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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有歌(21-35)

(2010-02-26 06:35:39) 下一个
第二十一章



亚南骂累了,颓然坐在沙发上,歪着头问卫东,“那你下个学期就没有奖学金,还要自己交学费,对吧?”

卫东点点头。

“那咱们还差着多少钱?”

“我银行里有两千多块,今天,小孙又借了我五百块,就有差不多三千块了。下学期学费加上生活费大概要五千多块,我想,我们要是再借个三千块钱大概就可以了。”

“那,我们上哪里去借呢?”

“不瞒你说,今天下午,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就小孙借了我五百块,还听了他一顿废话。” 卫东垂头丧气的说。

“银行呢?美国的银行不是有什么学生贷款吗?”

“那种贷款哪里是我们贷得起的,百分之十几的利息,真愿意出这点利息,同学也会肯借的。”

“那,怎么办呢?” 亚南呆看着卫东。

卫东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看了亚南一眼,吞吞吐吐的说,“我在想,你大姐和二姐的条件都比较好 -- 我是说,至少比我们要好得多,你是不是可以跟她们说说看…… 要不,我跟你二姐夫去说说…”

亚南看着卫东微笑了,然后,那个微笑在她的脸上慢慢凝固,她从房里拎出自己的密码箱打开,从箱子夹层里取出那三千块钱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入学录取材料放在旁边,然后一字一句的说,“方卫东,这里是三千块钱,出国时我妈给我的私房,是我所有的钱了。过了这个暑假,我就要去读书了,以后你好自为之。” 她顿了一顿,“记住,以后出息一点,不要再动念头向我的姐姐借钱,她们有她们的不容易。”

卫东打量着那三千钱和亚南的入学通知书,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亚南在一刹那间帮他解决了所有的难题,然而,他明白自己从此在这个面相甜美的小丫头面前矮了半截,从此,他再也没有权力对她指手划脚,教她该干什么,该学什么。不管他喜不喜欢,她都会沿着她给自己设计的路走下去。卫东心里一阵难过。没等他缓过神来,亚南已经“砰” 的一声摔上房门。

从那以后,夫妻俩倒是相敬如宾了好一阵子,因为那三千块钱加上亚南快要走了,卫东更是对亚南陪着小心。

亚南拿到全额奖学金要去外州读书的消息,经张太太一广播,全楼的邻居都知道了。在中国店买菜的时候碰到田恬,她扬着一张可爱的小脸羡慕的说,“听说你就要念书了,还有全奖呢。你真是能干!” 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亚南每次看见田恬都会莫名其妙的觉得有点不自在。田恬漂亮、热情,坦率,讲话有点女孩子的小道道而其实未经什么世事,亚南找不出什么理由不喜欢她,正因为她可爱,亚南才觉得自己以及全楼的人“知情不报”,让田恬一来美国就陷入一个背叛之中而根本一无所知,对她有点不公平。可是,不这样又如何呢?只希望许天从此和那个女人断绝往来,对田恬好一点。

亚南和田恬聊了一会。那天中国店里破天荒的有了活鱼,让已经吃惯了冰冻三文鱼的亚南眼睛一亮,看看价钱,倒也还算合理。亚南兴高采烈的买了两条小的准备回家清蒸,田恬问她为什么不买一条大的,她说,“你不懂,小的鱼虽然刺多一点,可是肉嫩,清蒸了好吃。”

田恬也挑了两条小的,正当准备上秤时突然停住了,转过身来面有难色的对亚南说,“亚南,你能不能借我10块钱?” “噢,划我的卡好了。” 亚南把放进钱包的信用卡又拿了出来,“唉,你没有信用卡吗?”

“陪读的不是不能申请信用卡吗?”

“自己申请是不可以,不过,许天一定有信用卡,他可以为你申请一张副卡。像我就是用卫东信用卡的副卡。”

“是这样啊,许天大概不知道吧。其实,用现金也很方便。”田恬有点讪讪的,随之好像是为了给许天辩解,补上一句,“许天一个星期给我五十块钱买菜,今天要不是为了买鱼,带的钱也够了。”

亚南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伤了田恬的自尊心,懊悔不已,然而田恬的话确实让她心头一紧,据她所知,几乎每一家信用卡公司都可以免费申请副卡,而且十分方便,这点许天不可能不知道。即使许天不知道,他也完全可以让田恬直接用自己的银行卡 --当然,如果许天愿意的话。可是,许天没有这样做,反而,他用了一种最老土的方式,拿现金给家用。到底是许天不拘小节还是他其实并不是太把田恬放在心上呢?直觉告诉她,一个真心爱妻子、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丈夫是不会这样的。

亚南看着田恬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二十二章



吃晚饭时,亚南跟卫东说,“我真不敢相信,许天竟然一直都没有给田恬办张信用卡,也没让她用自己的银行卡,他每个星期给田恬五十块钱买菜。今天我跟田恬在中国店买鱼,超过了一点,她就要跟我借钱。这个女孩子,真是可怜。我总觉得许天对她不怎么样。”

“许天这个家伙是有点莫名其妙,”卫东放低声音,“今天下午我开车回来的时候,过红绿灯的时候对面开来一辆车,我一看像是许天的车,仔细一瞧,你猜里面坐的是谁?”

“梁小美?”

卫东耸起眉毛点点头。

亚南不由有点义愤填膺,“什么东西?要我们合着伙骗那个丫头,噢,他自己倒好,偷偷的还跟那个女人来往,安的什么心?这样下去,我看田恬迟早都会自己发现的。那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发现就发现,这对她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情。否则,老公有外遇,她还高高兴兴的过日子,让我们看着都替她难过。” 卫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你说的什么话?没听过‘宁拆十座桥,不拆一对夫妻’,许天已经娶了田恬,就应该想着好好跟她过日子。再说,田恬长得比那个梁小美漂亮多了,不知道许天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这你可别说,”卫东来了劲,“你们女人看女人的眼光和我们男人看女人的眼光不一样,田恬长得是很漂亮,可还是那种小女孩的漂亮。而梁小美呢,身上有一股很特殊的味道…”他还在摇头晃脑,突然发现亚南瞪着双眼,立刻打住,嘻嘻的笑了,“反正就是有那么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狐臭啊?” 亚南没好气的说。

卫东陪笑道,“大概就是一种成熟女人的感觉吧。你想,她已经结婚好久了,当然比较知道怎么对付男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许天才对她念念不忘。”

“恶心! 看来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亚南皱起眉头,把手放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老实交待,你还有什么老情人藕断丝连的?”

“唉,老婆,你怎么能这么对号入座呢?我哪里有什么老情人,唯一一个从前的女同学,不是结婚前早就跟你交待过了吗?再说了,当年也是人家追我,我可没动过心啊!”

“人家追你?你们男人都喜欢吹自己牛,我看是你追人家没追上吧。”

“真的是葛冬梅追我的,追了快两年哪。你想想,要是我动了心,她还能嫁给她们系里那个武大郎一样的辅导员?对了,说起葛冬梅,有件事我得跟你备个案。她前两天给我发了个电子邮件,不知怎么的,好像她现在又想着要出国了,托福、GRE 都考了,分儿还不错,想问问我们这里有没有奖学金的机会。”

“怎么样怎么样,我说你们藕断丝连吧?这下你可捞到效力的机会了吧。”亚南以前在学校里见过葛冬梅,清楚她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但还是佯怒,看卫东怎么说。

“哪里哪里,我还觉得奇怪呢。这葛冬梅当年女追男追了两年都没追上,弄得我都很不好意思,可她后来想通了嫁了人,就好像完全没有那会子事,见了我该说话说话、该开玩笑开玩笑,现在又来找我帮忙,一点尴尬都没有。她倒是个很爽的人,不过,女人爽到了这个程度,就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介绍了一下我们系的情况,然后把我们系主任的网页地址给了她,叫她跟我们系主任联系。”

“你就不准备帮她推荐一下?”

“有什么好推荐的?她要是有本事,我们系自然会要她的;没有本事,推荐了也没有用。”

“她不是你的老同学、老同乡吗?”

“不错。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推荐好。你想,葛冬梅可以跟我联系,也可以跟国外的其他同学联系,以她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的个性,绝对会这样做的。我要是帮她推荐了,要是成功,万一她到时候有了更好的选择不来这里,我岂不是放了系里的鸽子?就算她来了,万一觉得我们这里不好,到头来指不定还会怪我把她拉了过来呢。我们系里去年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个中国学生拿了录取通知后来不来了,你不来也算了,连招呼也不打一个,系里连助教带的班都给他排好了,得,他跑加州一个学校去了。气得我们系主任吹胡子瞪眼睛。你说,谁还敢干这种事情?”

