁有致,淡雅不俗,靠窗台一侧的书架上,十分醒目地摆放着一盆葱笼滴翠的吊兰,显示着房间主人的酷爱,两张木板单人床上的被褥多呈淡绿色的冷调子,使人感到清心、爽目。

  艾恋恋的母亲对于这几个不速之客的突然而至,虽然忙不迭地沏茶倒水,但是她的手却微微打颤。尽管她在倒水时故意掩饰地背过身去,可是茶壶里的水还是不断倒在茶碗外面。

  周勃泰然地坐在藤椅上,圆墩墩的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藤椅扶手,两眼不住地端详着亭亭玉立的艾恋恋,拖着领导者所特有的长腔问:“听说你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嗯——?”

  艾恋恋被周勃的目光看得有点难为情,低着头,两只手揉搓着上衣的前摆,点头作答。

  梅丽芬故作惊讶地上下嘴唇卷成喇叭,“哟,那你一走,剩下你妈一个人谁来照管哪?”

  “没关系,我身体没什么大病,不用她照料。”艾恋恋的母亲急忙解释,那神情似乎生怕落个拖女儿后腿的罪名。

  王宇骏在另一把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吸了一口香烟,轻轻吁出,乳白色的烟云在他面前袅袅上升,他摆了摆手:“养儿育女,就是为了防老嘛。象恋恋这种情况,我看可以不必到农村去。”他说着向周勃一哈腰,好象是在请示报吿。

  艾恋恋的母亲听了王宇骏的话吓得慌忙往门口看了看,心怦怦直跳。这种犯忌的话如果叫原来的造反派听到,那还了得。她象所有的患了政治恐怖症的人一样,对于语言的政治分寸具有非凡的尺码,哪些话不该说,掌握得极其准确,决不敢越雷池一步。

  周勃象征性地呷了一口茶:“恋恋,想不想当兵?”

  “当兵?”艾恋恋闻听一怔,她觉得这个字眼对她那么生僻,那么遥远,好象压根儿就不是在同一个世界。她好象感到过于荒唐地摇了摇头,从嘴里滑落出两个轻飘飘的字:

  “不想。”

  梅丽芬立刻走过去表示亲热地搂着艾恋恋的肩膀:“傻姑娘,怎么能说不想昵。现在当兵可是个热门子!不要说女孩,就是大小伙子也拼命争着要往部队里钻。领章帽徽一戴,不仅解决了本人的出路问题,父母也光彩,那叫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不瞒你说,连我都想捞身军装穿穿哪。何况,象你长得这么漂亮,到部队上当个护士呀,文工团员呀,随你挑。”

  “长得漂亮也不一定就能够当兵嘛,还要看其他条件哩。”王宇骏急忙接着梅丽芬的话茬弥补性地说了一句,并且暗暗地瞪了她一眼。

  梅丽芬觉察到自己失言,装作喝茶似地转身吐了吐舌头。

  周勃站起身来,直接了当地对艾恋恋说:“我看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你父亲的事既然是历史问题,就应该历史地看待嘛!好啦!你当兵的事,就这么敲定了。你和你妈再商量一下,如同意,马上就去检查身体,如果不同意,我们决不强求,当兵也要自愿嘛!好,再见。”

  这真是喜从天降啊!文恋恋被这个万万也料想不到的喜迅惊呆了,以至于她怀疑这是一场梦。当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她为了这个美好的夙愿,儿时做过多少甜蜜的梦呀!前几年她当上了红卫兵,自豪地认为这个昔日的愿望变得更加现实,更加真切了。谁知她父亲突然被打成里通外国的叛徒和内奸,把她当兵愿望彻底打碎了,而且无情地轧成了齑粉。又谁知,这个已经属于昨天的愿望却会神话般地在今天重新要实现了,怎么能不令人感到难以置信呢。艾恋恋死死咬着下嘴唇,以巨大的抑制力控制住激动不已的喜悦,将周勃送出门外,猛地扑到母亲的怀里,嘤嘤地哭了,欢快的眼泪尽情地流着。

  周勃钻进上海牌小轿车,立刻向梅丽芬一甩下巴,冷冷地说:“去告诉她,晚饭以后来车接她去检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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