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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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若的世界(小说)【全文】

(2018-03-30 14:38:03) 下一个

浅若的世界(小说)

 

(本文完稿于1999年10月)

 

 

1,

 

不知何时,太阳已照到北面的玻璃窗上,明晃晃的,总让浅若想起战争年代敌人的刺刀,很犀利地直刺过来,一阵眩目的晕。浅若并没有躲开,只是很软弱地对着它,无助地闭上眼,若是刺刀也好,能有一点疼也会有一种狂乱的快乐,不象此时,木木地,疲塌地无所适从。

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一种洗发水的香气,一缕一缕的,平滑地垂着,发梢处水珠无声地落,如一个顽劣的孩子,故意把浅若的衬衣弄出一片片不太雅观的水迹,那种浅水蓝一下就变成深海,前胸后背很是扎眼。

太阳已经移过去了,外面的天色也柔和了许多,不象方才,明亮得让人兴奋,分不清是一个雨后的黄昏,还是初绽华彩的黎明。刚才走在从澡堂到办公室的那一段路上,浅若竟为太阳那般暖融融地照耀而感动。虽然喜欢雨天的阴沉,寒凉,但绵延的雨天之后的第一缕阳光还是叫人想到这世界离不开这种希望的光,很象闷了半天发不出脾气的人突然寻到了一个借口,便一古脑儿地全抖了出来,痛快清爽。

浅若郁郁地吐出一口气,不甘心地睁开眼,湿润润的,不知什么时候竟是满目的泪,只是浮漾在眼眶中,不曾落下来。一直以来便是这样,怔呆呆地独坐一会儿,回过神时,才发现心刚才苏醒过,只一下,又沉过去,所以总是恰好秋水横波。可惜,身边没有人,不能看见这一份楚楚怜人的美丽。浅若苦笑,怎么会有人看到她的这一面呢?会有谁,在这世上,真正关护她的本心,而她又允许他关护呢?

已经七点钟了。白昼的一切仿佛都还在挣扎,忽隐忽现的,在初起的夜色里争夺一点微明,拼杀地你死我活,不肯住手。浅若的眼睛终于累了,酸疼。她还是不能记住从靠北的这一扇窗中向外看,究竟有什么景物。五年里,几乎每一天,浅若都要在黑夜来临前扫视一遍楼下的情况,树在哪儿,道路在哪儿,楼房在哪儿,新起的建筑进展如何,但她还是不能清晰地记住。她的眼睛循次有序地看过这一切,无数遍,她的心却从未看到。放眼望去,经目的只是家乡那座小城的样子,那里的宽阔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中学校园教学楼上露天走廊上温温脉脉的斜阳,那一种柔美、轻曼中透出的苍凉与荒远。

夜色终于铺天盖地翻卷而来,淹没了一切。再也不用争人眼目了,在黑暗里大家都是平等的,那些此起彼伏的景物纷纷挂起免战牌,因为再强大也敌不过黑暗,不如理直气壮地沉静下来,一同沦陷。有了同伴便也有了理由,而如果都是一样的命运,没有可以逃过去的,那简直要在伤心的脸孔下窃喜了。

窗外漆黑一团的时候,浅若方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夜晚真的是一件好物事,它把一切摆平了铺成一团黑呈在你眼前,这时,便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原是活的,心原也在跳动,这样一个在白天微渺谦卑的人原是最主要的,最关键的,是唯一的。

浅若承认,她喜欢黑色,也畏惧黑色。因为畏惧,所以黑色是不敢去爱的。在自然界中,只有一种色彩最强大,它可以霸道地覆盖所有的色彩,就是黑色。黑色首先给人的感觉是静――在浅若看来颜色就是声音。白天走在街上,五颜六色的衣服、汽车、建筑物就象一波又一波的声浪轰砸向耳膜,烦躁又无处躲避。其次是安详。也到此为止,浅若喜欢它。再往深处说,便是神秘、孤独、恐怖 …… 叫人无法去爱,真的爱上黑夜,那一定会无法克制地陷入疯狂和绝望中,难以自拔。

仅喜欢就够了,适可而止。它让浅若知道,她属于自己就足够。

浅若一步一步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蓬蓬的,很舒服地张扬着,一根根大口地吸着气。衬衣又还原成一色的蓝,在莹白的照明灯下,有一种虚张声势的鲜丽,格外衬出浅若面色的黯淡和了无生气。

浅若拉开办公桌,翻了半天,蓦地想起这里没有镜子――她从不化妆,也不习惯精雕细琢,随手拢一拢,便好了,可以见人――见任何人。但此时浅若特别想看一下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老了吧。已经二十七岁了。

其实,浅若从不在意自己的年龄。虽然偶尔会在想到自己的年龄时,思路不由自主地停顿一下,仿佛一直燃着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又接着亮,依然蓬蓬勃勃,不知道的,不会觉出有什么异样,但灯本身清楚。如此的次数多了,就在有一天突然熄灭,没有任何解释。浅若对自己的年龄便是这样。以前她常从书中了解到许多女孩,确切地说是女性,最忌讳别人问年龄。看到这些时,她总是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同了。当许多人问过她的年龄之后,她开始厌倦了――有什么可问呢?自己多大究竟与那发问的人有何关系呢?与其说他们是闲极无聊,不如说是怀着一种不可告人的好奇与刺激――她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大学毕业,又 已经工作五年,想是不小了,却又总是一个人,来来去去的――这实在可以成为茶余饭后或者是工作时间无所事事的谈资。本来,上班时间不打牌,不打毛活,也不玩电脑游戏――这些都太显眼,那么大家凑在一起谈论一下张三李四总是可以的吧,既联络了感情,又捎带关心同事。

刚开始,浅若还认真答复,后来,便含混地敷衍过去,再后来,就干脆当作没听见,若被追问得紧,便拿眼皮扫过去――多半是对那些别有用心的男子或者不识趣的女长辈们,然后约略给一个笑,摇一下头,并趁势掉转身不再去理会。

可能也因此,浅若得罪了许多人。很多人――现在这个机关大院里的很多人都说她太 孤傲,美虽美,但太冷了便不招人喜爱,便会招来非议。浅若虽没有亲耳听到过,但可以想象出。议论总是有的。在这个小小世界里,出众――要与人不同就要做好被人议论指点的准备。本来,那些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不管心肚里究竟盘算些什么,表面上大家还是一团和气,琴瑟一致,这样才象一个整体,一个大家庭。忽然来了你这么一个人,冷冷地带过一阵风,又漠漠地带走一阵风,仿佛在真空里行走,目无阻碍与停留。这怎么可以。这简直是对他们的蔑视,甚至挑衅。浅若知道那些不满的直直盯着她的分明地投射出一堵堵挡住她去路的墙。她不管,她要的就是那种轻松穿墙而过的快感。随他们说去。她才不在乎。而且浅若知道,只要她偶尔抬眼对人群中的哪个人笑笑,那人便会忙不迭地送过一个笑脸来,或者张惶地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脸上有一种受宠若惊的兴奋和自得――自得是显给他的同类们看的:我比你们好一些,否则她单单对我笑了。这么热情。人,总是有很自贱的一面。平常看惯了的笑脸不觉得珍惜,而一个冷冰冰的人蓦然冲自己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笑的样子来,便会有感激涕零的快乐,何况是那么孤傲的一个女孩,那么自己应当也会有那么一点阳春白雪吧。

 

2,

 

在抽斗的角落里,浅若的手无意中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金属的什么。浅若的手一边向外拿它,一边在疑惑这是什么。音乐盒,一个美丽精致的音乐盒。浅若想起来,这是关伟直送她的生日礼物――当然不是在她生日那天,只是找了这样的一个借口而已。原是执意不收的,推来推去,难免肌肤相触,倒象白给关伟直便宜赚似的,便收下了。反正 ,她的推阻之心是一清二楚的,又不能了断得太明白,日后总归是要见的。

音乐骤然响起,突显得身边世界的清寂。浅若下意识地左右看看,不由自主地舒一口气。闭上眼睛,音乐便格外舒缓动听,心一点点地放松开,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些忧伤恬淡的日子。那些, 如今看来,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珍贵,想起时总是一阵阵温柔的牵痛。

那时她也是这样陶醉地听八音盒里的音乐,只是那个八音盒是木制的,不如这个华丽,音色也不如这个纯正,而对浅若,她一直认为那将是她生命中拥有的唯一一个音乐盒了,此后再有,却远不能与它相提并论。

浅若叹息般舒口气,唉,那个八音盒。很可惜,一次失手摔碎了。很长一段时间,浅若都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呢?也一直不明白,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碎了呢?只不过从书架上掉下来,并没有多高,怎么就一下子摔得四分五裂呢?现在想,一切也许都是注定了吧?浅若是不信命的。但是无法解释时推给命运去包涵,一切也就简单多了,顺理成章了,也就不再想去做什么无谓的抵抗。这是一种懒惰的思想,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积极地去争取一件事情,也许费尽心机还是得不到,就不如顺其自然,淡泊处之,虽然是消极了一点,总比大张旗鼓喧闹了一半天,仍然无所获来得安静些,平和些,有气度一些。

那个八音盒是十年前的齐飞舟送的。那时,他们还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浅若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帅气忧郁的小男生脸红红的把她拦在夜的校园的小路上,什么也没有说,只递给她一个纸盒就跑似的走掉了。从始至终,浅若都只是那样静静淡淡地看着她,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反射出月亮清清纯纯的光芒,恍如一尊染上月亮蓝的雕像,圣洁得叫人不敢碰触。

也许,从小浅若便是现在的这种样子和性格,她生就一种天然的镇静和一种本能的对男生的抵御,风雨不透。十年来,有很多人试图走进她的心,走进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却只有这一夜,这个送她八音盒的男孩子,深深地走进了她的心中。那时,她不清楚这些,而那个男孩子就更不清楚了。

后来,远离故乡与齐飞舟的浅若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想了无数遍,甚至在梦里。终于一日长梦醒来,一脸湿泪的浅若痛彻心骨地意识到:那个叫齐飞舟的男孩子早已用他的细细密密的温柔眼神将她层层包裹住了。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庇护。他早已在她心中。而她竟不曾觉得。她以为她不会为谁动心,她是冷血的,很多人都曾这样说过她。但她却被那个送她八音盒的男孩打动了,并且不可收拾。

 那一刻,意识到她原也是在意齐飞舟的,浅若突然不可抑止地希望齐飞舟就在身边,她会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不再那样漠然地冷淡他。却不能够。他们之间已隔了万水千山。生平第一次,浅若感受到一种近于窒息的绝望。

齐飞舟终于没有等到他心爱女孩的表白。他放弃了,也许就在浅若意识到他的珍贵的时候。他追不到浅若――他的哥儿们都这样说。那个女孩子冷得不可理喻。他不听也不信。他知道浅若不是冷,而是深深地压抑着她的苦闷与自卑,浅若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曾是一个快乐开朗的女孩子,无忧无虑,闹起来比谁都疯。只是后来听说浅若的父母整日吵架,家里折腾得鸡犬不宁。浅若就是从那时起一下子变成现在的样子,平淡得仿佛没有知觉,没有悲喜。一个人,苦痛得久了,便会有一日开悟,反而格外得淡定从容,象浅若这样。齐飞舟不能真正地体会其中的过程,但他觉得冷淡的浅若对她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不能自己地关注浅若的一举一动。在齐飞舟看来,她的冷恰恰是一种不凡,清峻得让人由衷地心疼。

