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监狱如旅店的年轻人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The finest souls are those who gulped pain and avoided making others taste it. -nizari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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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的春天我帮朋友搞了个培训班,主要任务是让年轻人练习提高演讲(presentation) 技巧。 班里有20个左右学员。 大部分是白人,一位是阿拉斯加土著民族的,叫麦克。 麦克引起我的注意,是他说话声音非常低沉,吐字不清,带着浓重的渔村土著口音。 小伙子看着淳朴善良,让人不由得想帮他。他说从小跟爸爸在Yukon河畔的渔村生活,大家都是这么说话,所以乡音难改。

培训到一半的时候,来了个VIP,即我们课本的作者KLK,某常青藤学校的教授。大牛光临,一定是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 K教授对我们小地方的传统项目如狗拉雪橇啊,冰钓啊,都不感兴趣,说只想去阿拉斯加土著人住的地方去看看。 我想起来麦克,问他可否带我们去看。 他说他的家乡叫Rampart, 冬天只能小飞机飞去,没有路可以开车。 我们头特意从BC老板那里借了架小飞机(Navajo), 可以乘坐8人的。 我们选了几个陪着的,凑够7人,买了一飞机的蔬菜水果(因为渔村常年没有新鲜蔬果),去了麦克的家乡。那里注册的40户人家(房子),人口24个。村子的居民越来越少,连小学也因为没有学生而关闭了。 

一路上大家都鼓励麦克好好学习,回来后感觉跟麦克关系更近了一步,K教授回去后也给麦克寄了件藤校的sweatshirt表示感谢和鼓励. 以为麦克会因此受到鼓舞而更加努力,谁曾想,一周后他就不来培训班上课了。 

又过了一周,一位白人女子来敲我办公室的门。 她三十多岁的样子,打扮谈吐都透着职场白领女性的优雅得体。 她自我介绍,名字伊丽莎白,说我可以叫她丽莎,某大石油公司的部门经理,也是麦克的妈妈,为麦克的事来求我。

我忍不住好奇心, 在她开始求我之前迫不及待地问她,“你儿子的口音怎么跟你一点都不一样? 他说他从小跟爸爸在渔村生活,所以满口乡音。可是他就没有受妈妈影响吗?” 

丽莎答,“他那么说,我很伤心。 因为他从小是跟着我长大的,而且英语也是标准的。 初中后去跟他父亲住了一个夏天,突然就不回来了。他在北方的渔村上了高中,不应该把以前的英语都忘了呀。。。” 

然后言归正传,丽莎告诉我, 麦克上周被捕入狱了。她帮儿子找了律师,希望我能作为他培训班的老师给写个好的证明信。基本内容是,麦克是个好学生,平时遵纪守法,这次因为无知和疏忽犯了错误,希望法官给他一次机会,尽早把他放出来,争取让他有机会完成培训班的作业,按期结业。 

我问丽莎,”麦克犯的什么罪?“ 因为假如是杀人放火抢劫贩毒之类,我是不可以帮他解脱的。 丽莎说,不是重罪,他只是违反了probation rules (狱外服刑的规定),跟不该接触的人共同乘坐一辆车,被警察发现。 

我照丽莎的要求写了推荐信,被律师修改了些句子。丽莎为此解释和道歉,说律师有他们固定的模式,等等。 我说没问题,签字画押。 

不久,麦克回到了班上。 下课后我关注地问他怎么样,他说,“很好。” 

我又问,"监狱里一定很苦吧?(It must be tough spending a few days in prison.)" 

麦克说,“Not really. I had a reunion with my cousins,and we had a good time. (其实不苦。 我跟我的表兄弟们在里面来了个聚会,我们玩得很开心。)”

这个回答让我吃了一惊。 吃惊之余,本来想问他为何篡改从小跟妈妈长大的历史,但是毕竟那是人家的隐私,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告诉他,我跟他妈妈聊过,丽莎的英语特别好, 希望他多跟妈妈交谈,以后像妈妈一样找个好工作,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希望他以后跟表兄弟们在监狱以外地方聚会。

麦克听着我啰嗦了半天,从他表情看不出是否听进去了,还是不耐烦。 他的表情和他的口音一样难懂。

后来一直没有再见到过麦克。

 

