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纪戈
文章来源: 洋葱炒鸡蛋2019-10-19 11:11:22

园区大门是个严肃的地方。荷枪实弹的警卫要看过胸牌的正反两面才肯放行。

毕竟嘛,进来的多是工作人员,大约为了柔和一下枪匣子带来的威严,门警们一个个嘴巴甜蜜,有露出至少八颗牙的美妙微笑。我总是特别老实,大老远的就踩闸减速,雨天时会格外细心的关掉雨刷,并且摆上我最严肃认真的样子来。嗯,谁让他们披挂着真家伙呢。

昨天早上进门时,过于明媚的阳光和乡下平原驾车的轻松,大约引发了什么联想,突然想起在希腊纪戈带我和莫莉沿着蜿蜒山路,种种高能飞驰时的惊吓。

人就是这么奇怪,惊吓的解药居然是狂笑,而且一发不可收拾,烟花般在心头爆发,升腾如蘑菇云冲口而出,怎么憋也憋不住。门警看着傻乐的我,非常狐疑,低头把他自己的制服,上上下下,看了又看。不知道是不是担心他自己扣错了扣子?

这样的爆发,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老公在机场接我,半夜三更的机场,灯火通明,我顶着一张在希腊风吹日晒得皮开肉绽、瓦黑瓦黑的脸回来。握着老公的手,我一直忍不住傻笑。老公大惊,脸这么受伤,你怎么还这么乐?娃都快不认识你了吧?

为什么不乐呢?怎么不乐呢?怎么可能不乐呢?我觉得自己就是死里逃生啊!我跟老公说。

希腊的日子,充满了快乐的回忆。而在记忆的空隙里,是纪戈的飞车和坐在车里逃不出去的极度忐忑。

好心的纪戈总想让我们多看一些原生的希腊小镇和村庄。那样的路,时常曲折狭窄,限速低,于是我们的时间就有些不够。好几次,坐在后座上的我看着在限速40公里,纪戈换挡,踩油门,开到至少70,而在限速70公里的地方,至少飞到120。

限速总有限速的理由,有时候是一只皮毛纠结的流浪狗从侧巷出来,拖着腿穿过路,而希腊的流浪狗和猫是那么的多。连三条腿的猫和狗都见到好多只。有时候是一处断岩的转弯,尤其可怕的是,断岩的边上,常常并立着几座顶带十字架,邮箱大小的玻璃神龛,用于纪念曾经在此丧失的生命。

纪戈开车,我只敢坐后排,死死抓着前排座椅。可是,后排视野的局限,令人防不胜防。纪戈的一脚大油门,突如其来的加速度,使后搡力之猛,倾刻之间我的后背就贴死在后座上。有时候还没来得及坐直身,那边厢的车刹又踩下了,于是脑门儿结结实实的砸磕到了前座。有时候一个猛拐弯,巨大的离心力迫得人陀螺般的东倒或西歪,脱了手还不够,整个人几乎是横压到座位上。

坐纪戈的车,就像坐过山车,不仅有马达的呜鸣和车刹的咯吱声,还有人民群众的尖叫声,虽然尖叫的人民仅有一位,就是他自己。他的惊叫声,颇具戏剧性,“啊~~~”,急起慢落,声量音频随情况而定。此时我多半惊起抬头,原来是只猫啊狗儿的在过路,再听到纪戈余音袅袅处再叹:“唉~~~”。纪戈爱猫爱狗爱一切的小动物,包括闯入我们住所的一只金色蜥蜴。

我也想叫,可纪戈已经替我们叫了,而他的尖叫又让我忍不住要笑。笑了又太不礼貌,只好握着拳头,使劲儿抠自己的手心。真佩服莫莉,坐在前座的她,自是镇定安静。偶尔太过惊心,她转过头,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似有言语万千,却嘴唇抿得紧紧的,似笑非笑的那么弯一弯。

淡定的莫莉也有不甚淡定的时候。从metrora回来的路上,在一处小镇的近郊,有蜿蜒之后难得的开阔平缓。狠加了油门后,迎面一辆大货车过去后,却惊现四五个行人排成一队在横过马路!纪戈大叫一声,一脚下刹,车颤抖又弹跳了一下,嘎吱嘎吱的在地上拽行半秒后硬生生的停下来。一时间,放在车后座上的物件,砰砰乓乓的,悉数甩到了地上。同时,车底盘处传来叮叮咣啷的声音。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车坏掉了。

纪戈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我们,撞到什么东西吗?”

莫莉直直的坐在那儿,半天呼了口气说:“没有,我猜是刹。是不是,车刹零件有掉下了?” 

车自己熄了火。

再打火,换档,开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异样。那些齐齐站在分界线上的行人也没有任何异样。

白天开车,终究还是容易。有几次,在夜间开过去,那真是紧张又担心。

回来后翻我的日记本,居然有这么一段:“月亮照不清将去的方向,谷底的灯光星星落落的勾勒出跌落的样子。我坐在后座上,心里充满挣扎,不知道是否应该睁开眼睛,好看清自己如何命殒多山的希腊的最后时光,还是闭上眼睛任由命运的生死安排。”

是啊,记得彼时无比担心,却又无能为力,害怕到怕不能再见到我亲爱的孩子们。记得急到深处,只好自娱自乐,转移注意力。可娱乐了半天后,却发现自己兜兜转转的,居然在脑子里虚拟着一则新闻:“来自美国xxxx的三位科研人员在希腊山区堕亡,原因不明。”莫莉在行业颇有名气,和她一起死,一定会上新闻。

纪戈是个好人。除了开车,他是一个极好的游伴,坦率真实,随和风趣。他以他对希腊的了解和联系,带我们经历了大多数普通游客不大可能经历的许多事情。想起他带我们在L城的天蓝水晶的海湾游泳挖海胆,带我们和他在希腊的可爱大家庭相聚,想起他预先替我们按排好路线,订好飞机车船旅馆,想起他跟带我们走过伯罗奔尼撒的许多古迹,和在尼米亚一起大笑着飞奔过古代竞技场,感激之情,万言难尽。

可是,纵使如此,还是偷偷的在此吐个槽,以他不认识的文字 :)

谢谢你,纪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