高中三年里,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浅若,虽然浅若从未对他流露过热情,甚至没有对他的关护表示一点谢意,但齐飞舟是高兴的,心甘情愿的。他愿意为这个女孩子付出他所有的善良与美好。他不在意她的回报。

她是一只凤凰。齐飞舟知道,他有一种预感,她永远也不会属于他。但她的美丽同样照耀着他人格中的光芒,他被自己这样爱一个女孩而感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女孩子能让他这样爱过。

她终于飞了。当他在火车站上来往拥挤的人流中遮遮掩掩地躲蔽浅若的目光,远远的,他看到浅若同样冷淡地对她的父母说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跨上火车时,他哭了。不是为了别离浅若,而是因为他再也不能够把他的爱和关心无私又快乐地奉献给一个值得他这样做的女孩子了。他的善良、温柔与体贴,离开了浅若,竟再无用武之地了。

齐飞舟知道,这一生里,他再不会做一个象这三年中这么好的一个齐飞舟了。

当三年后,即将成为大学四年级学生的浅若在家乡的法国梧桐马路上,蓦然看见齐飞舟与一个浓装艳抹、妖冶多姿的女子从一辆出租车搂抱着出来时,浅若几乎窒息。那是她顽固地拒绝大学中所有追求,痴心地等待的齐飞舟么?还是一样的帅气忧郁,只是眉梢眼角再也寻不见往日清纯多情小男生的样子,多的只是嘴边玩世不恭又夹杂着一丝邪邪的笑意。那个女子几乎身子全压向齐飞舟,齐飞舟则完全一副来者不拒的样子。那一瞬间,浅若的脑海里全是那只摔得七零八落的音乐盒和吡吡叭叭破碎了的音符。浅若直立在那儿,竟想不起回避一下。

齐飞舟终于看见呆站在那里眼神飘忽的浅若。他的笑蓦地冷冻在嘴角,便依稀回到了纯真干净的神情了。浅若还是那种清清淡淡的样子,好象时间并没有从她身上流过。而他,他却是回不去了。他离从前的自己已经有三年远了,即便真能一步步地倒退回去,而他身上的痕迹是去不掉的。如果说当初他是一时冲动失足的,能够常以浅若为救命索向上走,但有一次他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的身份是不配想念浅若的。所有的都是遥远的从前了,就让清冷的浅若和那个多情的齐飞舟一同停留在岁月里吧。而今的他不再与浅若相干。于是他索性放开了手,不求任何托扶,便直坠而下。这个世界也许有太多事情太艰难,唯有这一项落向深渊处原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他再也不是从前的齐飞舟了。那么眼前的浅若就权作又一次的梦中相逢吧。

齐飞舟恢复了笑,虽然掩不住的僵硬与苦涩。他搂紧身边的女孩,愈发流里流气地调笑着,旁若无人地从浅若身边走过,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仿佛这个呆怔怔的女孩子与他毫无干系。

浅若木木地站了许久,直至齐飞舟他们转过了另一个街口。不是梦吧?为何没有一丝留痕?那个男孩子,同样清高得叫女生咬牙跺脚,怎么就会……。他曾那样地深沉地向她示爱,彬彬有礼,都不算数了吗?人,怎么可以一下子就完全走了样呢?当年齐飞舟的好,是真的好。而如今他的堕落,又是她亲眼所见。

浅若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份痛苦,这简直要把她摧垮了,她支持不住了。虽然别的人无法看出任何异样,浅若知道这么多年她心中的那一份坚实的支撑轰然倒落。那是她心中唯一的希望和风景。因为对这一份爱的信念和等待,她才取得了耀眼的成绩。在大学同窗中,她是能干、开朗、幸福的女孩子,她的心里有齐飞舟给她的爱和她对齐飞舟的爱。虽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坚信齐飞舟在等她。她是要回这个小城做齐飞舟一生一世的妻啊。而今,一切都变了样子。浅若的心茫漠如夏日暴雨来临前那样不知所措的铺天盖地的黑云,沉得仿佛要落下去,却又不知想要落到哪里。

浅若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剪刀发狠地剪那些八音盒的碎片,却怎么也剪不动,只有无数的刀痕无奈又丑陋地嵌在木板块上。浅若的泪便也如雨般滴落在八音盒的碎片上。

浅若花了两年的时间,慢慢地冷静下来,慢慢地可以再回想从前的齐飞舟的种种好处,一切里也有她的一份错的。如果她肯早一些,早到她意识到她在乎齐飞舟时,她就应当告诉他,哪怕是做为齐飞舟那么多年对她的好的回报。齐飞舟也不会变成现在的这种样子了吧?每想到此,浅若就会后悔地恨不能清退掉她现在所有的一切,虽然她拥有的并不多,来换取一种别样的命运。她是欠齐飞舟的。而今生看来是无以回报了。如果有这样的机会,她想她会不惜一切的。毕竟,那是她曾爱过的,也是曾深深爱她的。

 

3,

 

走出齐飞舟时,浅若已经工作一年了。在这家不大级别不高的机关中,形形色色的人种来来回回地展现在初入社会的浅若眼中,那样的与她的清清淡淡绝然不同。

兢兢业业地做了一年之后,浅若看明白了。她不适合这种机关工作。好与坏,她无法分辨,没有别的比较,只是她知道她不适合这里。当一个地方不能让你快乐地笑,开心地生活时,那么这里一定不适合你。

意识到自己的改变,还是一次一个同校的小师妹,平素并不是特别的熟,偶然在街上碰到她,哇哇地叫了半天之后,浅若才弄明白她是说浅若完全变了一个人,模样没有变,气质变了。当年校园中的浅若风风火火,很强大地出现在每一个场面。而如今,她身上全无当年的飒爽风姿,豪气冲天。她温柔得如一湖水,清清静静,一副小女人的样子。这,这哪里是那个叫响大半个校园的风云大师姐。看她惋惜不迭地捶胸顿足,浅若笑了笑,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愈发叫那个小师妹感慨万千,最后说,师姐现在的样子同样迷死人。怪不得展印春被迷得神魂颠倒。浅若变色。问她何出此言。其实不必问,她也知道,在校园里,至今仍流传着有关她的传说。

她是引人注目的。当年她默默无闻,一无是处时是这样,在大学里她锋芒毕露,闪亮耀眼时更是如此。她习惯了被人议论。她不在乎。这个世界上让她在乎的东西越来越少――已经没有了吧。她在乎过齐飞舟,但也已过去了。

展印春对她好,她知道。大学里,她放松了自己。她有很多男朋友,纯粹的异性朋友。 中间有一些是对她好的。她知道。但她无法动心。初时是心中有一个齐飞舟。后来便是失望的愤怒。她不相信有人,也没有哪个男生对她的好能超过当年的齐飞舟,而齐飞舟不也是轻易地就放手,那么这些人会更靠不住。尤其,现今的人。对一份感情真正坚持和执著的有几个?有时,她相信她也许会碰到一个。但是哪一个,她分辨不出。就都删除掉吧。她不想考虑这些。

但是她不能删除真正的朋友。她喜欢与比她大,又宠她的男孩聊天,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而且是不是也可以填补一下寂寞满足一下虚荣?她没有认真地审视过这一点。她只知道有一条原则不可更改:她不想与这些人有任何哪怕一点点的进展。她也知道如何让那些男孩了解到她心中这一点所想。

展印春对她是最痴心的一个。有一点象当年的齐飞舟。浅若甩甩头,她不想展印春与齐飞舟相同。那是绝然不同的两个人。唯一的,就是那样对她没有邪念企图,很纯净地对她好。印春是很优秀的一个男生,追求他的女生不少,唯独他对浅若好,公开的好。别人笑他追得太辛苦又太隐晦。若有浅若在场,他也不分辩,只是盯牢了浅若的眼睛对着她傻呵呵地笑。他那种笑总让浅若联想到《红楼梦》中洞房之夜傻宝玉掀开“林妹妹”的头盖那样快乐得没头没脑的笑。浅若又羞又恼又不得不压下去,充耳不闻,入眼不见般没事人地晃开去,脸颊上扑打着印春跳动的笑和眼神。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浅若这样无视展印春――那样一个不可抗拒的男子的深情。浅若其实也不明白。有时,浅若也会在深夜里睁大眼睛想展印春、齐飞舟、自己。齐飞舟已经走远了,难道别的人就真的再也走不进她的心里了吗?

浅若的心里并不是没有展印春的影子。只是,她已经陷入了一个怪圈之中,她习惯了本能地拒绝回避异性的示爱。她在抵制。并且以自己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就打发掉一个追求者而自得。当然,有时也不由懊恼――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可见不是真心的。追求她需要耐心。她是慢热的那种。而她一旦热了,她就是恒久的。也许,正因为此,下意识里她对追求者的勇气与耐心是很挑剔与苛刻的。

她无法明着拒绝展印春,那容易引人误会,展印春并不曾对她说什么。她也不想疏远展印春。她需要有人对她好。有人追求总是件引以为傲的事。况且印春又是那么引人注目的一个男子。有时,她也为自己这种矛盾心理而苦恼。但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在她越来越狭小的世界里打开一个缺口。那两扇心的门,好象是电动的,由不得自己,已经缓缓地快合到一起,浅若也意识到这一点。她也恐怖有一天她真的谁都无法再爱,再也没有爱――那是很痛苦的事。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排斥真正的感情,两情相悦,天长地久其实她从懂事起便有这种渴望。只是愈来愈没了实现的可能。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如现在很多时髦青年一样只为名利结婚――那对浅若来说是比死掉还要痛苦的事。她不要失去爱的能力――虽然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失去这种本能――如很多麻木淡漠又自私的都市人一样。所以浅若一直在奋力地撑住心门,不允许它们合上。她也不知道谁在与她较劲?身体里可还有另一个自己?

 

4,

 

七点半了。墙上的钟报时。浅若烦躁地盖上音乐盒。再动听的音乐,听得久了,便让人腻烦――如同一对情侣,再恩爱,相对久了,生厌――怕是必然的罢?看看现在北京日益上升的离婚率,简直都要把它当作一条真理了,颠扑不破。浅若对这一点理解不深。本来相隔得太远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浅若会接受不了的。不过,也许那时都无所谓了吧?人的心,也不是恒久的,总要改变。有一段日子,浅若为自己能够毫发无伤地从齐飞舟的影子里走出来而有一丝恼恨。自己原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古典女子,深情专注,从一而终。她不是。而她曾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那样完美,坚贞而又惨烈。她以为她会是林妹妹, 吐一口鲜血,大叫一声“齐飞舟”而气绝。她没有。她是无依无靠的女子,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只能开脱自己,爱怜自己,保卫自己――甚至她连病都病不起。记得有一次她发高烧至昏迷,浑身酸痛翻滚了一夜。连死的心都有。可是这些又能说给谁听?

为情所苦,为情所累,她是玩不起的。那是些奢侈品,需要有风淡云清,悠然雅兴。她不可以,她的苦只能就着粗茶淡饭一并吞下去,哪怕哽在喉咙里,使使劲儿便吞下了。她还要生存。如果有一天她想放弃人世,也许她一定要大玩一把痴情、专情戏,那样把自己推到水里火里,她不忍心。现在还不具备条件,至少等身边有一个人疼她的时候。目前,她还要坚挺倔强地生活。

与陈小冰说好九点之前打长途,但此刻浅若却等不下去了。不知为什么,她特别烦躁。这夜,怎么与她作对似的,过得这样得慢。生生地盼望着去等待,那会白了头的。浅若毫不犹豫地拿起话筒,等不如去做。许久,传来一个男子生硬地咬字:“找谁?”问得浅若想了半天。小冰不在。她哥哥,那个鼻音很重的男孩说。广东人鼻音怎么都这么重呢?好象辣子吃得多了,鼻子被冲天的热气堵住了。浅若等那面放下电话后,重重地拍下话筒。可气,本来约好的,小冰央她今晚给她打电话,小冰说她最近心情很糟糕,想与浅若好好聊聊。所以在这个周末的夜晚,浅若才独自一人留在这空空荡荡的大楼里。要不,她不会过得这样冷清的,至少可以做许多自己的事。她太看重朋友了,尤其小冰又是自己最好的姐妹。浅若苦笑。这世界怎么了,连小冰这样一个记性最好,最重承诺的人也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地爽约么?