亚南听卫东讲得头头是道,不由想到,我跟程嘉言不过是普通同学,在学校里也没讲过几句话,他这次肯这样帮我,倒是难能可贵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第二十三章



学期结束,亚南修的那门计算机课只拿了个B,其实,她拿到程嘉言那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以后,就不再在那些发牌、迷宫之类莫名其妙的程序上浪费时间了,最后的考试也只是草草复习了一下,所以拿到个B,她也心满意足了。

暑假里,亚南去墨西哥把陪读签证换成了学生签证,就开始忙着准备入学事宜。按照学校的规定,她要在八月九号报到,然后参加学校的国际学生入学培训,所以,她订了八月七号的飞机票。订了机票之后,亚南一面托程嘉言帮她在学校附近找房子,一面打点搬家需要的东西。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她突然有点难过,当初从中国到美国的时候虽然也怕,但是有卫东已经在这边帮她安排好了一切,一想到这点,心里就定了。可是这一次呢,是她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读书,还要给教授打工,心里不由有点虚。

卫东看着亚南整理东西,也不是个滋味。他本来满心希望自己和亚南也能走很多留学生家庭的模式,丈夫读专业拿奖学金,陪读妻子念计算机,最后两个人一起毕业去找工作。谁知,现在亚南不费吹灰之力拿了奖学金去读自己的专业,两个人从此分居不说,将来毕业后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还是个问题。在美国的留学生家庭,因为夫妻两地分居出问题的不在少数,就昨天,张老师还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小方啊,你真是想得开,老婆好不容易从中国弄来,一下子又放走了。你这可是给她长上了翅膀啊! 你懂我意思吗,小方?” 卫东讪笑着无言以对,只能点点头,后来他把这个笑话告诉亚南,亚南皱皱眉头说这个男人怎么也如此八卦,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敢情他张老师的老婆托福考不出来念不了书他自己还觉得特得意不成?弄得卫东无话可说。他又何尝愿意放亚南走?可是,不放又怎么样呢?谁让自己那么不争气通不过口语考试,又把亚南父母给的钱寄回了家呢?怪来怪去,还是要怪自己,现在落得连说话的地界都没有了。卫东叹了口气,摸摸后脑勺,算了算了,走就走吧。

从机场的通道里走出来,亚南没有费什么劲就找到了程嘉言,因为他那一头微卷的黑头发。几年不见,程嘉言还是高瘦身材圆圆的脸,只是比以前显得结实了一点,脸上那副钱钟书时代的黑圆圈也换了一副窄边无框眼镜,头上却戴了一顶墨绿色的鸭舌帽。他怎么戴着一顶绿帽子呀?亚南不由笑了起来。程嘉言也看见了亚南,咧开了大嘴笑着向她走来。

寒喧之后,亚南说,“真是谢谢你帮我这么大忙。”

“哪里哪里,同学嘛。一样出门在外,能帮总是要帮一把的。”嘉言帮亚南拿了行李,推到停车场一辆白色的丰田车旁边。那辆车看着有点奇怪,顶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砸过,陷了一大块,前面的玻璃上也有一条很长的裂缝,后备箱盖上也坑坑洼洼的,样子很难看。

“这是你的车?”

“对啊。特别丑是吧?告诉你,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就这模样还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亚南心里想。

“这是上个学期末我从一个美国学生手里买的,你别看样子难看,1994年的,关键的部件都好着呢,连轮胎也没什么大磨损。那老美买了这车才用了一年,运气不好,被冰雹砸成了这样,他就又买了辆新的,这辆就扔在车库里。前些天,他整理车库,就把这车500块钱卖给了我。”

“可是,开出去不是不好看吗?”

“好看不好看有什么要紧?关键是实惠。再说,我开车的时候是坐在里面,只看得见人家的车,看不见我自己的车,眼不见心不烦。” 程嘉言有点得意。

“这个地方冬天有冰雹?”

“当然。大着呢,辟里啪拉砸下来好端端的车能弄成麻子。所以,人家买了贵一点的车都要去买个厚实的车罩子,一见要下雪就马上盖上。我这个车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也省得操这份心了。”

说着话就到了一个两层楼的红砖建筑前面,程嘉言说,“到了。”

程嘉言帮亚南找的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和一个叫何静的商学院的女孩子分租。里面基本生活设施齐全,还有一些以前的学生留下来的旧家具。

嘉言说,“我看了两个地方,另一个地方比这里稍微漂亮一点,离学校也近一个街区,可是没有家具,房租也贵25块钱,所以我还是挑了这里。这里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何静已经签了一年的合同,而你现在搬进来,只要定期把一半房租交给她就可以了,不用再和房东打交道。这样要是你在一年之内想搬的话,就不用考虑房子合同的问题。至於水电费的电话费之类,我想现在应该都在何静的名下,你等晚上她回来以后再跟她谈好了。”

嘉言还在哪里不停的说着,突然发现亚南一双晶莹的笑眼盈盈的看着他,“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大忙。”

程嘉言笑笑,把他那顶绿帽子的鸭舌拉正,“应该的,同学嘛。”





第二十四章



亚南很喜欢她的新家。不大的公寓,收拾的非常干净;里面的家具虽嫌老式,却很合用;最重要的是就在公共汽车站旁边,上学、购物都方便。同屋何静在商学院念会计,长了一张精致的小面孔,人很安静,见了亚南总是温和的笑笑。何静喜欢两件事,一是买一种桔子香味的蜡烛来点,烛光明灭之间满屋子清香,让人心旷神怡,亚南很快也喜欢上了这种蜡烛,每次点完了就会在购物的时候买上两支;另一件就是煲汤,说来也怪,何静是北方人,却非常喜欢煲汤,美国最便宜的恐怕就是鸡肉,两三块美元就可以买一只整鸡,而且弄得干干净净马上就可以下锅,所以,何静的锅里几乎天天都煲着鸡汤,只是里面的配料略有不同 --蘑菇、香菇、土豆、苦瓜、胡萝卜、洋葱、生姜、海带、苟杞、花旗参,好像没有什么不能拿来煲鸡的。家里整天弥漫着一股鸡汤的香气。亚南总是想,将来何静的男朋友一定非常幸福,一个如此温良的女孩子,夫复何求?

学校开学了,亚南买了一张学生月票,天天坐公共汽车上学。等车的时候,有时候会碰见一个高高瘦瘦、看上去三十左右的男人,她对他笑笑,他也对她笑笑,亚南注意到他经常拿点东西在车上看,有时是Time或者US News之类的杂志,有时是当地的报纸,有时像是专业书。她觉得这个人真是用功,连这么一点工夫都不放过,不过,她很想告诉他,在公共汽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可是又不好意思意思贸贸然跟陌生人搭话。

有一天,亚南发现那个人手里竟然拿着一本“浮生六记”,惊喜得几乎叫了起来。这本书她看过不止一遍,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到了美国,天天在英语的世界里扑腾,一下子眼中撞进这亲切熟悉的方块字,她不由把眼光定在上面。那个人注意到了她的眼光,从书后抬起头来,温和的笑了笑,微微扬了扬手中的书。那一刹那,亚南看见了一张清朗的脸,颧骨略高一点,左脸靠近唇边的地方有一颗痣。不知是不是起床匆忙,脑后有一小簇头发微微翘起。

下车的时候,他又跟亚南笑笑,“你好。” 很标准的普通话。

亚南也跟他笑笑,“早上好。你这本书是国内带来的吗?”

“不是。就是学校图书馆里借的。”

“图书馆里有中文书?”

“对啊。在三楼有几个架子。不过,大部分是言情和武侠的。这本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概是学校刚刚买来的,幸亏我眼尖,否则过两天肯定就被别人借走了。”

“那,你看完了转借给我吧。”

“没问题。”

“那好啊。谢谢你了。噢,我叫周亚南,生物系刚来的。”

“我叫孙皓,化学系的博士后。”

“你已经念完了博士?真了不起。” 周亚南看他的样子,本来以为是个学生,没想到人家已经是博士后了。

“哪里,博士后者,博士之后也。人之后者,屁股也。念书念到了博士的后,你说还能有什么意思?” 孙皓耸耸眉毛,做了个诙谐的表情,亚南被他逗笑了。

到了图书馆前面,亚南说,“我走这边。再见。”

“回见。” 孙皓说。

两个人交换了电话号码便分了手。亚南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孙皓脑后那簇头发还是向上翘着,随着他的步子在风中一摆一摆。亚南记起她忘记提醒他在公车上看书不好,心想,下次再碰到,一定要提醒他。

那天下课回家时,亚南在车上没有见到孙皓。她突然想到人家博士后的是坐班的,而她下课的时候才不过三点多钟,孙皓自然不可能那么早下班。

回到家里,锅上煲着一锅香喷喷的鸡汤,屋里何静关着门正在和谁打电话。

亚南点起一支桔子蜡烛,靠在沙发上开始看昨天程嘉言借给她的一本录像片。里屋何静的声音越来越大,亚南不由竖起了耳朵,她无意打探何静在和人家说什么,可是何静说话这么大声实在有点反常,而且,她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哭声。