PeonyInJuly 发表评论于
回复 'balalacoin' 的评论 : 有可能。但是该讲的还是要讲啊,不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
balalacoin 发表评论于
最后的劝说是鸡同鸭讲,麦克听不进去的,反把你当洗过脑的异类。
PeonyInJuly 发表评论于
回复 '康赛欧' 的评论 : 赛欧说的没错!他们长得跟我们很像,尤其是颜值高的:) 几年前我去盐湖城,出租司机问我,是不是日本人,韩国人,爱斯基摩人,就是没有猜中国人。我当时也跟他别扭,没有告诉他我到底是哪儿的人。那个司机是伊朗人,客人一上车就问东问西,也让人反感。
PeonyInJuly 发表评论于
回复 'OldJohn_02' 的评论 : John 兄思考得很深刻。历史无法改变,时间不能倒流,不论谁的错,跟不上时代就是吃亏,whether it’s an individual or an ethnic group. 所以跟上时代,适应时代,才能生存得更好。希望土著人能得到更多的引导,尽快适应新形势。
康赛欧 发表评论于
谢谢分享!我这里就有不少印第安人除了比我们胖些和黑些,是挺像的。很久以前有个白人问我是哪里的人,我开玩笑说是印第安人,他很认真奇怪地说我为何这么说?我当时无语,没想到一句玩笑话,那人这么认真严肃。他说我是日本人,我说不是,是中国人。我看到了歧视,这是从骨子里发出的,以后我就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
OldJohn_02 发表评论于
土著,一直住在自己的土地上,按照袓先傳下來的方式,禮節,律法,生活著,世代如此,卻也自在和平安祥。
現在,西方文明舖天蓋地的進來,有了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法律,以前可以做的事,現在不可以了,犯了法,也不懂為什麼,沒有教育,也講不淸,不愿竟接受新世界,實也無奈,只有繼續墮落,是他們的錯?還是新時代的錯?
PeonyInJuly 发表评论于
回复 '思韵如蓝' 的评论 : 思韵,你把我心里想说的说出来了! 现在连好多美国人也都说喜欢咱们中国的传统教育呢! 甚至有个特别上进的女孩,自己努力,大学四年没有欠债(各种奖学金),积极找好工作。她跟我聊的时候说,从小学她就很自觉,同学们都开玩笑说,她的父母一定是亚洲人:)) 她是地地道道的白人哪。
别的感想我还是少说吧。但是,每当此时,很为我们的民族和文化得意。
PeonyInJuly 发表评论于
回复 'qun0' 的评论 : 群兄问得好! 我的确是首先想写另外一个故事,然后想起了多年前的这件事,如果把两个(全是年轻人入狱的故事)写一起又太长了, 所以先把这个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故事写出来。另外一个写出来, 恐怕比较controversial.
还有个原因,想起麦克这个人,是因为最近接触很多阿拉斯加土著人,他们都特别善良,敦厚,诚恳,但同时感觉他们真的需要一些系统的教育或者影响,比如家里的财务管理,人生规划,等等。 如果早期受到些影响,也许他们的人生更加乐观。(就在今天我出门办事,上午下午两次都在某大楼的门口看到无家可归的人在大楼的过道里休息,两次都是土著人。 )
如果我的后半生想做点实事儿,估计会跟土著人有关。 他们是最需要帮忙,也最可能产生变化的群体。
思韵如蓝 发表评论于
七月的故事确实都好听。这世界上人与人的距离有时挺大的,有的民族确实不容易理解。想想我们从小被灌输的"读书高尚"理念,也还是值得称道的。
qun0 发表评论于
七月的故事好看。你们乘小飞机去这么个偏远闭塞的小村子的经历好奇特啊。不知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这个故事了。我猜丽莎和麦克的父亲根本不是一类人。丽莎少女时一定是单纯不切实际地和麦克的父亲有了这样一段渊源,有了麦克。麦克一定和他父亲和表兄弟们很像。没救的,他不能听他妈妈的话的。他妈妈救他一时,不能救他一辈子。违反了probation rules是因为他另有什么不便说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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