总是在最需要朋友的时候,身边却最冷清。她本是想了许多话要与小冰说的。这下好了,仿佛一块鱼骨卡在脖眼处,上下无着,直闷得人发慌。又想到小冰没道理的爽约,人心不古,浅若几乎要从嘴里蹦出话来。

已经是第五杯咖啡了。今晚别想睡了。要是有个人能与她聊一通多好啊,哪怕只是不做声听她,哪怕他心在别处。没有这样的人。不用翻通讯录,浅若知道她的身边找不到这样的朋友了,现在。

很多男性朋友,为避嫌疑,许久才打一个电话。而女朋友,也渐次地走进或家庭或男友的圈子——女人,在谈朋友或结婚后,便很容易被男人拐走,也很轻易地就丢失了许多本来很好的朋友。

想起那些很气势很得意地呼朋唤友,大家前呼后拥的日子,竟是如梦般飘渺了。在那样的人群中,自己原也可以是一个妙语连珠、兰心蕙质的女孩子,而现在,怎么就成了这样萎顿的情形了呢?中间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关乎情的大波大折,她的生活是那么平稳——许多人都这么肯定地对她说。平稳?不如说乏味好了。否则,一个活生生的人怎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面目可憎?

浅若无聊地翻着音乐盒,打开,合上;合上,打开。总能看到自己怨气十足的脸。过了好久,浅若才心生纳罕,是怎样看见自己了呢?好像还很真切。再打开,方看见原来内盒上有一面小巧的梳妆镜。浅若一笑。她竟这样粗心了。她的心细如发呢?竟一直没有注意到。其实可以理解,这是她第二次打开这个盒子。第一次当着关伟直的面,不能不顾及他的面子,既收了礼物,又何妨再大方一些呢?随手打开音乐盒,叮叮咚咚的声音仿佛是妇人温柔多情的小粉拳很妥帖地照顾到渴望触碰的肌肤。那一刻,她恍忽觉得昏暗的咖啡馆是露天的,有一弯蓝月亮高高挂着,一个忧郁帅气的男孩子脸红红的,冲着她极羞涩干净地笑……直到关伟直唤她的名字,她才蓦然转醒来,那一夜的她这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心底里抽空般地绞着,脸上却又不能不对着关伟直又谢又歉地笑。

关伟直对她态度的变化摸不着头绪。但有一点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他对这个女孩子是认真的。当她沉浸在她的世界里时——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她的脸上笼着一份纯稚与清弱,那样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寂寞神情,让他从心底里浮起一个欲望,他想触摸她的脸,只用手,他的手不至于太粗糙吧,划破那些幼嫩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浅若的真面目。人们都说下意识中流露的便是真正的自己。反正这个女孩子让他牵挂了。也许最初他只是有一些动心,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无论她的强大还是软弱,都有一种不俗的韵致。这种韵致显现在她的眉眼处,竟有一种远离烟火的孤绝。他喜欢不同的女孩子,喜欢一眼他看不透的女孩,他乐意费脑筋去把她搞明白。只是浅若真的太不同,她的快乐、忧伤甚至寂寞都来得要复杂一些,耐人寻味一些。真心对待她,她就把她的原本给他看吗?凭直觉,关伟直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能够轻易便笼络住的女孩子。她的眼神没有人能够捕捉到真正的含义。

之后,浅若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仿佛那是传说中的潘多拉之盒,打开它,会飞出许多罪恶、忧伤、不快乐……她已经把过去收好了,她不想那些往事还纠缠住她不放。虽然她也知道这样有意识地去逃避,本身便是太在意。但如果忘不掉,也不能时时拿出来折磨自己啊。况且总会过去的。现在她不是已经很少想那些如隔世般开始朦胧恍惚的事了么?

为什么偏偏送的又是音乐盒呢?浅若很少,确切地说是从不接受男孩子的礼物。何必呢?好象白纸黑字般,落下了证据,虽然并没有什么。但浅若在这方面却是极有原则的。她拿定的主意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也是她最强硬的一面。一个女孩子太有主见就会让人感觉僵化不可爱。不过,这并不妨碍浅若的可爱。只是,她的许多朋友都认为她很自我,懂得照顾自己的情绪。这样一个心性坚强独立的女孩,没有足够的信心与勇气,男孩子多半是望而生畏,放弃一试的念头。男人和女人之所以要结合,是因为男人需要女人的依靠与软弱来支撑、鼓舞自己的强大与顶天立地,这也是一种心理需要,是一种情绪上的抚慰。而如果女孩太独立,往往就挫败了男人的信心-----他们其实同样不堪一击,甚至甚于女人。

浅若的风格是让男孩子欣赏,也乐得与她在一起谈天阔地。只是难以生出怜香惜玉之心,或者虽然有,也被浅若眉间的英武之气压下去,仿佛若是对她呵前护后简直是多余,而且她让眉毛一挑,一副不屑厌烦的样子。

浅若相好的男朋友很多,只是相处久了,大家便都把她当成一个男孩子看待,或是一个不俗的女孩,不再在她面前显示男士风度或礼貌,也往往就忽略了浅若作为女孩子的特殊心理。

 

5,

 

正是在浅若一天天地被朋友们忽略了性别时,浅若却一点点地意识到自己处世原则的角色倒置。她愈来愈意识到她是个女孩,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她不应该再在这群男孩子中混。朋友对她来说,已经成为可有可无的了。因为她的朋友中 ,她知道,其实很少有几个是真正关注她内心的。加上工作之后,大家彼此日益疏远,生活的列车行驶在完全不同的轨道上了。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现在的她,她的生活,她的心情。

她还在朋友们面前肆无忌惮地笑。只是次数愈来愈少。而那种曾被引为经典的笑声也日渐地纤细衰弱黯淡下去。仿佛她的人,已经在朋友之中缓缓地远离遁去,也许会有一天,他们会大吃一惊,浅若何时已经远离了他们的圈子?

并不是浅若变的缘故。大家都在变。常常是相聚在一桌丰盛的酒席前,却聊一些无聊的话题,甚至渐渐走向低级。其实也不是,只是一点点成长的男人们终于大胆地意识到人生乐趣所在。而年纪与阅历的丰富更教他们无意遮掩:那样两眼放光,张牙舞爪地说起女人时,浅若想,那也是一种最原始又最简单的快乐与满足吧。

浅若终于和那些朋友和那些烟臭酒臭的宴席绝交了。她不能容忍他们的粗俗。不能容忍从他们喷张的血红的脸上看到自己的模样,一定也是这样俗气得衰老萎顿吧?而她最不能容忍的是自己的样子出现在那些醉眼朦胧中夹杂着色迷迷的瞳孔之中,那简直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也许当初接受关伟直的音乐盒是因为他把她当作了一个女孩子来对待。他并不介意也不疏远她的独立。相反他很照顾她,恰到好处。偶尔地不经意似的碰触一下浅若的身体,脸上毫无表情,甚至在浅若斜扫他一眼时,他竟显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倒好象浅若太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般。但浅若的心中明白,他是当她是个女人来对待的。而浅若,渐渐地也习惯了他的这种方式。在关伟直的面前,浅若总会深刻地意识到她是个女人,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只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已经处于危险的边缘了------她已经27岁了。用她母亲的话,也是奔三十的人了。

三十岁,浅若想象不出三十岁的她会是什么样子。就象当年十五、六岁的她怎么也想象不到今天她会走到这一步:二十七岁了,竟还是一个人,孤单的一个人。

从未谈过朋友,说来许多人都不信。浅若也不想解释。他们怎么会明白呢?每个人的人生只有自己最清楚。甚至有时连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已经这么大——也真的不算小了,还不曾认认真真地谈过朋友,究竟是好事还是糟事呢?

音乐盒的镜子上干干净净。浅若望住自己的眼睛。这是音乐盒上印上的第一张脸孔吧?黑黑大大的眼睛,总有那么一种空洞。在旁人看来,仿佛是一种天真无邪的表情。但那里面其实真的有太多太多的故事。连浅若自己也不明白,她何以炼就出这样一双不黯世事的眼睛。而事实上,她的心早已蒙上厚厚的一层灰尘。

已经能够看出年龄了。无论怎样得无邪,毕竟不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有时浅若都恨自己有这样一张娃娃似的纯净的脸庞——不应该啊。她并不是一张纤尘未染的白纸,也不是那种没有一点记性与思想的花瓶女孩。她是深刻的,怎么就让人忽略了呢?而且,大姑娘也应该有大姑娘的样子,应当千娇百媚,仪态万方的。而她现在小小尖尖的脸上,一双空洞无知的眼睛,好象还在发育之中,离女人远着呢。只是,那些记住她年纪的人一定不知要怎样议论她的没味道——跟中学生似的,还分不出性别,毫无吸引力。

几条细微的皱纹悄悄地卧在浅若的眼角,懒洋洋的,趴在那里便不肯动了。真的老了。浅若心中叹了口气。其实她并不是太在意自己的年龄。总要老的,瞒不住,也躲不过去。这是自然的规律。再鲜艳的一张脸也会有风干凋残的时候。任是谁都逃不过这一劫。浅若倒是很看得开。日子不是白过的,痛苦和快乐也不是白受的,一切的背后都有代价,而一切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代价就是时光如逝。老就老吧。她也光鲜过。甚至眼下依然鲜嫩。只是浅若心中总有些许遗憾。她最美丽的时光也只是她一个人孤单单地走过。若干年后,除了她自己,怕就没有人会记住今天她的娇艳了吧?有时有一个爱人也好,象一架摄像机,你的一举手一投足在他的影心里都有了记录。若有一天有人笑你老丑,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护卫在你的身边,怒目圆睁:她丑?你不知道她当初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哪!就你,若在那时,她都不会给你一个眼角看!多快活,有人记得并悍卫你曾经的美丽。

在人生的海里,每一个人都会站在青春的浪头,由远及近地扑向岸边,然后便被抛在潮流之外,不再青春。没办法,后面有人在迫不及待地推挤你呢。很多很小的人儿已经纷纷扮演起青春了。而她,浅若,现在,大概快被推到岸边了吧?只是二十年后,会有人记得她立在潮头的风姿吗?

 

6,

 

浅若的心中竟是一片荒芜。她一直是孤绝的,她不知道在谁的心中打下了她年轻容颜的印痕。

正在这时,电话铃蓦然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费允怀是谁?