亚南调小电视的音量,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还是听不清楚何静究竟在说什么。

何静终於挂上了电话,但是门还是关着,好一会过去了也没有动静。亚南不由得担心起来,想着何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亚南走过去想敲门,何静的房门虽然关着却并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亚南看见何静趴在床上,把头狠狠的埋在枕头里呜咽着。



第二十五章



“怎么了,怎么了?” 亚南坐在床边,焦急的问。

何静不理她,自顾哭哭啼啼,半天,才抬起一张泪水模糊的脸,抽搭着说,“我男朋友要结婚了。”

“你男朋友?” 亚南一头雾水,她从来没听何静说过她有男朋友。

“我在出国前有个男朋友,我们是同班同学。毕业的时候我们一起准备出国,后来,我被这个学校录取,还拿到了半奖,可是他考试分数不够,就没有成功。当时我很犹豫,他希望我跟学校把录取推迟,等他一年,两个人一起走。可是,你知道,我们读财经的,又不申请读博士,拿个半奖都很不容易,这次机会要是放掉,天知道明年还轮不轮得到我。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我走的时候,他答应过我不放弃的。我还挺当回事的,来了以后给他在网上找了很多考试的资料,还想办法去跟系里的教授套磁,连系办公室的秘书我都送过一条丝巾呢。我这是为了什么?还不就是为了他将来申请的时候消息能灵通一点?可是他重考了一次,又不行,他说他家里给他很大压力,要他找个工作。我说好啊,你有一点工作经验,将来申请的时候也可以容易一点。后来,他就找了个工作。可是,从那以后,他好像就对出国不再起劲了,老是说其实在国内工作也好,我听了就很不耐烦,我觉得那是他对自己没有出息、考不出来的借口,我们就常常吵架,通电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这次,我两个多月都没有给他打电话了,今天,他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就要结婚了,找的是他家里给介绍的一个小学老师。最可气的是,我问他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他竟然说已经交往了快一年。你说说看,你说说看,他交往了快一年,临到结婚时才告诉我,这算是怎么会事呀?”

“别哭,别哭。”亚南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心想这个何静倒算得上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孩。来美国以后,她听说过好几宗女孩子出国后甩了国内的“糟糠” 男友另寻新欢的,却是第一次见识“糟糠”变心反过来甩了女友的。

“我跟他说,其实我也不觉得美国有什么特别好,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等拿到了学位回国去找工作也可以啊。他却跟我说,其实我们并不适合彼此,说我太要强,有了目标就一定要达到,就像那时候要出国一样。他说他自己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和一份安定的生活。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像掉进冰水里一样。因为他说话的声调,根本不是跟我阐述他的观点,而是在通知我他的决定。其实我不是像他说的那样的,他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或者将来毕业以后,我可以回国去找工作的呀。可是,他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呢?为什么呢?” 何静把头靠在亚南肩上,又嚎啕大哭起来。

亚南把床头的纸巾盒拿过来,由着何静痛痛快快的哭。她想,真是人人一本难念的经。

何静平静下来,洗了把脸,呆呆的坐在沙发上,瞪着那支蜡烛出神。亚南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过,我倒是真想见识见识他那个小学老师,看究竟比我高明到哪里去! ”

亚南听何静这么说,知道她没事,放下心来,倒了杯果汁递到她面前,“算了算了,我担保他那个小学老师不可能比你高明。我听你说的,总觉得你那个男朋友其实心里希望找个不如他的女人,所以,不是你有什么问题,是他自己容不得女人比他强。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何静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问亚南,“那你先生是什么样的呢?他肯放你一个人大老远的到这里读书,肯定是很民主的了吧?”

方卫东民主?亚南不由失笑,方卫东要是还有一点办法,恐怕他也万不会放我一个人出来读书。顺了他的意思,我现在还乖乖的在那个地方做陪读夫人和小冯一块儿念一门又一门枯燥乏味的计算机基础课程吧?说来有点怪,当初看中卫东就是为了他能出国,嫁给他也是为了到美国来,那个时候,“去美国”是一个深嵌在亚南和她父母心中的目标,同时也成了卫东头上一道明晃晃的光环。在那道光环的照耀下,卫东其他大小毛病都瑕不掩瑜了。可是等她真正踏上这片土地,那个曾经辉煌的目标成了身后的里程碑,她和卫东一起面对这外面世界的精彩和无奈,各种滋味又有谁知道呢?平心而论,卫东是个好丈夫,可是,从最近以来的一些事,她隐约觉得自己和卫东之间差着一点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亚南并不是一个很重视物质的女子,然而,她觉得一个好丈夫没有什么理由不和妻子商量就随便往老家寄钱,而让自己家庭的经济困难。给卫东那三千块钱的事情,她至今不敢告诉父母,因为她知道父母肯定会不高兴,觉得她倒贴得太多。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倒贴又怎么样呢?这不仅是钱的问题,也不仅是卫东没有和她商量,而是卫东和她在许多问题上的看法和做法还有一定距离,就好比她喜欢吃薄皮的荠菜馅小馄饨,卫东却总给她递上韭菜馅饺子让她蘸醋吃,还一口断定饺子一定比馄饨好吃。

亚南跟何静由衷的说,“其实,我真是佩服你们这些自己凭能力考出来的女孩子,那么能干。”

“有什么了不起的。其实早点找个好老公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我,原来在大学里人家还说他高攀我,现在呢,人家嫌我太能干了,堂而皇之一句话就不要我了。”

“别这么说,不定过两天你就找到一个比他好十倍的,那时你一定会庆幸他提出分手了呢。上次中秋聚会跟你一起调饮料的那个男孩子不是很不错吗?”

“可是这里的男生流行回国去找老婆,一个个娶来美如天仙。那些男孩子个个手里握着好几张美人照挑呢。人家说单身的女生在美国有市场,我觉得不对,至少在我们这个学校不是这么会事。我就知道好几个女孩子都快30了还是找不到对象,表面上还若无其事的,其实一个个急吼吼的。你想,在美国大家圈子小,要找个合意的本来就不容易,女孩子又不好让父母在国内帮着找。”

“可你的条件很不错啊?又会煲一手好汤。”

“说真的,煲汤还是那时候跟他谈恋爱养成的习惯。他是南方人,喜欢喝汤。唉,算了,不提他了。”何静叹了口气,随手拿了个抱枕把头靠在上面。



第二十六章



亚南来到新学校已经快两个月,因为是第一个学期,她只修了三门课,好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适应课程和系里的工作。亚南跟的那个教授人很不错,和蔼可亲,布置的工作量很合理,从来不像有些教授那样把学生当成廉价甚至免费的劳动力剥削,唯一的苦差恐怕就是侍候系里那片菜园子了。

生物系的所谓“实验基地”实在像个菜园子,里面一溜几排大篷种着各类蔬菜,最多的是番茄黄瓜,夏天有时也种西瓜,都是种了给学生做实验的。亚南住在学校东面,菜园子在学校的西面某个野猫不拉屎的角落里,从东到西差不多有十几个街区,越走越荒凉,夏天还凑合,到了冬天,顶着呼啸的寒风走,滋味实在不好受。她跟程嘉言诉苦,被程嘉言几句话就顶了回去,“浇浇菜,够舒服了,你还想怎么样。知道我刚来那会儿,我们老板叫我干什么?养牛!我可养了整整一年的牛,还是头母牛。苦啊,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穿过一个校园去给牛喂食,冬天那个冷啊,我一遍骑车,一遍鼻涕水都快冻成冰棍。”

“也不错啊,你看,早上起床先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锻炼一下身体,到了牛圈,喝一碗新鲜牛奶暖和暖和,又不要你钱,这样你一个月能省下十块牛奶钱。你不是喜欢省钱吗?你们老板用心良苦。” 亚南格格的笑起来。

“啊呸,要是那头牛还在,我马上给你弄一碗新鲜牛奶看着你喝下去。” 程嘉言白了亚南一眼。

“怎么,那头牛被你们杀了吃肉,还是做了实验了?”

“什么呀,生病死的。不过呢,我喂着喂着,也就有点吊儿郎当,有时早上会迟一点,有时睡过了头就干脆不去了,反正我们老板从来不查班。后来不知哪一天,它就生病了,后来就死了。牛死的时候,我还偷偷高兴,想着以后可以弄个好点的活干了,比如浇菜园子。天晓得,我们老板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头母猪来给我喂!”

