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阅读页

第三十章 小小说三篇

  郭诚

  任五奶奶

  柏树庄辈分最高的任五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自儿子从1948年走后她就哭坏了眼睛。直至社教时,工作队牛队长才说她的儿子在台湾。从那以后,任五奶奶常在庄口绿荫蔽天的柏树下,遥望着天边飘浮的白云和那连绵起伏的山峦,久久不愿回去。

  终于,任五奶奶从广播里听说去台湾的人可以回来了,就让女儿云秀设法打听她哥的消息,她的思绪化成了迫切的期望。一天,云秀从县城拿回来一封信,说是哥哥寄来的。任五奶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眯缝着,激动地颤抖着手,把它举到眼前,浑浊的眼睛翻来覆去看了个够。猛然,一把捂在心窝上。“我的……儿啊……”情不自禁放声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任五奶怀揣着这封信,尖尖的小脚欢快地东家出西家进。兴致勃勃地盘腿坐在各家的炕上,让识字的人给她念儿子的信。听着儿子的信,她脸上总充溢满足和自豪,经常说:“长兴没有忘记我,我给他去了信,他会回来的。他走那天,我送他到柏树下,他给我磕了个头,说:‘妈,你回去吧,早晚我会回来的……’”

  那时候,任五奶是幸福、高兴、快乐的。她的脸上总像傍晚的天空一样,温和而明朗,眼窝里也似乎有一汪清亮的春水要溢出来。她每天去庄口柏树下翘望得更勤了,每当有人问候她时,她总是绽出慈祥的笑容,自信而自豪地回答:“是呀,我长兴快回来了,他在台湾!”

  一个清新明丽的早晨,任五奶病倒了,汤水不进,药汁无效。她在昏迷中不时产生幻觉,有时会猝然惊起,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着,抓着……那双暗淡的眼睛,放射着一缕奇异的光,气喘吁吁地喊:“兴儿……兴儿回来了,快……让妈看看你。看哪,这是兴儿,我说过,他会回来的……他不会忘了妈……”她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那嘶哑的声音,带着焦灼的盼望和遗憾的痛苦。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从门外冲进来,“妈——”悲痛欲绝地扑在任五奶胸前,声泪俱下:“妈……我回来了……长兴回来了……你的儿子回来了。”

  任五奶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温润奇异的光,泪水顿时盈满了干枯的眼睛。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留恋地微微点点头,手指无力地握住了“儿子”的手,嘴角绽开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终于安详、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云秀转身对中年男人跪下,感激的悲声道:“牛队长……我……给你磕头……”大家都明白,如不是有牛队长在社教时的那句话撑着,任五奶决活不到今天。

  昔日的牛队长,今日的统战部长噙着泪,慌忙扶起云秀说:“你妈安心了,我也就心安了。当年,你哥……是我打死的……”

  选自《铜川文艺》1988年3月

  机遇

  陈东者,某县农业局干事矣。性直言拙,不善察言观色,常因话丑理端之事得罪领导而不自知。因毕业于农学院,分配到农业局后常年泡在乡下而不知苦。几十年过去了,比他晚几年进门的小姑娘都升了副局长,他还是老干事一个。别人说起此事,常为他抱不平。陈东嘿嘿一笑,摇摇头说:“各求其乐也。”

  改革初际,落实知识分子政策,陈东被派到一个偏远的乡当第三副乡长,常年不回县城,城里人似已忘却。

  陈东为官一方,乡人男女老幼莫不识之,皆夸致富多亏其指引。然陈东性情难改,凡亏农不利农之事皆反对,使得个别干部心中对他不喜。一日,县里忙着迎接某检查团,“特派”他到县招待所参加一个计划生育会议。

  正开会间,忽有人将陈东叫出会场。陈东一看,竟是县委书记和县长亲自来请,神色甚是惶恐焦急。原来是北京某位领导考察农业路过此地时问:“你们县不是有个陈东吗?他的论文我看过了,很有水平,能不能把他请来?”

  县委书记和县长面面相觑,一时想不起陈东是谁。唯诺出门,县长猛然想起某乡副乡长陈东来。县委书记疑惑道:“能是他?”

  紧急电话打到乡上,才知陈东恰好在县上开会,这才急忙把陈东找来,说明原委。

  陈东并不知是哪一级领导,跟县委书记来到北京领导房内,互相寒暄了几句,那领导就让县委书记和县长忙自己的事,单留下陈东。

  县委书记和县长不敢远离,直到两个小时后,才见那领导和陈东一同出来去餐厅,两人谈笑风生。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北京领导走后,县委落实他的指示,陈东升任该县副县长。好事者说:陈东如不是那天恰好在县上开会,一辈子怕也当不上副县长。

  陈东老婆说:“你嘴那么笨,怎敢跟北京领导说话?”陈东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嘛,连这也不懂?”

  选自《铜川日报》1999年3月17日

  鸟鸣

  晚期癌病房,三个患者,目光黯淡,绝望。

  一个年轻人被抬进来,睡在门口那张床上,他艰难地举起一只手,向三个病友笑笑。

  胖子点点头,脸上仍愁云密布;长脸没吭声,向他投去怜悯的一瞥;“眼镜”脸色阴晦,心事重重。窗外,天色阴霾,浓云密布,病房里死气沉沉。

  突然,一串清脆的鸟鸣在近旁响起,声音清脆动人,欢快有力,似在窗外,又似在房内。

  “咦——鸟!”三个病友不约而同地惊诧。胖子左顾右看,扒着床沿在床下寻找;长脸说:“奇怪,这么冷的天还有鸟?”目光去窗外寻觅;“眼镜”不动声色,凝神聆听,极力捕捉鸟鸣之处。

  没找到鸟,三个病友各自陷入自己的悲凉中。忽然,那鸟儿又真切地叫起来,不只一只,好像还夹着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三个人又是一阵欣喜,找鸟、议论、说笑,寻不着又骂,又咒。

  鸟儿总是在人不太注意时叫,胖子四处寻找,长脸颇内行地发表议论,“眼镜”则编了一个关于这只鸟的故事。每个人都因这鸟儿感到一种美好的情感在心内萌发,一种自然的活力在体内冲击,忘了自身的病痛,眼里充满信心和希望。

  鸟声时而响起,时而沉寂。年轻病友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两天后,他死了,鸟声从此绝迹。

  护士进来为那张空床换被褥。胖子、长脸和“眼镜”都迫不及待地问:“他是干什么的?”

  护士恻然道:“口技演员。”

  选自《铜川日报》2005年8月8日

  作者简介:

  郭诚,西安市人,1949年生。大学毕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陕西分会会员。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延安文学》《铜川文艺》《陕西少年》《百花》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学诗基础》一书被陕西少儿出版社出版。

  
更多

编辑推荐

1聚焦长征...
2聚焦长征--长征中的...
3红军长征在湖南画史
4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5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6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7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8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9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10中华传世藏书全元曲—...
看过本书的人还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