浅若握着听筒想了半天。也许刚才想得太多了,脑子竟有些木了。可是浅若向来以记忆是最棒为荣的。在大学时,同学们笑称她是备份盘,谁忘记了什么,到她那里都可以查到准确记载。她的记忆力是过人的。在这一点上她毫不谦逊。谁若对她的回答质疑,她便眉毛一挑,没的便带出一股凛凛豪气,向那人:“敢不敢赌?”浅若的赌性倒是挺大的,不知从何而来。那人便偃旗息鼓。因为以往的经验知道,若在此时说错一个字,那必定是要输掉一杯咖啡或是一块果仁巧克力的。看她那种一往无前,来者不惧的样子便镇住了人。

其实有一些时候,浅若心中也是没底的。但她就是这种牛脾气,不肯轻易认输。只要一亮筹码,自会有人放弃——而放弃的,也许恰恰就是赌局的赢家。

而现在,浅若倒是很少这样气势地赌了。一是没了兴致,确切地说是没了那样年少斗志,凡事都不经心。二是记忆力真的不如昔日了。人大了,想的事多了,杂了,难免就把一些小事忽略不计,放到脑后了。其实从前记忆力好,只不过是心地简单纯净些,而如今的心态杂七杂八地揉进了许多世故。

“你忘记了,那次在劳动局的培训课上,我坐在你的后面。”那个男孩子提醒道。

浅若立即应酬到,“啊,记起来了。”便没有了下文。她哪里又真的记得呢,只是让人家等了那么久,再想不起他是谁,那就太不给人面子了。

对方倒很体贴浅若的记性,继续提醒她:“我就是帮你修车的那个男孩。”

这下浅若记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个人,好像也是这机关院里的。模样忘记了。让浅若记住模样的陌生人可不多。浅若一双朦胧的大眼睛看似认真地盯住某人许久也不见得看清那个人。她的近视益发深了。好像是很漂亮的一个男孩,但太奶油。浅若对男孩子的评语一般都很短,但多半精辟到位。她的一双貌似空洞无物的眼睛其实有很强的穿透力。怎么,这么晚了,要让她还他的人情吗?她不做声。以静制动是浅若懂事之后百试不爽的克敌制胜的招数。

“这么晚了,还不走?”那边男孩在试探,“等人吗?”

浅若笑道,“不是。”倒要看看他脸皮能厚到什么地步。浅若高兴这样不动声色地捉弄人。

“那一起去喝咖啡吧。我在楼下等你。”男孩子的口气坚定不移。

过分!浅若最喜欢喝的是咖啡,但她从不与陌生人一起去咖啡馆。喝咖啡需要一种气氛,需要与对面的人有一份深厚的默契,否则,浅若宁愿自己一个人。

“好像不可以,我男友有可能会过来找我。”浅若婉转推脱。

“我早就打听好了,你没有男朋友,而且我也跟踪过你几次,你每次都是一个人。干嘛要推托我?”男孩甚是得意地说道。

浅若惊呆了。有人,有人这样侦查她。在这里,她几乎要把自己变成隐形人,却还有人不要她平静。后怕的是,竟一点都不知道有人在远远地跟着自己。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顶。她在明处,人家在暗处。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幸好是一个不算坏的人,否则……浅若惊出了一身冷汗。

真想兜头给那个男孩泼一盆冷水。他与她何干?凭什么跟踪她?法律上可有这一条罪么?浅若咬牙想想,没有。好像拿这种人没有办法。浅若又气又怕。当初她也不是没有被人跟踪过,那是齐飞舟。夜晚放自习课后,他都会远远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拐进她家的楼门。那是一种多么安然甜蜜的感觉啊。而今,却被这样一个陌生人亵渎了。他有什么资格?!

风度还是要的。浅若淡淡地说,“我男朋友可能半个小时内就会赶过来,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给你介绍认识一下。”

那男孩竟然还不死心,“你刚才不是说没有等人吗?”

总有不识趣的人,一点点地磨掉浅若的耐心。“我与男朋友见面,从不认为我是在等他。事实上,是他一直在等待我的。”浅若居高临下硬梆梆地抛出这么一句。

那男孩仿佛为她这样一句话呆了一下,良久说,“我在一层大厅里等你们。”他有意把你们两个字说得很重,仿佛是用锤子对准了,实实地砸了几下,这两个字便钻进浅若的耳朵里,难受极了。浅若刚想怒斥他这样无礼,那边的话筒已经挂了。

真是岂有此理。浅若的心里堵得满满的,又无处发泄。她不知道这个人的电话号码。就好像耳朵里一直听到蚊子的嗡嗡叫声,烦恼得无法入睡,打开灯,却什么也看不见。叫人恨得牙痒,却又最多只能拿着拍子在空中胡乱挥舞一下泄泄气罢了。

 

7,

 

这个人是盯死了她的么?竟不肯放她一马。浅若一直把自己包起来做人的,她恨不能做一个隐形人,在这机关里。她不想多惹事。毕竟在这里,她是一个单身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无依无靠。要想清清白白地生活,就只有做一个被人们忘记忽略的人。可是,她还是时常被别人议论的。虽然她不甚在乎,但那些人的眼光与舌根还是让人由衷地不快。竟还有人这样过分。

真的以为她是可欺的么?浅若身上愤怒的血在沸腾,他一定不知道她怒发冲冠的时候可不是好惹的。小时候,浅若常受哥哥的欺负,许多时候,她多半忍受,但偶尔逼急了,她也会疯了一般对哥哥大打出手,直到真的打疼了哥哥,连连告饶,甚至哥哥被她打哭了的时候,浅若还是在边流泪边牙咬手撕脚踢。这种时候,多半是母亲跑过来死命拉开浅若,大声呵斥他们,浅若才会渐渐平静下来,却还是一脸一脸的泪。母亲以为是哥哥的错,一看哥哥身上的伤才知道吃亏的是谁。母亲和哥哥便一致认为那是浅若装假——鳄鱼的眼泪。明明是发了恨解了气,又哭什么呢?只有浅若小小的心中觉得委屈:她只是想做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女孩,听话,乖巧,惹人怜爱,但却有人让她狂怒,粗悍,打破她平静和美的梦想,叫她变成一个恐怖的小坏孩。她能不怨恨委屈么?

如今,有人在窥测她的平静,并恶意破坏。浅若并不认为这个人是有意于她。在她看来,喜爱一个人的第一点是不要让她觉得唐突恐怖,否则,那一定不是喜爱。

他真的会在一楼大堂里等他们的么?若是她一个人下楼去会有什么结果呢?大概是不止不休的纠缠吧。看他的脾气,好像不太容易甩掉。浅若心里对那个男孩子恨透了。他为什么不让她安静一些,从容的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他是闯不进她的世界里的。他还不了解她。她远不是表面上显现的柔弱无助——也许某些时候,某些层次面对自己的时候是这样,但在对外的一面,她是强硬无比,固若金汤的。她自有她的方法保护自己,虽然很多时候,她会很累。进入社会的浅若已经知道,弱肉强食——这是这个世界不变的法则。她还太微小,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反抗这样的游戏规则,不过她知道,她能做的就是软硬兼施地爱惜自己。

就像那天,她的一个顶头上司,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在她的办公室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跟她大谈《性爱艺术》那本书。那本书,浅若没有看过,也没有兴趣看,更没有兴趣听一个男人的讲解。可是在那种情况下,该怎么做,翻脸吗?那会很难看,日后总是还要天天见面的。浅若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决定,装傻吧,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大概别人也就不会感兴趣了吧。所以那天,浅若一脸无辜的样子,像听他讲在如何喝白开水一样的自然地看着他讲,没有任何表情。浅若很奇怪,她竟始终都没有脸红一下。那时候若脸红,一定会前功尽弃的。一个成年人对着一个小孩子谈性爱,大概,不会有多少耐心吧。反正那天,那个人,不知为什么,自己讲了十几分钟后,悻悻地打住。浅若趁势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才算化解了尴尬。事后,浅若再也没有给那个男人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女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

现在该怎么办?浅若在询问自己的同时就已经拿起了电话机,飞快地按下一串数字,传来呼台小姐特有的甜腻腻的声音。每听到这种声音,浅若脑中便浮上香艳的一个词语:莺莺燕燕。不知怎的,竟有这种感觉。不知道这个词真正的含义是什么,但总感觉放在这里最恰当不过。

“姓唐,半小时后在一楼大堂等我。”浅若对着呼台小姐机械地说出这句话,便慌忙挂断。她的声音本是很甜美的,认识她的人都这样说。但跟呼台小姐一比,她的声音简直硬得打人,一点也没有波折起伏的柔软。浅若总是纳罕一阵子:是天生这样呢?还是后天修炼的?每个呼台小姐都是这样温柔得几乎要化到你的骨头里,滑滑的,酥酥的,说不出,但心里痒痒的,又不知痒在何处。女人听了都要不平静,何况是男人呢?这才叫真正的女人吧?只她的声音,便可以彻底地征服你。

 

8,

 

浅若吁口气,为她没有这一份娇媚遗憾。她还是个女孩子,不是真正的女人。她只能也应当是干净清爽的。那一种娇媚——浅若想,总有一天她也会有的。对着一个男人,展现她从未知觉得的自己的另一面。

这样地竭力去评价呼台小姐,浅若是想让自己放松一下,她不知如何面对下一个场景:她刚才呼了展印春。她不想把展印春牵扯到这种事情中来,事实上,她不想把自己牵扯到展印春的生活里。但是,除了印春之外,她想不出一个更好的人选。印春喜欢她,他肯为她摆平生活中的烦恼。而浅若,她的心中也不是没有印春的影子。那种关爱,没有女孩能够逃得过去。只是,她不认为与印春会有任何结果。为什么,浅若也说不清。她总感觉印春喜欢的只是一个部分的浅若,真正的完全的浅若印春并不了解,也不见得能够接受和包容。

毕业几年里,虽然印春和浅若的单位相距很远,但只要有空,印春便跑过来,顺便叫上几个同学,大家一块玩一通。同学里大多数都知道印春的用心,也乐得帮忙。在他们眼里,两个人极其般配。渐渐地,大家各有各的事情做,见面愈来愈少,更难得几个人凑到一块儿了。印春对浅若毕竟是没有挑明的,况且浅若又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样,偶尔还与别的同学开印春和叶恬雪的玩笑。有几次,可以看出来,印春对浅若几乎是忍无可忍了。

叶恬雪是他们同届英文班的女孩,是有名的校花,美得无以复加是其次,关键是温柔如水楚楚可怜的样子叫谁都无法拒绝。校园中有很多追随她的花迷们。叶恬雪都柔柔弱弱地拒绝了,却对视她不见的展印春一见钟情,不能自拔。浅若总是为叶恬雪不值。展印春哪里配得上她的美丽与痴情呢?而印春,浅若几乎是嫉妒,他凭什么独得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的心呢?

每次他们聚会叶恬雪都会到场。她知道印春喜欢的是浅若,但爱上一个人就是不合逻辑。她渴望见到印春,哪怕此刻的印春把所有的目光都给了另一个女孩子。她不恨浅若,反是对浅若极其好,这份好中还夹杂着崇拜。她喜欢浅若,不亚于印春。这叫浅若常常惭愧得不行,甚至内心里有一份受宠若惊。她浅若算什么呢?算不得美丽,只是长得端正些;算不上聪明过人,只是放得开偶尔会说几句惊世之语;性格也算不上好,有时也会冷下脸子来谁都不理,反倒让叶恬雪逗她开心。

印春为什么竟然对叶恬雪这么冷淡呢?他看不出来么,叶恬雪注视他的眼神温柔中的绝望。有时大家在一起时,叶恬雪会呆呆愣愣地看着印春,一副叫人心碎的样子。大家便纷纷低下头,吃自己盘子里的菜,活活地往下咽。浅若的不忍心便愈加地强烈。她会拒人千里地对印春笑,却与别的男孩亲密地说在一团。如果她是会点化人的仙子就好了,她一定要让印春看到此刻此时的叶恬雪的眼神——任是谁,都会迷失在那里面了吧?