亚南笑得抱着肚子,嘉言还是一本正经的往下讲,“不过,喂着喂着,我觉得这头母猪不一般,那是一头有情有义的母猪。我每天早上去喂它的时候,它会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我,真的含情脉脉,我一点不夸张。哎呀,你没跟猪打过交道你不知道,猪的眼睛其实长得非常漂亮,那个双眼皮大眼睛,秋水盈盈,绝对标致,比我们以前班上的那个“大眼美眉”还要好看。然后它吃饱了,那大眼睛还会冲着我笑呢。说出来不怕你笑,我之所以考虑买车,主要就是为了不耽误喂猪。要是把如此有情有义的猪给喂死了,我真的要哭。”

亚南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了好了,再喂下去我看你说不定会跟那头猪看对眼了。相比之下,敢情这浇菜园子还是个很不错的差事,我一定要把它做好,不辜负老板的厚爱。” 她转念一想,“唉,嘉言,星期五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有空就上我那儿吃饭。上次申请学校你帮了很多忙,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行。吃饭的事我喜欢。” 程嘉言咧开嘴,孩子一样笑了。

亚南回头到了系里马上给何静打电话,叫她星期五晚上一起吃饭,何静答应了。

亚南心头暗喜,她从来不喜欢做媒,但这次要破个例,她要撮合何静和程嘉言。

那次以后,亚南和何静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她很同情何静,想帮她早一点忘记那个薄情寡义的王八蛋。今天和程嘉言吹着牛,她突然眼前一亮,这两个人其实倒是蛮般配的!一个典型的新好男人,一个标准的小家碧玉,配在一起岂不是珠连璧合。

下午回到家,她就忙着准备星期五的菜单。亚南其实并不擅长做菜,从前在家三姐妹都是宁肯顿顿吃速食面也不下厨的,所以,她也是临到美国前才突击跟妈妈学做了几个菜,倒是来了以后,碰到个更不会做的方卫东,才真正有了练习的机会,弄着弄着也能凑合几个菜,自己颇为得意。她想着到镇上的中国店买点熟菜、然后自己炒几个比较拿手的家常菜,再让何静煲一锅汤,就差不多齐了。

刚写了几个菜,电话就响了起来。她拿起话筒,一把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你好,请问周亚南在吗?”

“我就是,请问哪位?”

“我是孙皓,上次坐车时认识的。”

“啊,你好。”亚南很高兴他打电话来,自从那次在车上碰到孙皓,以后的一个星期,亚南都没有碰见他,现在又听他的声音,竟然有隔了很久的感觉,“有什么事吗?”

“噢,没什么事,只是想跟你说一声,那本‘浮生六记’ ,我已经看完了。你还想借吗?”



第二十七章



“当然想啊。” 亚南笑着说。

“那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去图书馆,我好把书转借给你。”

“行,那就明天下午吧,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下午五点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第二天,亚南准时去了图书馆,孙皓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一件灰色西装,配黑色的高领毛衣和裤子,在学校这个环境里已经算是比较正式了,头发也竖得整整齐齐,斜阳照在他微笑的脸庞和剃得青青的下巴上,显得年轻俊朗。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平常坐车的时候碰见,他穿得比较随便,并不十分起眼。今天这么一打扮,让亚南眼前一亮,倒又不好意思老盯着他看了。

“今天怎么这么整齐?” 亚南走上台阶,笑着问他。

“你已经是今天第五个问这个问题的了,系里有个老美还问我是不是有约会呢。今天我们系里有个 conference,我去 present

一篇文章,所以这么打扮。好久没有穿西装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听他这么说,亚南心里有点失落,有一刹那,她还真以为孙皓是为了跟她见面才这样郑重的,或者说,她是这样希望的吧。转念一想,才见过几面的人,孙皓凭什么为了自己这样呢?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们在图书馆办了转借手续,孙皓说,“三楼有好几个架子的中文书,你去看过没有?”

“嗯,还没有啊,你要有空就带我去看看吧。” 亚南说了个谎 -- 三楼,她其实已经去过,可是,她很想多跟孙皓待一会儿。

孙皓带着亚南上三楼,关电梯门的时候,亚南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这么说,他已经结婚了?

已经是博士后了,应该有三十岁了吧,是应该结婚了,亚南怅然的想,在美国碰到的中国男人戴戒指的并不很多,他一定很爱他的妻子。

下楼的时候,孙皓问亚南,“你们生物系的 Dr. Anderson 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我的导师啊。人很好,一点架子都没有,对学生也不错,我的助研奖学金就是他给的。你怎么问起他?”

“我的老板和 Dr. Anderson 马上要合作一个项目,看来以后我们大概要常常打交道了。”

“是吗?那好啊。”

“还请多多关照。” 孙皓一本正经的说。

“也请你多多关照。” 亚南看着孙皓,不由“扑哧” 一笑,“我们怎么像日本人一样?”

那天晚上亚南回到家,一个人在浴室里关了半天,对着镜子反复的审视自己微笑的表情。镜子里的她两颊粉红,明亮的双眼盈着笑意,左脸颊嘴角边浮起小小的水靥,竟有点楚楚动人的味道。她放心的笑了,孙皓眼里的她是这样美丽的。

亚南用双手捂着脸,觉得脸颊发烫,一双手却是冰冰凉的。刚才听到孙皓说今后会经常和她打交道,她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就好像小学的时候盼星星盼月亮终於盼到和自己心仪的男孩子做同桌,明明很激动却又怕被对方发现,只好只能装做无动于衷,照样在课桌划上三八线。

刚才孙皓送她回家,原来他有车。亚南注意到孙皓是先打开右侧车门让自己上车,然后再绕到左侧驾驶座,关上车门就打开空调。路上,亚南把手凑近空调片取暖,他看见了,马上把暖气调大一点。这些小动作给亚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卫东每次都是先自己大咧咧的自己先跳进车里,然后从里面把右面的车门打开让亚南进去;除非确实很冷,他能不开空调就不开空调,为了省油;他甚至还有一次在停车场正好开过一个空车位,竟然叫亚南立刻跳下去站在那儿占着那个位子等他转个圈子回来。程嘉言比较有绅士风度,但是话太多,要是亚南在他的车上把手凑到暖气片上去烘,他肯定来一句,“是不是很冷?”然后把空调调大一点,开始长篇大论的讲他那辆车的空调如何如何好。坐在孙皓的身边,窗外红黄的路灯光柔柔的泻在车上,正好让亚南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他微抿的嘴唇和有点翘的下巴。亚南变得矜持起来,话很少,孙皓也没有说什么话。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和旁边这个人好像已经认识了好久,已经不需要什么礼节性的寒喧。





第二十八章



那段路实在太短。亚南走出车门的时候,孙皓说,“我家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给我打个电话好了。你有我电话号码吧?”

亚南点点头,微笑着挥了挥手。

孙皓一直看着亚南走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公寓,才重新发动车子。

他的眼睛在路灯光下很亮。

电话铃响了,她从自己的思绪里醒来,拿起听筒,是卫东打来的。

现在卫东基本每隔一天给她打个电话,汇报自己英语口语的进步情况,再讲一些学校里鸡零狗碎的事。

说来奇怪,从前夫妻俩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是出了那四千美金的事以后,大吵小吵不断,现在分在两地,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倒好像客气一点了,讲起电话来像两个好朋友。

“老婆,我已经把那本口语教材背烂了,现在说梦话用的都是英语了。”

“什么时候考试啊?”

“下个月17号,还有二十多天呢。这次,我想应该能通得过了。”

“你有把握吗?”

“不是我吹,昨天碰到我们系主任,跟他吹了半天牛,他也说我现在的英语比刚来那会儿要好多了呢。”

“那就好,你要是这次再通不过,我可没办法了噢。”

“肯定通得过,老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等我拿到了助教,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三千块钱还给你,再加利息。”

“利息就算了,我把本金拿回来就可以。”
“怎么老婆,你真跟我要钱?” 电话那头卫东略带委屈的声调。

“废话,没听说过‘救急不救穷’ ?”

“行行行,我还你不久行了?告诉你一个稀奇事,老张的太太又怀孕了。”

“老张的太太?有没有搞错,她已经四十多了呀!” 亚南叫了起来。

“没错,就是她! 怎么样,老张宝刀不老吧?”

亚南哈哈大笑起来,“看来老张还是没把全部心思放在读书上啊! 难怪老是拿 B。”

“张太太现在挺着个肚子,总有两个老张那么大,活像个大蜘蛛。天天吃饱了饭背着双手在院子里遛达。唉,我弄不懂为什么怀了孕的女人都那么神气活现,肚子撅得高高的,手往后面一背,走路踱方步,跟现宝似的。”

“神经病,你以为人家喜欢这样吗?你往肚子上捆个枕头,也会一样神气活现的。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说正经的,他们怎么现在生孩子呢?”