她只有尽量疏远展印春,她不可能把自己交给他,那么还牵绊住他的眼睛做什么。也只有这样,她才觉得不辜负叶恬雪对她的好。她是有恩必报的那种人。她不要欠叶恬雪的这份情。

后来渐渐地,浅若便推托有事,不再参与同学的聚会了。展印春总是打电话来追问为什么,什么事。浅若便笑。是女孩子,二十几岁女孩子该做的事。展印春便沉默了。以后再打电话来,便不再问这些,只是聊聊浅若最近的工作,心情。

再后来,传出印春和叶恬雪谈朋友的事。浅若听后,淡然一笑。这是个好消息。不是么?一个是好朋友,一个是那么美丽的女孩。浅若一直把印春作为好朋友来看待的。但是心中总有那么一点凉凉的感觉,让她那一个上午都没有打起精神来。

9,

 

叶恬雪与印春谈朋友后,浅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在一次同学婚礼上,大家纷纷带了家属来,叶恬雪也没有出现。浅若问印春,印春说恬雪忙。只一句话,便把恬雪这个人带过去了,仿佛她毫无轻重。浅若便会笑着告诫印春一番,要对恬雪好,那么好的女孩,可一定要看住了,印春好有艳福等等。浅若自若地谈笑着,一切似乎都不与她相干。她不知道么?她在这场游戏中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印春恨不起来地注视着眉飞色舞的浅若,心隐隐地抽痛。这个鬼精灵注定不是属于他的吗?她会是谁的?谁会有这等福气,占满她难以驯服的心?恬雪那一份美丽是超群的,但看久了,难免会忽视,总不及浅若的精灵古怪来得深刻。也许,在他心中,恬雪从来都是不及浅若的。

浅若却把他这种恼恨看作是不知足。那样的一个人儿,他也不肯全心全意地去爱,像是一个不忠贞的人,幸好当初决绝地断了他的念头,否则,也许有一天,他就要对另外一个女人抱怨她的不是了。想到这里,浅若便淡淡的,不再去理会印春。

今天,在这样不得已要强拉一个男朋友来充门面的时候,浅若想起了印春。只有印春了,这样做不会有别的想法,也会甘心为她效力。浅若知道。虽然有的朋友天天在身边似的,真的到了需要他的时候,他会是第一个离开她的人。虽然浅若身边还没有这种朋友,但有一些朋友,她是不会轻易地寻去求救的,况且又是这样的忙。她一个女子,无以回报。还是最可靠的来得安心些。浅若知道印春一定会赶来。她没有说是什么事,印春也不会在意是什么事情的。

可笑,她竟被困在这座几乎空无一人的大楼里了。浅若来回地踱着步,走到窗前,定下来。玻璃窗上,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还是上高中时,她那时总是坐在临窗的座位,晚上,学得烦躁时,便拿玻璃当镜子,照上半天。漆黑的玻璃底面上,印出同学们低头学习的身影,和她侧着头的样子。大大的眼睛,似乎很亮很生动,高高细细的鼻骨,薄薄淡漠的嘴唇……玻璃镜子上的她没有任何瑕疵,近乎她眼中的完美,总叫她不忍移目。一生中照过许多面镜子,浅若总以为在夜的玻璃镜子上的她是最美丽的。

浅若注视着玻璃窗上的自己,似乎有一些陌生。镜子里的人好像变了,不再那么饱满,生动,沉郁的眸子里一片黯然,定定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写满了孤独无助——是因为此时的镜子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吧。再也没有了陪衬。失掉了那些陪衬,她也如同办公室里堆放着的铁皮柜,僵硬而生冷。浅若下意识地转动一下身体,似乎想证明给自己看,她是活的,有生命的。但是她的转动太机械了,如一个木偶般,被人拽了一下线,她便跟着简洁果断地摇晃。

   浅若忍无可忍地断然转过身去,给玻璃窗一个背影,又想到她的背影依然是装饰那扇窗的一个静物,便愤然离开,躲到墙背后。她不想看到那样的一个自己,如一个神情落寞的都市女人,没有生命力,没有乐趣,没有希望。

 

 

10,

 

电话铃声又响起。浅若下意识地看看墙上的钟,快到八点钟了。会是展印春吧。

“展印春?”浅若一向是连名带姓地叫朋友和同学。在她以为,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只这样一叫,便显出不拘礼的友爱。对同事则不同了。要么称呼官位,要么在姓氏前加一个“小”或“老”,听起来那么单调乏味。幸好一个单位中同姓的人比较少,否则真要很费心思了。刚参加工作时,别人叫浅若小唐,她总觉得别扭,常常反应不过来是在叫自己。浅若,多美的一个名字,一个人,怎么到他们嘴里就那么平淡无奇,那么的大众化了。因此,浅若心中有一个分界线,在机关里,只要有人连名带姓地叫她,她便认为这人和她有一些相似,便对那个人在心理上亲近一些。

电话那边沉寂了一会儿,“很抱歉,我是不是占用了你们的热线?”

竟是关伟直的声音。浅若脸上飞起一片潮热,不知是为自己的冒失,还是为关伟直那样的迂回的受挫感。关伟直一向都是这样一个人,从不轻易表露他的情绪。他比浅若会掩藏自己。本来,他的阅历要比浅若丰富得多。三十六岁的男人,走南闯北,照他的话说他什么事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摆不平呢。说这话的时候,他盯着浅若的眼睛,一丝笑隐在瞳孔里,很有把握的样子。浅若惊出一身汗。

关伟直可不像她平常接触的那些男孩。与关伟直相比,他们实在是太单纯太稚嫩了。关伟直,像一湾泥湖,沉淀着太多的污物,虽然他也会有清澈见底,见他的泥沼的时候。实际上,他从来都是这样子,他不担心把他心底里的泥沼污物拿出来给人看,从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清澈吧。哪一潭水里没有不洁的东西呢?能够不遮掩不回避,也是一种坦然相见的赤诚。

“没错。”浅若咬字咬得清清楚楚,随后吃吃地笑。这种情形下,她没有必要骗人。

关伟直舒了口气般,追了一句:“展印春是谁?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叫得那么青梅竹马,是不是指腹为婚的?”

浅若早已笑得伏在桌子上。关伟直的笑便仿佛也贴在桌子上,贴在她的脸颊旁。浅若已经很少开心地笑了。只有关伟直,可以让浅若不是敷衍而是真正地开怀一笑。成熟的男人也好,他会懂得如何让你开心,轻轻一句话便替浅若拨开了心中的阴翳。很多事情,浅若烦得要死时,关伟直便会嘲笑她举轻若重,而在他,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无足轻重,无关乎心的。经他一嘲笑,浅若便觉得为这些事烦心实在是不值得。但是没有关伟直,或者关伟直出差远离一阵子,她的烦恼依旧是如约而来的。

“别光笑,问你正事呢。难不成你想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关伟直阴阳怪气地说。

“什么话,”浅若叫,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撒娇的成分,“什么锅里碗里的,我还一个都没吃呢。”说到这里,浅若突然想起,她还没有吃晚饭呢。

“是吗,这个展印春,这么晚了还让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等他的电话,这样的人,不懂得怜香惜玉,甩了他!”关伟直最后几个字,仿佛咬牙切齿说出来,好像深为浅若不值似的。

“别闹了,我在等电话。”浅若分不清关伟直的真真假假。他是一个老油条了。浅若总是这样对自己说。他是条贼船,她上不得。浅若一直梦想自己能当船长,而在关伟直的船上,她最多只是一个船客。

“吃过饭了吗?我刚下飞机,就直奔你的宿舍找你一同去吃饭。”关伟直说到这里就打住了。他从来都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后一半听凭你自己去填加。他很会给自己留有余地,是个太有保留的人。浅若对自己说,随他怎么说,他是个太自我的人,他不会做到百分百地去爱一个他自己以外的人。而她,浅若原也是一个同样秉性的人。他们在爱情方面都是自私的人。所以浅若总能很好地把握住自己,不上他的似无却有的圈套。

 

 11,

 

“再说吧。”浅若也不知她讲的这个再说是指什么,是这顿晚饭呢,还是别的。但这样一句话,却可以推脱掉很多。

“今晚除展印春之外,还有别的节目吗?我愿跟你同台演出。”

浅若几乎可以想见关伟直说这几句话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浅若下意识抬眼看看,什么也没有。

“再说吧。”与关伟直讲话,浅若是占不到便宜的。只要用最简单的几个字来应对。“有空的话,我会呼你。”

浅若不知这是真心的,还是故意吊关伟直的胃口。她今晚无聊得很,呆会儿还要演一出戏,会不会演砸都没有底。但是关伟直,这样一个比她大近十岁的男人,她总感觉现实中他们离得太远。关伟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摆不平?如果是如此,她还是远离他的好。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孤身一人在这个大都市中挣扎,拼杀,她要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

“好,我等着。别忘了我还没有吃晚饭。”关伟直挂下电话。

浅若心里空落落的。他不再追问展印春是谁了,他那么放心她吗?他就那么肯定她会呼他吗?他吃没吃晚饭与她有什么关系呢?他想吃饭,招之即来的陪吃者会有很多。他是一个拥有数百人的私营企业的老总啊。随即浅若心中浮起一层愤怒:关伟直,他一定以为他有钱,他什么都可以摆平才这样对她的。他以为他是谁?

不过,浅若又松懈下来。关伟直对她的呵护——虽然精心地包装过——她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她是个女人。女人的直觉是不需要理由和解释的。那些逗她开心的话是真的,那些他远道而回第一个寻到她那里的日子也是真的。

墙上的钟叫起来,八点钟了。浅若站起身就向外走,好像要逃离谁似的。在电梯里,一点点地接近地面,浅若的心却一点点地提起来。展印春来了没有?那个男孩又是否真的坐在那里等他们?如果印春来了,而那个男孩根本没有等他们,她怎么跟印春解释呢?——大老远呼他来,没有任何理由,或者理由是请他扮一回她的男朋友?印春会怎么想她?

心里乱糟糟的便出了电梯口。大堂里明亮如昼。印春没有来。浅若心里一沉。这下独角戏可不好演了。因为她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孩向她走来。个子高得让她有点晕。浅若总想不明白,男人和女人的个子为什么差这么多,为什么男人总以俯视的姿态来逼视一个女人。浅若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这样的作用微乎其微。她只到那个男孩子的肩膀处。

“你好。”男孩彬彬有礼。没有提到你们两个字。浅若不知该说什么,便只好坚持地立在原地,眼神平静地看着男孩。那男孩被浅若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两个人都杵立原地,僵对着。

“浅若——”一个救命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响起。展印春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浅若长出了一口气,换上一副笑脸,朝那男孩微笑着歉意地点下头,便像一个看见恋人的小女孩轻快地迎过去。

印春不知是被他们两个刚才僵持的情景弄呆了,还是被许久未看到的浅若的笑笑傻了,大口地喘着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浅若怕他愣呆呆的样子被人识破,又怕他说他一看到她呼他便赶过来,便一古脑地说:“你看你,跑着么急干嘛,一头大汗。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刚下飞机,机场那段路总是堵。快擦擦汗吧。”大堂里,到处都是浅若温柔嗔怪的声音。

说到刚下飞机时,浅若心头蓦地划过关伟直的样子——也是这样大汗淋漓地赶到她的宿舍么?怎么想起他来了呢?这里没有他的戏。但是分明是照着他的剧本走的台。

浅若顺手拿出一片纸巾,做出要给展印春擦汗的亲热样子,但是手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她盼望着展印春能明白他的苦心,接过纸巾自己擦去——总不能假戏真去做,那样她不乐意,也做不真。

还好,展印春从一头雾水和汗水中回过神来,乖乖地接了纸巾去。已经是受宠若惊了。他已经看出点端倪。不得不随着浅若演下去。浅若掏出纸巾替他擦汗的一刹那,他竟然盼望那纸巾、那手落下来。只是他看见浅若眼中的祈求。还是自己擦吧。好人做到底。

 

12,

 

这时浅若又生动了起来。她对印春说:“介绍你认识一下我的同事。那回还是人家帮我把自行车修好的,你就没有这两下子。”

那个男孩走过来。浅若的一句话,把他推到了百里之外的“人家”。“费……费……”浅若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她忘记了人家的名字。

“费允怀。”那个男孩伸出手,很绅士。

“我朋友,展印春。”两个男人被浅若操纵着心照不宣地握了握手。

“请多关照浅若。”展印春一副自家人的模样。

“好了。印春我们走吧。费允怀还要去办公室加班呢。”日后还是要见面的,浅若懂得如何处理这种事。

男孩想说什么,浅若早一个转身率先跨出楼门,印春也跟出去,浅若这才回头对还立在那里的男孩说:“再见。你也别太晚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仿佛是真的,她刚下楼,正巧遇到要加班的他,两个人站到一起,没说几句话,印春就来了,然后大家各干各的事。就这么简单。

浅若一冲进黑暗里,脸上的笑立时便消失了。这样的事,即使赢一千次,她也不觉得快乐。被自己并不喜欢的人追求,那种快乐真的是太微弱了,尤其现在的浅若,没有心力来应付这些事。她的心境愈来愈灰懒,甚至没有兴趣再去捉弄人。捉弄人——只是一种很无礼的快乐——过后便觉得实际上捉弄的是自己。谁知道呢?这世上谁都不比谁笨。你在捉弄人,不知道谁又在捉弄你呢。就像是摄影者,一心一意地为别人摄像,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同样跌落在别人的镜头里呢?

印春紧紧跟在浅若后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戏就演完了么?没有了观众便立时谢幕,太快了吧。他刚刚为所扮演的角色兴奋不已,就结束了?他还想继续扮演下去呢,他会演得很到位——他无数次幻想这一天,就破灭了么?

走了很久,浅若方才意识到印春一直跟在身后。一融入熙来攘往的人流中,浅若便会一心向前冲,那样旁若无人,坚挺又茫然地一直走下去,甚至不喜欢拐弯,要是有一条路能让她一直笔直地走下去多好啊。那样就少了抉择时的茫然和无措。

“谢谢你。”浅若回头对印春一笑。很虚弱很落寞。

印春快步赶上来。“客气什么,你知道我乐意帮你任何忙。”印春不看浅若,好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个女孩,他知道,他得不到她的心。很多年,他追得累了。她太飘忽,有时她近在身边,但从她的眼里却可以知道,她在人群之外。

浅若没有理他。这样的话她听的多了,从不去接下句。一切事情,别去管它,有来就会有去,随它自生自灭好了。

“浅若你知道吗?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这样便意味着比一般人多一份痛和累。别太苦自己。”印春依旧不看她。

浅若嘴角浮起一丝笑。她是个再普通再平凡不过的女孩,为什么都说她不同?除了关伟直,总会对她的这一点骄傲泼一盆冷水:你同样是个俗人。是的,她其实就是个俗人。只不过,她比别人收敛一些,含蓄一些,便显得沉重和孤绝一些。

“恬雪好吗?很长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浅若问道。

印春的脸沉了一下,粗声粗气地说,“你倒比我关心她一些。”

浅若呆了呆,转头看印春,这是因何而来呢?“恬雪那么好的女孩,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珍惜呢?”男人,真是难以让人放心地把自己交付出去,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呢?

印春捉住浅若的眼睛:“你真的认为恬雪很好吗?”

“当然。”浅若镇定从容地看着印春,眼睛里反射出对面灯塔上的五颜六色的光,愈发像个精灵。

“你是不是觉得天下的女孩都很好,而你是最糟糕的,所以你极力把别的女孩推到别人怀里,而自己站在原地,你想看喜剧还是悲剧?”印春从来没有这样对浅若说话。这是怎么了?浅若依然平静地看着印春,等他说下去。

印春却突然泄了气般,甩开了头,半响不语。“我就是受不了你的这种眼神,好像我跟你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浅若你不知道吗?我追了你六年。可是你却毫不稀罕地把我推给叶恬雪。你怎么就这么大方?”

印春蓦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浅若。一脸的痛恨,愤怒还有深爱的混合,几种情绪在他的脸上挣扎,纠缠。浅若从来没有见过印春这么激动。他一向都是那么开朗幽默。印春——他从来没有对她说在追求她啊,而且叶恬雪那样一个女孩子比她浅若好上十倍,又那样深爱他——浅若却做不到。而如果印春不放弃她,她会有被感动的那一天吗?

 

13,

 

“印春,你冷静一点。我不是个你想象中的女孩,很多——不好的一面你没有看到。恬雪——真的很好,她对你的好感动了我,我……”浅若心中已经有些慌乱了。

印春打断了他的话,“叶恬雪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孩。她追我,只是因为我不理睬她,因为你比她拥有更多的追求者,她只是想击败你,满足她的虚荣心而已……”印春说不下去了。

恬雪,那个美丽绝顶的女孩子?浅若脑中乱成一片。

“浅若,你看起来城府很深,实际上却是个毫无心机的女孩子。所以,很多人喜欢你……”

浅若依旧自顾自地按照她的思维想下去:恬雪是耍了一个小手段,轻易地骗取了她的好感,所以浅若主动地断了印春对她的念头,她是那么想成全他们,成全一个美丽女孩的美丽的爱情。

身边的车呼啸而过,在浅若却仿佛一切都停止了,没有流动,没有声音。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美丽的谎言,美丽的欺骗。她敌不过的。她只是想自然原我,与世无争的生活,但谁知道呢,在她小心翼翼的脚下有多少美丽的陷阱等着她。而就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她却要死死地守住一份真实与干净。她凭什么去坚守,去执着?齐飞舟在这条路上伴她走了一回,给过她梦想,但又全部带走了,甚至带走她爱人的勇气和能力。她像一个被遗弃的女人,躲在门背后偷偷哭泣,然后擦干眼泪,笑着迎出去,迎向种种好奇探寻或者别有用心的目光。嘴里不肯承认,而自己心中却一清二楚:一颗心早就拴在遗弃她的那个人身上了。印春也陪过她一段路,但她却将他拱手送人了。不是她不懂,不珍惜印春,只是真的不敢断然投入。她是那种伤不起的女孩。在她内心里,感情可以是她救命的绳索,也可以是把她推向深渊的一只手臂。

这么多的人,竟没有一个是她的支撑。

如果当初印春再坚持一下,或者再勇敢一点,也许她会妥协的。她不是木头,她只是需要时间。

接下去,无论印春说什么,浅若都听不见了。她只是想自己呆一会儿,她需要静一静。今天她已经累烦了。

印春把浅若送到她宿舍下面,见浅若毫无挽留的意思,便悻悻地掉头走了。印春毕竟是浅若的好朋友。但很多话浅若不能对他说,很多的情绪也不能在他面前流露。

回了宿舍,浅若只想起印春说的最后一句话,“需要我时,尽管呼我。”

面对空荡荡的宿舍,浅若突然后悔把印春放走了。这是一个寂寞的夜,在这个寂寞的小屋里,她如何打发时光,才能熬到另一个黎明呢。

刚八点半。这一夜,怎么这么漫长?浅若的宿舍是机关学生宿舍。几年内,来来去去地换了几拨人,大家都把这里当作过渡房——有了老公,或者有了朋友,便纷纷搬出去住了。倒是浅若,仿佛要在这里扎根似的,一住就是五年。

宿舍里破旧不堪,到处都是黑墙。浅若有几次动心要把整个宿舍重新刷过一遍,皆因工程浩大而罢手。一个女孩子,要做这些男人活,毕竟吃力些。浅若只好尽力地收拾整齐。偶尔买来一束鲜花来装点一下。她是把这里当作家来看待的。虽然它远不能称其为家。但诺大的一个城市,只有这一个角落让她能够稍微放松些,安定些,能让她在这里大口大口地喘口气。

这房子原是这样闷,闷得人喘不上气。浅若一口气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还是透不过气来。她无助地倒在自己的小床上,不是屋里闷,是她的心口闷得很。要是身边有个人就好了。浅若只是想说话。想喘口气。为什么她需要身边有人时,却总是她一个呢?这么多年,这么多朋友,原是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的心里所想的。他们只是喜爱她的外表,喜爱她流露出来的聪慧,宽容,平静,豁达,甚至她的清清淡淡。他们不知道他的内心里,最私隐的那一层,那么孤独无助,那么脆弱不堪。

竟是这样想找一个人说说话。再不说,她会被这夜,这小屋逼疯的。浅若也不知道自己何以这样狂躁。这间房子让她窒息。她要逃出去,逃到黑夜里去,逃到有活人的地方。虽然这样想,浅若仍没有动。她知道她逃到哪里都没有用。她逃不过心中的那一份空虚,寂寞。那种空洞,到哪里都填不满。

她这一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竟不知道。前途是那么茫然凄惶。还是一个人么,走下去,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真想有人能告诉她的前生与来世,这样她也不必去拼争,去徒劳的辛苦,只要心平气和地走下去就可以了。她的理想,她的壮志以及她的不屈服都被现实生活一点点地磨去了色彩,磨去了希望。她看不到未来的样子,甚至懒得去想——有什么用呢?它会背对着你向你走来,到近前时,猛地一个急转身,给你一个惊吓,然后不及你定神时,它便滑走了,成了往事。

浅若觉得一直在与她的未来迅疾地交错,甚至不能停下来看清它的面目,她伸出手去,却是徒劳,未来是那样一个调皮的孩子,它可以愚弄任何人,何况是浅若呢。

 

14,

 

眼见着同时毕业的人各自有了成就:升迁,发财或者娶妻生子,每个人都在安怡地享受生活带给他们的乐趣。如果不能很有钱,做官也可以,实在不行,还有妻子丈夫可以慰藉。在浅若看来,五年中她是最无成就的一个。工作很平淡,初出茅庐的小女子想保有一份清高,就只能远离政治。政治是什么,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嘴脸,是一只酒宴上、舞场上搂紧小姐的纤腰不甚规矩的手。而这些,离浅若太遥远了。她无法适应,也不能容忍自己适应。她只是想尽心尽力地去做一份工作,凭借努力和用心,一点点谋求更高的发展。她想得太单纯了。

近来浅若愈发难以忍受这种黯淡无光的生活了。她日渐觉得她的青春,她的才情,她的光鲜都耗在整日开不完的会,说不完的废话,堆不尽的笑脸。这些事,这些人,都是与她不相干的,凭什么像吸血鬼一样的一点点地吮吸她身上已不多的青春和热情?她受不了。可是该怎么办呢?竟没有一个可以指点她的朋友。大家都以为他很好,平稳,轻松,自在,而她又那么乐观和坚强,没有什么事浅若闯不过去。

而这一次,浅若怕是闯不过去了。她没有了力气。

父母第一个会反对。从小到大,他们任她自己成长,但总在她需要一份支撑时,第一个给她泼冷水。他们也是为她好。浅若咬咬牙。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

已经很久没有给父母打电话了。说不清为什么,浅若很少往家里打电话。她烦的时候,宁愿随便找一个人聊半天,就是没法与父母交流。父母本应是自己诉苦的对象,浅若却从没有这样做,她不想让父母担心。浅若苦笑。她不想这世界上任何人因她不快乐不开心,而她,竟不知道她的烦恼忧愁该倒到哪里去。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绷不住的。