“我问过老张,他愁眉苦脸,说有什么办法,不当心怀上了。我看,他八成是低估自己的能量了,没好好采取措施。我问他生下来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准备送回过去让父母先带几年再说。”

“那多不好,将来孩子大了,岂不是连父母都不认识。”

“有什么办法,张太太还想念书啊。”

“她都那个年纪还念得进去吗?”

“哼,那老太太有意思。你在的那会儿她天天张家长李家短不务正业,现在怀了孩子,反而发奋图强了,老是唠叨着将来等孩子生下来以后,要去念个会计什么的。大家都在议论她怀的说不定是个文曲星呢。”

“你们这帮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亚南呸道。

“对了,今天葛冬梅告诉我,她已经弄到了我们系春季学期的奖学金,签证也拿到了,明年一月份就要来了。老婆,我话说在前面,她来这儿,我肯定得帮点忙,你可不许吃醋。”

“她动作很快啊。”

“我这个老同学做起事情来向来风风火火。我上次说的一点不错,她找了好几个在美国的老同学,总共联系了五个学校,拿了两个学校的奖学金,最后挑了我们学校。”

“她为什么挑你们学校?是不是因为有你这个老情人啊?”

“瞎说什么,她算我哪门子的老情人。她挑我们学校是因为我们学校的计算机系好一点。”

“哟,她不会来都没来就想着转系吧?”

“人家就是这么想的。厉害吧?所以,我当初跟你说她的事我不插手是绝对正确的,走着瞧吧,她来了没多久就会转系,肯定把我们系那些老爷子们给气死。”

“这么多人念计算机,将来都能找到工作吗?”

“昨天网上还说,美国现在高科技行业还有十几万个职位空缺呢,你想,要把这些空缺填上,就得多久。亚南,你们那里的计算机系怎么样?要是好的话,索性我将来转过去念计算机好了。”

“念计算机系可拿不到奖学金,我一个月才九百多块钱奖学金,你不会要我养你吧?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三千块钱呢。”亚南突然冷冷的说,她对卫东心血来潮式的思想方式已经很反感。我来美国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要我念计算机,讲得花好稻好,到头来反而让我倒贴你,要不是我也拿到了奖学金,真不知道现在日子怎么过。现在你自己的奖学金问题还没解决,又异想天开要我来供你读计算机,说话一点不负责任。你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找个高薪的好工作去赚很多美元,可是,什么时候真正为我着想?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说话做事总应该稳重一点,像……孙皓?





第二十九章



那天的电话,亚南和卫东不欢而散。

卫东挂上电话,狠狠的把一本书向墙上掼去,骂了一句“他妈的”。结婚一年多,他总觉得亚南有些地方让他怎么也摸不透。有时候,亚南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他想起那时葛冬梅盯了他两年最后不得不放弃时眼泪汪汪赌着气说的一句话,“方卫东,你喜欢城市人你喜欢去,将来娶个城市老婆,我看你侍候得来不! ”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点上一支Winston叼在嘴里,吐个烟圈,瞪着眼看它冉冉升上天花板,他的心绪,像这烟雾一样迷茫。

亚南的心绪也很迷茫,却是由於完全不同的原因。她知道自己今晚对卫东发脾气是有点过分,可是有时候卫东说的话、做的事实在让她来气。

可是,为什么会想起孙皓呢?难道……

亚南不敢往下想,可是思绪不由她控制,一个劲的跳跃着。孙皓修长的身影,温和的微笑,含蓄而体贴的风度,俊朗的侧影,微翘的下巴,还有,还有他左手上的戒指……

啊,他左手上的戒指。亚南的心像突然被什么刺了一下,一个对陌生女子都可以周到体贴的男人,对自己的太太当然没话可说了。他的太太是谁呢?我见过吗?刚才为什么不问他呢?下次要记得提醒他不要在公车上看书……

亚南在纷乱的想法中昏昏睡去,梦里竟然是中学时她考试不及格,在校门口转啊转不敢回家,后来陈健哥哥用老坦克载着她去买香香的萝卜丝饼的情节。醒来后天刚刚亮,亚南裹着毯子发怔,陈哥哥已经多年不入她的梦了,自从那天她扔下那瓶幸运星以后,就告诫自己那个人已经成为过去时。事实上,陈健的的确确成为了过去时,无论二姐还是如何的不放心,亚南现在完全可以和陈健在电话里聊上半天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难道,她梦见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那种受呵护的感觉?难道,孙皓的出现唤起了她的这种感觉?

亚南想了半天,理不出一个头绪,索性起床。走到客厅,一看挂历,突然意识到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晚上要请程嘉言吃饭。

星期五下午没有课,亚南坐车去超市买了菜,又到中国店切了半只烤鸭、买了点调料,回到家,何静已经炖上了鸡汤。两个人忙活了两个多小时,等程嘉言来的时候,已经像像样样的弄出了一桌子菜。

程嘉言带了一个大饭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装着酱猪蹄。

“哎哟,嘉言,你不会狠心把你那头大母猪的蹄子给酱了吧?” 亚南一看就乐了。

“瞎说什么,这是Albertsons买的,特价,才三毛多一磅,便宜吧?我每个星期都买四磅,回家拿冰糖红烧一大锅,搁在冰箱里每天拿一点出来,再炒一两个蔬菜,中午饭就解决了,又好吃又实惠。还有,猪蹄子是美容的,我建议你们两位多吃。唉,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们不美,不过呢,猪蹄里有很丰富的胶原质,对皮肤真的很有好处。”

何静站在一边微笑,亚南抢白他,“难怪你这么细皮嫩肉的,敢情是天天吃猪蹄吃出来的。对了,嘉言,说起美容,你现在还用中华牙膏洗脸吗?我在大学里对你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个男生天天用中华牙膏洗脸。”

“不用了。” 嘉言有点不好意思,“在美国哪里找得到中华牙膏。我现在用

Aquafresh,效果比中华还好,不信,你们试试看。”

何静终於忍俊不禁哈哈的笑了出来,“亚南,你这个同学真是会生活。”

嘉言推推眼镜,“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比较相信要把日常生活过得好一点,你想,一个人,无论他有多少钱,事业如何辉煌,如果不懂得享受生活,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像我们在美国,日子过得本来就不容易,更加有理由要善待自己,否则岂不是更无聊?”

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亚南说,“嘉言,你应该认识何静的吧?”
嘉言做了个肃然起敬的神态,“找房子的时候见过,商学院的,未来的 MBA。”

“我念的是会计。” 何静抿了口可乐,轻声的说,她的脸有点泛红。
“我听说会计也不错,像万金油,什么行业都需要,毕业了很容易找工作。”

“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呢,会计的工作一般工资都比较低,我们系里前几届毕业的人一般起薪都只有三四万,不像计算机系的,出去都是七八万,还有股票什么的。”
“起薪三四万已经可以了,不要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比找不到工作好吧。”

嘉言和何静你一句我一句谈得很投机,亚南看着心里暗中高兴,想,有戏。





第三十章



三个人把菜一扫而光,亚南端上国内带来的龙井茶,大家喝茶聊天。

程嘉言拍拍肚子说,“这是我来美国以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亚南,没想到你菜做得这么好,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没看出来。”

“哪儿呀,好几个菜都是何静做的,她才能干呢,什么菜都会做,还能煲一手好汤。” 亚南赶忙说。

打那以后,三个人周末经常凑在一起,有时烧一桌菜,有时包饺子或者馄饨,懒起来就去 Pizza Hut 叫一只大号比萨饼,回来大家拿手抓着分吃。

不过,大家关系好归好,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亚南却没看出何静跟程嘉言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发展趋势。她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何静好像对程嘉言有点意思,因为有一次,何静问她,“程嘉言这个人倒挺有意思的。你们以前念书的时候熟吗?”

亚南照实说,从前做了四年同学,只和他说过几句话,根本没想到在美国会变得这么熟。

何静若有所思的说,“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呢?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满讨女孩子喜欢的吧。”

亚南说,“这倒不一定,我知道很多女孩子喜欢比较酷、比较深沉的男生。程嘉言人是好,可是话太多了,叽哩呱啦的。我想他应该没有女朋友,否则哪里有兴致每个周末跟我们一起吃饭。”她偷眼看了看何静,“不过呢,程嘉言这个人,做老公倒是不错的,又会做家务,又懂得生活情趣,很实惠的。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啊。”

何静的脸一下红了,“你说什么呀。” 不过,她并没有否认什么。

亚南天天坐车的时候都希望能见到孙皓,可是孙皓从来没有再出现过,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一天早上,天气特别阴冷,寒风卷着细密的雨丝从各个方向袭来,几乎就要穿透亚南身上那件羽绒风衣,亚南肩上背着个大书包,左手拎着午饭包,右手里那把小小的伞刚才一出门伞骨就被风吹断了,像个破了的篷一样,根本挡不住风雨。雨丝撞到她的手上,马上就结成小小的冰珠,一会儿,她的羽绒风衣已经被落上来的雨丝冻得硬硬的,好像被浆过一样。公共汽车偏偏像变心的男人,你越等他,他越不来。亚南立在站牌下,一边诅咒着这鬼天气,一边不停的跺着脚以免被冻僵。她的头发被打湿,又冻住,一条一条的粘在她的额头上、脸颊上,狼狈不堪。

一辆白色的道奇停在她身边,车门打开了,“快上车吧。” 低低的、温和的声音。

那个人在她最意料不到的时候出现了。

亚南一时顾不得风度,收起那把破伞,猫着腰钻进了孙皓的车。

车里很温暖,亚南打了个喷嚏,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

“没事。”孙皓微笑着说。他从亚南手里接过伞和午饭包放到后座,又要帮她把书包放到后面,亚南忙说,“不要紧,我抱着它就可以了。”

“不重吗?”

“还好。” 亚南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沾满雨水和发丝的脸,形像不佳,心里十分沮丧。

孙皓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一边开车一边问她,“你这么早就有课?”

“是啊,我有一门课是星期二和星期四早上八点到九点。当初选那门课的时候是想着这样可以逼着自己一周至少有两天早起床,可是没想到冬天这么冷,风又这么大。下学期我一定只选下午的课了。” 亚南嘟起嘴委屈的说,又问,“你呢?天天这么早上班?”

“我们上班时间是八点半到五点半。不过,我习惯早一点去。”

“我好久都没有看见你坐公车了。你现在是不是都开车上下班?”

“我上个月休假。一般我一周大概会坐一两天公车。”

“噢,你休假去哪里玩了吗?”

“去了芝加哥,我太太在那里。”

虽然亚南早就知道他一定有太太,可是此刻听他亲口说出这两个字,心里还是微微的一震。

“你太太在芝加哥念书?”

“她在那儿工作。”

“噢。” 亚南一时想不出什么话说,她的嗓子有点干,心里有点涩。

“听说你先生也在外地?” 孙皓淡淡的问了一句。



第三十一章



“你怎么知道的?” 亚南觉得奇怪。

“听你们系里人说的。”

“噢,是这样。” 亚南莫名的脸上有点发烫。明明人家有太太,我有丈夫,前几天还在那里做白日梦呢。

两个人之间一时无话,车里的气氛有点闷。孙皓打开 CD 机,一把低沉温婉的女声缓缓的荡漾开来,是甄妮的“流金岁月” :



看似水流金年月

求往日欢笑重现

金光里

谁在雨中相逢

奈何又骤然相送

随一阵轻风

看一个轻笑

无论爱是否永远

茫茫在人海中转圈

如梦消逝 浮萍一片



这曾经是亚南在青涩时期喜欢听的一首歌。“流金岁月”这部电影她看过,虽然觉得情节比起原著小说意境相去太远,可是里面这首主题歌却让她一听再听、难以忘怀。那个时候,为赋新词强说愁,本来就喜欢这种甜美而忧郁的句子,又正好为了陈哥哥的事情心里觉得很是委屈,於是对号入座、觉得这首歌唱的就是自己的心境。还曾经天真的想,将来说不定有一天会跟陈哥哥重逢、如果一起再听这首歌,不知两个人会有什么感触。

“这首歌真好听,我以前很喜欢的。”

“是吗?我以为只有我们这一代人才会爱听呢。”

“你们这一代人?你才比我大了几岁?我们难道不是一代人吗?”

“现在人家说,三岁就是一代人。我是属狗的,算算和你隔几代。” 孙皓转过头来有点调皮的微笑着。

“瞎说,依老卖老。” 亚南白了他一眼,“你看过‘流金岁月’ 吗?”

“看过,小说、电影都看过。感觉小说比电影有味道得多,不过这首歌唱得很不错。你大概会觉得奇怪,怎么一个男生也喜欢看亦舒的小说。”

“很正常啊。我们系的程嘉言你认识吗?你要是不认识我下次介绍你认识,担保你见过他一面就忘不了这个人。他和我大学的时候就是同学,我记得他就喜欢看琼瑶。” 亚南不动声色的说,心里暗暗惊讶孙皓和自己竟如此不谋而合。

“我认识他,就是他告诉我你先生在外地的。程嘉言人很热情。”

“热情?是话多吧?” 亚南有点恼程嘉言把自己已经结婚的事情告诉了孙皓。

快进校园了,前面一个黄灯,孙皓把车停下。

“你真守交通规则,周围一辆车都没有啊。”

“让你把歌听完。”

两个人默默的听着甄妮几分深沉、几分幽怨的歌声。亚南幽幽的说,“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流金岁月都流到哪里去了。”

是啊,曾几何时,怀着希望把青春结成厚厚的茧,盼望着哪一天破壳而出的是一只瑰丽斑斓的蝴蝶翩翩起舞。后来,还没有见识过浪漫,就匆匆嫁了,反正也没有找到可以一起浪漫的人。嫁到美国,更是现实,一天到晚想着钱钱钱,想着现在不够的钱,想着未来要挣的钱,一转眼,心好像已经垂垂老矣。说来好笑,当年在大学里有个男生对她示好,想约她去看电影跳舞。亚南觉得人家没出息,有时间不好好念书、考奖学金争取出国,一天到晚想着跟女孩子去玩的男生,能有什么前途?为了晓以大义,她还专门约了人家“说清楚” ,一番大道理讲得那个男生懵懵懂懂。现在想来何其可笑,人各有志,何必强求,像自己,从前最有时间漂亮的时候没有漂亮,以后只怕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整个人生是不是都会这样灰朴朴的下去呢?

她眼角的余光碰到了孙皓的眼神。孙皓没有说话,可是那个眼神里闪动着一点什么东西,让亚南觉得他完全懂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他难道也有同感,还是只是觉得我可怜?

一时间,亚南心里涌上许多问题: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他对自己的现状满意吗?还有,他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呢?

那个碎嘴的程嘉言只怕把我的底都快掀给人家了,可是我对他还是一无所知啊。可是,我为什么要去知道他呢?他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好人,偶尔让我搭车,仅此而已。我用得着去了解他吗?

正在乱想着,车已经停在生物系前面。

“谢谢你送我。” 亚南笑笑,拿了东西,打开车门就要出去。

“等一下。你的伞坏了,先用这把吧,雨太大,这边走过去还有一段路呢。”

“那你怎么办?”

“没关系,我还有一件雨披。”

“那,就真的谢谢你了。唉,我怎么还给你呢?”

“再碰到的时候还好了。”

亚南再道谢,拿了伞关上车门,朝孙皓挥挥手,看着他把车开走,心里竟有点欢喜。借了伞,就有还,就肯定会跟他再见面。她并不了解这个人,但是从言语中,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孙皓和自己之间有一些东西是共通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是那一些东西足够让她想再见他一面。

孙皓是怎么想我的呢?他也会觉得和我有共通的地方吗?





第三十二章



在楼里碰到程嘉言。程嘉言今天春风满面,“亚南,我上个学期写的两篇论文要发表了,都是全行业最牛的杂志啊! 老板刚才好好的夸了我一顿,跟系主任说我是个 real guy,这下子下学期的研究奖学金有戏了。”

亚南恭喜两句,就开始问罪,“嘉言,你跟人家化学系的孙皓都说我什么了?”

“我说你什么了?我没说你什么啊。我干嘛要说你?” 程嘉言一头雾水。

“我刚才上学的路上碰到他,人家连我先生在外地都知道,还说是你告诉他的。你还跟人家说我什么了?”

“噢,我想起来了。他上次到我们系里来,问起系里都有哪些中国学生,我就告诉他都有谁谁谁。然后他说认识你,说有时跟你一起坐公共汽车,然后我就随便讲了几句。我好像也就讲了我们以前是大学同学,后来你跟着老公来了美国,然后又自己考到了我们学校。我可把你说得很有出息的。怎么啦?”