也许,给父母打个电话,听听他们的声音,感受一下给予她生命和勇气的那座小城的气息,她心里就会平静一些。无论怎样,那是她的阵营。再怎样落魄,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她,可以让她重整旗鼓,再次出征。浅若想起《飘》中斯佳丽对塔拉庄园的热爱,依恋,归属,那种感觉竟是一样的,那样一座小城是她生命中的塔拉,她需要在它的怀里休养,平复,振作,它是她永远的退路。

这样想着,浅若已经走出了宿舍。她这里没有电话,要到楼下的电话亭。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却没有人张罗去修。这年头,大家各顾各的,多一点都不肯去做。有一次浅若跟居委会的老大妈说这情况,大妈本来菊花般的笑脸立即拒绝对她绽放,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便不再理她。浅若自讨没趣。印象中的居委会老大妈应是最热心,最雷锋的了,虽然唠唠叨叨但那份好意是明显的。现在冷淡成了一种时尚,明星扮酷,cool,冷的意思,也许这大妈也是一位酷仔的追星族吧。浅若在黑暗中摸索着,从五楼直下到一层时才得以看见对面马路上打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都什么年代了,还要忍受这种苦。浅若恨恨地想。

街角最近的一家电话亭正在收摊,浅若冲过去,那人听说她要打长途,才冷着脸把电话搬给她打。浅若一边拨号一边心里奇怪:送钱上门也不肯给个笑脸吗?自己这里倒好像是做错了事,不该这么晚还跑到人家摊子上,打扰人家休息。

电话接通了。听着那边的电话铃声,竟感觉很亲切。没人接。浅若放下电话,冲摊主抱歉地笑笑,那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根本没有看见她的笑似的。浅若拨到第五遍,已经决定放弃了的时候,话筒被人拿了起来。传来父亲的声音。浅若用很兴奋很快活的语气像一个小女儿般喊着父亲。那边父亲却很迟缓地应对着。

怎么了,浅若敏感地觉着不对劲,“没生病吧,爸爸?”“没有,就是有点累。”父亲的声音中竟没有高兴,把浅若的兴致一点点地压下去。“妈妈呢?睡下了么?”

“别跟我提你妈,她没告诉你吗?我们打算离婚……”

“爸爸!”父亲还没说完,浅若便惊恐地叫起来,怎么了,又是怎样的噩梦?浅若定了定神,抬眼看看摊主阴冷的脸,没有一丝表情,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几家的店铺陆续打烊关门,不是梦吧?浅若用力咬了一下握话筒的手指,疼得钻心,眼泪便跟着涌上来。浅若侧了一下身,避开迎面打来的灯光。“你说什么,爸爸?”浅若平静的声音里掩饰不住明了真相的颤抖。

“我和你妈在一起过够了。你和你哥也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们可以没有牵绊地离婚了。若若,你会跟我吗?”

浅若一直呆呆地握着话筒,竟慢慢平静下来,他们从来都没有断过离婚的念头,甚至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她,浅若和哥哥,从来都是他们追求各自幸福的绊脚石,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踢开他们了。

浅若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她一直努力地把自己扮成受父母宠爱的孩子,她对任何人都说她有一对漂亮的爸爸妈妈,她有一个很幸福温馨的家庭。浅若不是爱撒谎的孩子,但从她懂事起,弄明白整天吵架的父母打算离婚时,她就开始编排这样一个美丽的谎言了。并没有人在乎她说的这一切,但是她在乎。她在哄自己。像一个喜爱却得不到布娃娃的小女孩,整天抱着一个破旧的小枕头,颠着哄着宠着,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地做着她的“娃娃”的好妈妈。那景象,在别人看来,一定是很心酸吧。浅若深吸了口气。她从来都是一个虚荣的小孩,连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她也妄图颠倒过来。她是个很可怜很穷酸的骗子,满世界骗过去却只能骗到自己。

 

15,

 

“若若,你在听吗?你也不肯跟我吗?你妈已经搬到你哥嫂那里去住了。连你也不要我了。”父亲的声音里透着苍老。浅若木木地想,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什么事情看不开,什么事情过不去呢?临到最后了,还是要分开,这辈子真的是混过来的吗?父亲竟不问一下她的生活,她的心情,竟不征求她的意见,她算什么?可她还把家当做阵营呢,她还打算在那里吸取勇气和力量呢。

浅若的嘴角哭辣辣的一丝笑。她从哪里来?她与这个被她称为父亲的人有什么关系呢?血浓于水又能说明什么,解决什么?“爸爸,冷静一点,好好考虑一下,明天我再打电话……”浅若忽然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妈妈回来了吗?”浅若追问。

父亲干咳了一阵子,说,“不是,是邻居的张阿姨。那好,别忘了明天打电话来。”说完便挂下电话。

浅若的脑中浮出那个张阿姨,胖胖的,倒是富态相,前几年没了丈夫,子女各自成家。一个人闲得没事常到家中来坐,难道……?

浅若不顾小摊主不耐烦的神情,拨通了哥哥家的电话。哥哥结婚后,就与嫂子单过去了。他本也是极厌倦了整日争吵不休的父母,乐得清净。话筒里传来母亲很疲倦的声音,浅若的心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她腾出一只手捂住胸口。母亲喂了几声,浅若一直也不能回应。

她就那样听着母亲没有笑意与快活的声音,泪又涌上来。她竟张不开口,她不知道该对母亲说什么。她安慰母亲么——用什么话可以使她不介意世俗的眼光,不介意她对父亲那一份单纯的爱的破灭。母亲是一个简单天真的女人,她把许多事情都想得很简单,毫无心机。母亲对父亲的那种爱——浅若想应当是爱——致使这么多年他们还生活在一起,又因为这一份爱不成而生的恨,叫她与父亲争吵了一辈子。而今,她终于主动搬出来,她可是看透了?这些年回家,浅若看母亲闲时便抱着佛经看,还曾经对她说想出家。她可是厌倦了,终于肯放开她生命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着的男人?浅若心中泪如雨倾,而眼中却滴不下泪来。母亲终于不耐地挂下电话。浅若还站在那里,呆呆地,一时忘了要做什么。直到那个人催她交电话费时,她才醒悟过来。

浅若磕磕绊绊地往宿舍走着,像小时候一次与父母去朋友家玩,回家的路上他俩吵了起来,竟忘了浅若,等他们走出很远时,才发现浅若丢了,立即慌起来,寻着来路找过去,却看见小浅若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磕磕绊绊地走着,竟没有哭喊,只是很费劲地挪动着胖胖的小腿,一脸的沉着与坚定。当母亲跑过去抱起她时,她才哇地一声大哭。母亲每次说给浅若听时,总是很歉疚,而浅若的心里却一片苍凉,原来,她从来都是一个磕磕绊绊走在夜路上的小孩,因为看不到亲人,竟不敢哭,竟不能哭。就像现在,她竟能如此平静,她的委屈,她的恐惧,她的满心的放弃,都还要藏起来,堵在心窝处,却就是哭不出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二楼,浅若竟累得不行。在三楼拐弯处,正走着的浅若不经意间抬头,借着楼道窗户的光,赫然看见一个粗大的身影。浅若的心噌地提到嗓子眼,一声尖叫呼之欲出。以前这个楼道发生过女孩被人堵住的事。脑袋轰的像地球大,虚虚空空的,浅若的身体在颤抖。只在一秒钟的时间,黑暗中听见一个细微的女声:有人来了。那个粗大的身影立时分为两个。竟是一对在楼道里拥吻的恋人。该死。浅若真想骂人。腿是那么软,提不动似的。从他们身边经过,身后立即又传来两人急促的喘息声,搞得浅若竟不好意思呼吸,楼道里尽是他们暧昧的气味。

那个女孩,浅若是知道的,刚十几岁,是楼上的,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一阵子,浅若疑心她是二十几岁了。后来才知道她刚读一所职业学校一年级。竟开始闹恋爱了。还在自家楼道里。万一撞见他们的是女孩的父母,会做何感想呢?浅若暗笑自己替古人担忧,倒是该担忧一下自己了——与那个女孩相比,她真是老了。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已经把浅若她们逼上老姑娘这条路了。她们的闪亮登场——文娱广告里常用这个词——青春戏就是她们的了。浅若,最多也只能作一个幕后工作人员。

浅若心里酸酸凉凉的,这是怎么了,自己感觉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老了。

 

16,

 

回到宿舍,浅若方才平息了一场惊吓。望一下宿舍空洞黑旧的四壁及窗外逼入室内般的黑暗,浅若的心又开始狂躁。眼前交替着父亲跟母亲悲苦,愤怒,争执的样子。把自己摔到床上,浅若揪着自己的头发,想用肉体的疼痛减轻心底里的空虚,烦乱。浅若在床上翻转着,心却愈发混乱起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要她了,父母都不要她了,她这一生里那些伪饰的快乐都在父母的争吵中淹没了,变成了虚空。她以为她有快乐的理由,却一直都没有。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失掉了家的孩子心内都会像她这样饱受煎熬,那份苦痛竟无处去说——说给谁听呢?——连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都弃你不顾。

离了也好,再也不用看他们争吵,再也不用可怜兮兮地为他们调解,再也不用徒劳地去欺骗自己,粉饰快乐。离了也好,当初便应该离。那年闹到不可开交时,父母都谈到分财产的事。那时浅若还小。一天,哥哥神秘兮兮地问她,如果爸妈离婚,她跟谁一起过。浅若听不明白,只是觉得大事不好,不好在哪里,她其实并不知道。就像当初哥哥对她讲那一番话时,并没有伤心的神情一样。本来,小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是什么都不懂的,是做了自私的大人们的牺牲品。他们把这世上的仇恨,肮脏,丑陋,虚伪一点点地洒进孩子们不设防的心里。孩子是无辜的啊。

那年,是她和哥哥在阿姨的指点下跪在母亲面前,痛哭着抱住母亲的一条腿,请求她不要离婚。浅若那时并不能想象父母离婚的后果,她只是被这种下跪的方式,大人们的表情吓坏了,哭得格外悲痛欲绝,几次差点背过气去。后来,母亲说,是浅若的哭让她决心留在这个家里。因为这样的小女儿的至情至性,让她觉得惭愧。

如果当年父母当真离婚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浅若会跟着母亲,母亲会再嫁一个人,那样要喊他爸爸……浅若阻止自己去想。自己的亲生母亲如此,又能幻想别人会如何呢?