“没什么。我只是奇怪,跟他都不怎么认识,他好像知道我很多事情一样。” 亚南有点心虚。

“天地良心,都是他自己问起你我才说的。我虽然话多,可不会背后议论人家。你记得我什么跟人家背后说过你了?” 程嘉言扁着嘴,有点委屈。

“我知道的,对不起,行了吧?”亚南知道自己错怪了嘉言,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个周末上我们家吃饭吧,何静在学烘巧克力饼干呢。”

“士可杀,不可辱。” 嘉言装模作样的绷起了脸,可是绷不了几秒钟自己就笑了出来,“好,我一定去。”

那天早上的课亚南精神一直不能集中,嘉言说孙皓先问起我的,他为什么问起我呢?仅仅就因为跟我一起坐过车吗?他要是想知道我的情况,为什么不来直接问我呢?他是不是想从侧面了解我有没有结婚呢?如果是那样,现在他知道我已经结了婚,会不会有点失望呢?可是,他的态度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啊。他一直都是那么温和、体贴、善解人意,可是又好像离我那么远。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亚南看着手里的伞出神,那是一把很普通的自动伞,黑色的,已经半旧了,但是她想像着就是今天早上,孙皓的手还握过这把伞的。对了,他的手是什么样的呢?在车里和他坐得那么近,却连仔细看他一眼都不敢,真是的。

骤然间,亚南惊讶自己竟然回到了一种自己以为已经早已忘却的心境。我不是爱上这个人了吧?不会的,我只是好奇而已。她反复告诉自己,好奇总没有什么错的。何况,人家已经有太太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一方面让她觉得安全,孙皓有太太,那么他就不应该对别的女人想入非非,他对我好是因为他善良,不是别有用心,这样更说明他是君子;可是,另一方面,她又于心不甘,不希望孙皓只是因为善良和客气而对她好。可是他如果真的有意,又何必提起“三年一代” 呢?他是不是在强调我们之间的差距呢?他属狗,那也不过大我六岁而已啊。

亚南一整天心神不定。窗外的雨还在下,她巴不得它快点停,好有借口把伞还掉。可是,雨不听她的话,反而越下越缠绵,让亚南恨得牙痒痒的。

下午,亚南在实验室里干活,五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打开门,竟然是孙皓。

亚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孙皓落落大方的说,“刚才我来找你们导师说点事,看见你们系办公室墙上贴着每个人的实验室号码,就过来碰碰运气。外面雨下得不小,你要是正好也准备回家的话,我可以送你。”

“啊,我,恐怕还要等一会,你先走吧,我自己坐车回去。”亚南差点脱口而出“那好啊”,又生生的咽了回去。她明明很想跟他一起走,却又感到莫名的害怕,所以撒了个谎。

“噢,那,我就先走了。不过,你也要快点回去,天已经块黑了。”

“嗯。那你的伞 …”

“你留着用吧,方便的时候还我就行了。”

孙皓走了,亚南对着一屋子的仪器发呆,情绪低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事,明明那么想见到他,可当他提出送自己回家,却又一口回绝。本来还以为他会提出等她一会儿,没想到他真的掉头就走了。

亚南把事干完,到楼下的研究生办公室去拿一本书准备带回家,意外的发现程嘉言还在办公室里用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哟,这么晚还不回家,上网看美眉啊?” 亚南打趣他,凑过去看照片,“艺术照啊,谁啊?很有几分姿色嘛。”

程嘉言有点不好意思,“是家里帮我介绍的一个女孩子。”





第三十三章



“好啊,嘉言,有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一个人躲在这里偷看。招,哪里勾搭上的?” 亚南扁起嘴。

“是上个学期家里给我介绍的,一直也就通通电子邮件、打打电话,要等这次寒假我回家才算正式见面。”

亚南看那个女孩的照片,拍得冰清玉洁、楚楚动人,虽说艺术照总是把人美化,但可见资质不错。

“她在国内是念什么的?”

“英语,今年刚毕业。”

“好你个程嘉言,骗小姑娘呀!” 亚南笑骂着把手指戳向他的脑门。

嘉言躲开,“别说那么难听好不好! 我不是说过了,是家里帮我找的。”

“你们家怎么帮你找了个才毕业的学生?”

“我妈说,反正要出国,年纪轻一点适应得快,学英语的就更加容易了。”

亚南惊叹于程嘉言母亲的高瞻远瞩,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可是,这里的单身女孩子也很多啊,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是在这里找一个,岂不是更加容易?”

嘉言推推眼镜,“这里的女孩子哪个不是心比天高,没有三个 P,谁会多看你一眼?”

“什么叫三个P?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Pay check,Permanent residence, and Property。咱们这种一个 P 都没有的,还是自己识相一点好了。不要送上门去讨人厌才好。”

“少来,我看心比天高的是你,要找个漂亮的。承认不承认?”

嘉言关上电脑,嘻皮笑脸的说,“其实啊,我对找女朋友不是很起劲,顺了我的心啊,三十岁以后再操心也不迟,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天经地义。主要呢,是我妈去年退了休天天待在家没事干,就逼着我们兄弟几个没结婚的赶快结婚,结了婚的赶快生孩子。我老妹跟她臭味相投,一天到晚拿着我的照片在学校里逛,就差大声吆喝‘谁要嫁给我哥’ 了。不过,现在找来这么一位也好,至少已经过了家里那一关,省了好多事。”

“好啊程嘉言,得了便宜还卖乖。哎,你寒假要回家啊?” 亚南捶了他一拳。

“嗯,机票已经订好了。对了,亚南,我妈叫我给那个女孩子带样礼物,你说带什么好呢?”

“带点什么国内买不到的吧。”

“你这话不跟没说一样?现在国内什么买不到,倒是在美国,一不当心就碰到 Made in China 的东西。 “我看,女孩子吗,带点化妆品什么的好了,口红啊,香水啊,都可以。要不要我这个周末陪你跑一趟?”

“哎呀,那就太谢谢了。小生这厢有-礼-了。” 嘉言拖腔拖调的说。

搭程嘉言的车回到家里,何静正在切菜。亚南看见她,心里不由一沉。最近,她感觉到何静对嘉言有意,如果告诉她嘉言有了女朋友,不知会不会伤她的心。不过,转念一想,她总归要知道的,晚知道不如早知道。

“程嘉言在国内找了个女朋友。”亚南假装无意中提起。何静正切葱末,一听这话,果然顿了一下。一会儿,她轻笑了一下,“现在好像都流行这样。我们系里的男生到了假期都回国去相亲,随便阿猫阿狗都能找个天仙一样的女朋友。”

何静越是装做不在意的样子,亚南的心里越难过。刚才在嘉言面前,她差点都忍不住想跟他点穿这一层,终於还是咽了回去。她一直觉得嘉言和何静可以是很般配的一对,可是…… 何静固然没有那个大学女生年轻漂亮,可是她聪敏贤惠,是做伴侣的绝好对象。看来,男人看女人,到底还是脸蛋最重要。想到这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晚上,卫东打电话来,激动地报告一个特大好消息,“老婆,我通过口语考试了!”

“真的?”亚南差点跳起来,一个学期来,这件事情象块石头一样压在他们夫妻俩心上,两人好多次吵架都是因此而起,毕竟,奖学金对於他们太重要了。现在,这块石头终於可以落地了。





第三十四章



“这样,下学期我可以正式做助教了,一个月一千两百七十大洋。他妈妈的,这次可把我折腾得够呛!”

“谢天谢地。卫东,以后可要吸取教训,什么事情,都要早点想到,免得到时候被动。” 亚南仍不忘提醒卫东两句。

夫妻俩高兴之余,聊了一个多小时。卫东告诉亚南何子峰下个学期要转学到纽约的一所学校去,冯凌也跟着去。

“你们那个学校化学系的排名不是挺高的吗?他干嘛还要转学呢?纽约生活水平又那么高。”

“嗨,小何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他也不知怎么搞的,得罪了咱们系里的一个印度学生。你知道,印度人有两大特点:一,他们和咱中国人一样记仇;二,他们印度人之间特别团结,一个人受了委屈,别的印度人都会帮。我们的系里的主要教授都是印度人,好了,那哥们得罪一个印度人就差不多相当于得罪了一大帮。所以,期中考试,他就没一门功课得A,气得死去活来。后来,正好纽约这个学校要他去,就一咬牙决定去了,心里很不痛快。前几天我们几个中国学生一起喝酒,他喝醉了还直嚷嚷,以后要吃一堑长一智,惹谁也别去惹那红头阿三。”

“那小冯呢?”

“当然跟去啦。不过,听说那边学费比这里高很多,她恐怕暂时不能修课了。可惜了。说起小冯,真是不错,小何这么倒酶,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重话,我们哥们聚会还笑嘻嘻的做一大桌菜,那才叫贤妻。换了你呀,老早就给脸色看了。”

“嗤,你知道人家背地里给小何多少脸色看?”

“哎,她背地里对小何怎么样不管,可当着大家,她可给老公把面子撑足了。就这点,你做得到吗?” 卫东通过了口语考试,说话语气又牛了起来。

“那要看你出息不出息,没出息的话,我干什么给你撑面子?真是白日做梦。对了,许天他们家怎么样?” 相比之下,亚南更关心田恬。

“更惨。听人说,老许的老婆不知怎么的发现他和那个梁小美有一腿,一下子,小猫咪变成母老虎,在中国学生聚会上众目睽睽之下骂了那个女的一顿,还扇了她一巴掌。这下梁小美彻底臭掉,听说准备明年夏天拿了硕士就回国去。说来也怪,以前田恬对老许百依百顺,现在呢,反过来,老许被她整得服服贴贴,三天两头听见她在家里骂人。”

解恨,亚南在心里暗暗的说,一面想像着田恬扇梁小美耳光时的样子,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还不都是老张讲的。他和他老婆在中国留学生圈子里简直就是一对‘小喇叭’ 。张太太现在肚子越来越大,连孩子都用不着管,这下更加有时间去管闲事。说出来你千万不要生气,她上个礼拜还暗示我们长期两地分居不好,感情容易变质,就象梁小美,要是老公在身边,就肯定不会跟许天有什么瓜葛。”

“那个女人现在是越来越无聊了,该管的不该管的她一起管!” 亚南不等卫东说完就几乎跳了起来。和许多中国人一样,亚南不介意、甚至挺喜欢听别人家里的飞短流长,可是一旦发现自己也成为给窥探和管闲事的对象,就特别恼怒,尤其是她觉得张太太竟然把自己和梁小美相提并论,禁不住一下子怒火中烧。

“我不是说了不要生气吗?这种人说话本来不负责任,理她干什么?” “那你干嘛来翻给我听?老实说,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我哪能呢?好了好了,老婆大人,我又说错话了,我掌嘴,行不行?” 卫东好像也觉得他说得不妥,在电话那头陪着小心。

而此刻,亚南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她并不是非常了解他,可是却莫名其妙的天天希望看见他,希望听见他用那口清朗的普通话叫她的名字,希望和他并肩而行,希望坐在他的车子里静静的看他开车。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希望。这种小儿女一样的心事,熟悉而新鲜,让她惭愧又私下觉得一丝丝欣喜。

这样想着,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卫东,因尔对他又和缓了起来,“不跟你烦了,没正经。哎,你那个什么梅快来了吧?”

“快了,我已经跟小何说好,他们搬走以后,冬梅就住他们那套房子 --放心,冬梅准备把她老公也办过来,所以,你老公我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卫东在电话那头一本正经的说。

亚南不由笑出声来,“我还没有开始怀疑你呢,不打自招。”

挂上电话,亚南换上睡衣,给自己冲上一杯热可可,从外间沙发上拿了个靠枕进来,靠在床上开始翻那本“浮生六记”。翻着翻着,脑海里那个影子却越来越清晰,让她心烦意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唯有安慰自己,想想人,总不至於犯法。

一会儿,电话铃又响起来,她随手拎起来,“喂?”

“亚南吗?” 听筒里传来一把温煦柔和的男声,竟然让她浑身绷紧。

“是啊。你是…” 亚南其实早已听出那是谁。

“你好吗?”

“我,很好。你,有什么事吗?”

明明下午才见过面,讲起话来却好像觉得很久不见似的,有点别扭。

“你导师明天会在系里吗?我有点事想去问问他。”

“啊,明天是…星期三,他下午两点有课,应该在系里,不过,他早上一般来得比较晚,大概九点多钟吧。”

“是这样,那我明天上午去找他。谢谢。”





第三十五章



挂上电话,亚南拿手捂着脸,一双手冰凉,脸上倒热热的,对镜一照,两颊绯红。

她拉过被子,又拿起那本“浮生六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翻来覆去的想着刚才孙皓电话里的每一句话。他要找我导师,明天打个电话给系秘书不就一清二楚了,大不了自己到生物系来跑一趟,哪里用得着隔天给我打电话来问呢?难道…她的心砰然一动,难道,他是为了给我打电话而打电话?

亚南心神荡漾,老是回味着孙皓那个不期而至的电话,想着他那令她心头发颤的温柔语调,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却又一早醒来,虽然昨晚没睡好,却依然神采奕奕。

那天她没有课,可还是一早跑到系里,坐在助研办公室的电脑前,心不在焉的,时时抬头看一眼走道对面导师办公室里有没有人进出。

导师办公室门倒是一直开着,可是,一直到十点,还没有看见孙皓的影子。

好在那天办公室没几个人,亚南可以一直占着电脑。她把自己的电子邮件信箱打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又打开,反反复复十几次,还是没有见到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难道,他有事不能来了?亚南不由有点失落。

“哎哟,小姐,今天你不是没课吗?怎么也到办公室来用功了?稀奇稀奇。”程嘉言背着个大包把自行车推进办公室放在角落里 --生物系的大楼位置偏僻背阴,自行车放在外面经常不是被扭了坐凳就是扯了轮子,嘉言一连丢了两辆旧车,索性每天把自行车推进推出,麻烦归麻烦,毕竟省心。

“起得早,没什么事干,图书馆人又太多,不如到这儿来清静。对了,上次你借给我的碟片我看完了,放在你桌上了。” 亚南一边扫雷,一边懒洋洋的说。

“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情节离历史相去太远,明明几百年前的人物,用的都是十足现代的语言,开口闭口什么‘结婚’ ,‘买断’ ,连‘老公’ 、‘老婆’ 都出来了,有点无聊。”
“你要求还挺高嘛,我觉得很好看。其实,看电视本来就是找个乐子,故事过得去,再有几个帅哥美眉养养眼睛就可以了,不必过分当真。”

亚南斜他一眼,撇撇嘴,“什么品味。好,我要走了,这个位子让给你上网泡美眉。” 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背上双肩包出了办公室。

一出门,正碰到孙皓从对面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你早。” 等了半点,真的看到他,亚南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干巴巴的打个招呼。

“早。” 孙皓也轻轻颌首微笑。

“你找我们老板有事?”

“对,有点事情。”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没有意思深谈,亚南也就不好再问。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一路无话,在大楼门口分手。

“你去哪里?”

“我回化学系去。你呢?”

“图书馆。”

“那,再见。”

“再见。”

亚南转过身来,把书包的两条带子搭在右肩上,走了几步,心里有点懊恼刚才没有多跟他讲几句话 -- 寒喧两句也好啊。可是,不知怎的,走在他身边,近得连他的呼吸也感受得到,她就有点气短,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走出几步,她停下,孙皓还站在那里,见她回头,露出一个微笑,挥了挥手。她也笑笑,学他的样子挥挥手。

走开很远,亚南的笑容还留在脸上,而且觉得自己背后暖融融的,好像孙皓的目光一直在那里温暖着。

一个不会说了再见就走开的男人,是可爱的。

回到家里,亚南给自己泡上一杯立顿红茶,加糖,再切一片柠檬在里面浸一下,拿出来,喝一口,清香甘淳。美国是有它的好处的,超市立顿茶一大盒100包减价的时候只要九毛九分,一块钱可以买三个柠檬。从前在国内,这些东西都属於奢侈品。记得有一次咬咬牙在超市买了一个柠檬,五块钱,让她好生心疼。

大姐打电话来,兴高采烈的,他们拿到绿卡了。

“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出头了,谢天谢地。也算没有白辛苦一场。”

“恭喜你们了。打算回国吗?”

“准备夏天学校放暑假的时候回去一次。这么多年了,你姐夫还惦记着衣锦还乡,我倒无所谓,能回去就好。” 大姐吁了一口气。

“对啊,我也出来几年了,真想爸妈啊。对了,这下你们可以买房子、生孩子了。”

“这一阵子都在忙着看房子,我们这里学区好一点的房子价钱都贵得要死,动辄三十几万。我们做博士后的,一年工资加起来才不过五六万,除掉房租、生活费、汽车的保险和汽油费,还有偶尔出去旅游一下,能存下个两三万已经了不起了,要买房子,就得背上几十年的债。买了房子更加不得了,每年一大笔房产税,还有各种各样维护费用。不过呢,我们中国人,总是觉得要住自己的房子才心安,再贵也要买,有了房子,才觉得自己在美国扎下根来。”大姐在电话那头抱怨,口气却是轻松的,是啊,拿到了绿卡,美国梦就实现了一大半,剩下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不过早晚问题。

“我们计划今年下半年生个孩子。可是,等孩子生下来,又是个问题。如果两个人都要工作,孩子就得另外找人带;如果我辞掉工作,靠蒋明一个人供房子,又太辛苦了。”几年下来,大姐好像已经脱胎换骨,从前那个有点心高有点气傲喜欢讲点大道理的亚君已经不见,变成现在这个注重实际、平凡而精明的女人,是被美国生活的种种看得见、看不见的艰辛慢慢磨掉的吧,亚南不无心酸的想,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从前,她有点看不惯大姐那股“气” ,觉得大姐不好接近;可现在那股“气” 没了,她倒又觉得大姐陌生起来。

不过,她总是为大姐高兴,也有点羡慕。大姐一家总算是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自己还不知何年何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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