浅若一直也不明白,当初父母是怎样决定结合在一起的,那时他们也都老大不小了,没有看出两人不合适。是一时的情爱迷了双眼?及至生出哥哥和她,可生出他们的一份责任心?这样两个小东西在他们心中可有一席之地?他们为之争吵的那些事情——在长大的浅若看来,竟那么无聊。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应是恋爱时的事。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应当担负起父母的责任。父母他们何时真正了解过浅若心中的忧伤和渴望——渐渐地,这份忧伤和渴望长成了一种拒绝——拒绝异性的爱。

浅若不相信他们的爱,更确切地说是不相信自己的爱。在这方面,她很迟钝,或者说有意地抵制,她觉醒得很晚——等她知道自己的爱时,齐飞舟已经离开了她。而齐飞舟之后,她所遭遇的男孩,没有一个能让她心动,确切地说是解开封冻的心。她怀疑自己不能去爱,不能担负一份爱,也担负不起一份爱的责任,如果让她像父母那样糊涂地爱一场——当初他们也是爱过的吧——她宁愿一个人走这一程。

但是,此刻,浅若又那么深深地怨恨她的孤独。随便找一个人嫁掉也好。坚持什么,等待什么,这个世界没有完美。她的世界已经是破碎的了,又何妨她再摔碎一件精美的瓷器。大家——包括她的父母——都在践踏她的世界,那么让她也随他们踩上几脚好了。

    浅若恨恨地拿起床头的塑料花,拼了命地摔到地上,虽然没有破碎的声音,浅若的心却一点点地撕裂开来,几乎能看见血一滴一滴,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17,

 

敲门声惊醒了浅若。这么晚了,会是谁?浅若最恨没有预约的造访。屋子里乱一点是其次,关键是心情和神态一时难以调整好。只有自己的时候和面对着别人的时候都是两种样子吧,浅若是如此。而且这种突如其来的拜访,总会打乱浅若的原定计划,一下子便搞得她像个乱糟糟,没有头绪的人,很狼狈。浅若屏住呼吸,紧张地竖起耳朵。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地。会是谁?九点多钟了。那敲门人好像很有耐心似的,而且很把握屋里有人。浅若用被子捂住耳朵,不去理会。她没有这么晚见客的习惯,况且今天她的心情又这样糟。

许久,浅若从被子里钻出来,听听,好像那人走了。浅若长出一口气,想起门还没有反锁上,便起身去锁门。刚走到门边,还没有站稳,砰砰砰的敲门声把浅若吓坏了。谁这么讨厌,还没有走,好像能看见她走过来似的。这样一来,浅若倒无法锁门了。弄出声响来就等于告诉那人里面有人。浅若便僵在那里,竟不敢再动。只隔一扇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怕被人听了去。那人仿佛知道她就在门边似的,又不停地敲起来,还是不紧不慢,不轻不重,铁定了心她不应声便一直敲下去。该死,浅若心里暗骂,再这样下去,邻居都要被他敲出来了。

“谁?”浅若终于绷不住了。这个人太难以打发了。不出面看来行不通。

“我,关伟直。”那个低低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浅若下意识地离开门一点。

“有事吗?我已经睡了。”浅若尽量把声音弄得睡意朦胧。她得把他打发走,这么晚了,让他进来,除非她疯了。

“我知道你没睡,我在楼下看见你的灯亮着。”透过门板传来的关伟直的声音很顽固,很坚持。浅若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现在很迟钝。让他进来也好,她不是正很闷,很烦躁,不知如何打发这么长的夜吗?

门无声地开了。关伟直的笑先飘进来。浅若不会撒谎,他知道。她的性格中有很决绝爽利的一面,可爱极了,就像这门,没有再多的废话,便打开了。

浅若让开一点,让关伟直进来。

“刚才一直是站在这里的,是不是?”关伟直问,眼里满是笑。

浅若没有回答,这样的事,也会让关伟直这么大的男人像个小孩子似的开心。

进到浅若的房间,浅若让关伟直坐在她的仅有的铁皮折叠椅上。关伟直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东看西看,很傻的样子。浅若不高兴地说:“不许乱看!”但她遮不住关伟直好奇的眼睛。

“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一直不肯让我进来?”关伟直终于收回目光,看着浅若。

浅若斜斜地倚在桌子前,板着脸并不回答他。心中却想这是我的私人住地,而外人,浅若总以为到一个人的住处去,可以较切近地看见他的心灵深处。有很多同学来过她这里。关伟直倒是第一次让他进来。以前他总是说要上来看看,浅若不允许。关伟直还是个外人吧?虽然,他是浅若某些方面的朋友。浅若一直对关伟直有所防范的。浅若已经后悔让关伟直进来了。她应坚持一下,抵住他。她真是疯了。

这样想着,浅若的脸愈发沉下去,一笔一画地写上不高兴几个字。

关伟直却不介意浅若的冷脸子。他习惯了浅若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任性与真实。他喜欢她真实地面对他,不需要她的敷衍。他见过浅若很累地应对一些人,那笑里的疲惫让他心疼,而她的坚持也让他从心底里对她看重。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女孩子,想要洁身自好又有所成就,必得付出高于别人数倍的辛苦。而浅若却从没有在他面前叫过苦。什么人能叫她完全放松,完全流露呢?他可能够?

关伟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牵挂这个女孩子。他不应该有所牵挂啊。他不是那种人。18岁那年,他喜欢过一个女孩,很纯的喜欢。他们也很浪漫地走过三个春夏秋冬的时光,然而那个女孩却很快地投进一个华侨的怀抱,并在最短的时间里办好了去美国留学的手续。在临行的前一天,在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校园落满黄色银杏叶的情侣路上,女孩很平静地告诉了他这一切。

他被击垮了。彻底击垮了。他不能忍受女孩那种经过人生洗练的平静和了然一切。她怎么能这面和他很纯洁地手拉手,说一些风花雪月的事,而那边,她却无耻地躺在老华侨的床上。其实也不老,四十岁,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他断然掉头离去,仿佛多与女孩呆一会儿,他都觉得受到了污辱。他有什么,在往宿舍回的那一路,他都在想着那个老华侨——奇怪他竟没有想那个女孩,想他们的恋情,他耻于去想——他无非是有几个臭钱而已。

从那以后,他一门心思用在赚钱上,有了钱,便有了一切,那时他想。而他也真的小有成就了。拥有了一个数百人的高科技企业,几百万的资金在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了。有了钱,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便有了一切。他心中有一些地方是空着的,无法用钱去填满。他缺少女人,一个真正爱他,或者他真正能够用心去爱的女人。他并不缺女人,只要他乐意,会有大把大把像钞票一样多的女人涌到他的床边。可是她们都不是他真正需要的那种。她们看上的,只不过是他口袋里的钱而已。同他当年的女友一样,她们争先恐后地想嫁给男人的钱。

 

18,

 

看得多了,渐渐地关伟直不再记恨当年的女孩和她的华侨给他的伤害,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还应该感谢他们,他们教他认识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并在这个世界里占有了一席之地。女人,也许天性里就是依附于男人的,很多女人的嘴脸甚至比当年的女孩还要让人恶心,主动地去投怀送抱,有时竟还低三下四……好女孩他也不是没碰见过,只是没有能让他心动的,没有人能够再激起当年他的那种轻轻拉起她的手小心呵护的冲动。

而浅若,关伟直看着浅若沉着的脸,竟从心底里浮起一丝笑意,一种很温柔的久违了的情愫。这个女孩,对他竟有一种魔力,他被她吸引,他渴望靠近她,靠近她倔强的性格,独立的尊严,她让他从心底里想念她,几日不见不通电话便魂不守舍。怎么会呢?开始,关伟直是抵制这种情绪的,他不认为他还会很纯粹地去爱一个女人。他流浪惯了,自在惯了的,他不想被谁牵绊住。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感情,他不相信自己还有感情。他是放浪不羁的。他曾说他是独身主义。可是感情是控制不住的,好像许多年来一直尘封着的感情是为她保留的,如今一泻千里。他收不住了。竟是真的,他爱上了这个性格复杂矛盾的女孩。他欣赏她的一切,包括她偶尔的调皮,刁钻,任性,古怪。

这就是缘分吧。与浅若相识不到半年时间,他却好像认识她很多年了。第一次认识浅若,是在一个朋友的婚宴上,那次他本来有事推托不去了,结果临时改变了计划,匆匆结束了那次谈判赶去了婚宴。那天,他驾车在车流中穿行,竟恼怒一路的红灯,他从不是这样的。但那天他是那么迫切地想去参加那个婚宴,仿佛新郎是他。

在熙熙攘攘的婚礼大堂里,人们庸俗地开着新郎新娘的玩笑,每个人都像是自己亲吻到了新娘子一样开心。在那些人里,浅若是那么与众不同,她也是笑着的,但那笑却那么干净纯洁,像是天使的微笑。关伟直一下便惊呆在那里,有如电流通过全身。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端着酒杯直直地冲浅若走去。

迎着浅若的目光时,关伟直便后悔了。她的脸上不再有那种孩子似的笑,换上了一种近于冷漠的表情,很有分寸地排斥着他。好在是关伟直,否则真不知要如何收场了。事后,浅若曾对他说,当时她心里想这个人脸皮真厚,又很自负,偏想矬矬他的狂傲。浅若说着,又孩子似的胜利地笑。

他们的相识一直是关伟直占主动的,主动递名片,主动要浅若的电话——当然,浅若没有告诉他——是他通过她的朋友知道的,主动打电话约浅若,主动……关伟直奇怪自己这样对待一个女孩。要知道,从来都是他的那些女朋友们主动约他的。

浅若是他命里的克星。

虽然他在浅若面前谈笑自若,轻轻松松,仿佛在他来说,约女孩子吃饭,聊天,喝咖啡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他不要浅若知道他对她动了真心,那就吓跑浅若的——他知道浅若,这个女孩子把自己看得很严——但是,已经半年了,他还只是浅若的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朋友,他甚至还不曾真正地拉过她的手,偶尔,他心底里的渴望会让他把持不住自己,碰触一下浅若的身体——他毕竟不是一个单纯的小男孩了,他是一个有着欲望的正常的男人——从指尖传来的那点感觉竟会让他心中充满快乐,而当看到浅若欲言又止,无处责备的样子,他像一个犯了错误却逃过老师眼睛的小男生那样自得,可是面对着浅若单纯的眼睛时他又在内心里深深自责。这些年里养就的劣根性竟一时难以去除,他是配不上浅若的纯洁的。

“太晚了,你没看几点了吗?”浅若淡淡地说。她始终远离他站在那里。她对他是设防的。

关伟直觉得又可笑又无奈。“我刚才来敲过一阵门,你不在。我在附近转了半个小时,雨下得很大,没处躲雨,便又上来了。”浅若这才注意到他的衣服是湿的。

下雨了?浅若走到窗前,雨点很急地打到窗上,然后又弯弯延延地顺着玻璃往下流,像谁的泪,怎么流也流不完似的。怪不得,这屋里这样闷。老天都流泪了,浅若竟哭不出。浅若咬着嘴唇,心头的潮湿又润上来。这样的雨夜,总会有无端的愁绪叫人烦恼,何况,今夜,浅若的恼恨特别多呢。

“看什么呢?你总是拿背影招呼客人吗?”关伟直在身后叫她。

浅若慢慢地转过身来,并不曾被他的幽默打动。“不请自来的不算是客人。”

“那是什么?”关伟直眉头一挑,一脸的坏笑,“是自家人吧。”

浅若的脸一沉,这个人,竟真的是想赚她便宜么?他,表现得再好,又与她见过的那些有钱人有什么不同呢?在他眼里,女人都是可以很随便地亲近。她真是疯了,让他这么晚进她房间来。她一直是提醒自己防备他的。他们只不过保留在君子之交,限于在公共场合,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并不确定——人都是有很多层面的——而他,究竟对她有什么企图?应当是有企图的吧,否则,不必这样在她身上花时间,只是她不明白,她有什么好,让他这样。又无法赶走他,他并没有冒犯她,也没有任何别的表示,像一个兄长朋友似的对她。她不是太不识抬举的人,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她在为人处事方面并不小气。

关伟直也觉得这话在这种场合说有点过火了,一时竟很狼狈。浅若并不是他所见识的那些女人,他应当认真对待。“我还没有吃晚饭。”关伟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听凭发落。

浅若的脸上终于看见一丝笑意。她也没有吃晚饭却早就忘记了。要不是关伟直一再地提醒她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会到第二天早上她才会记起这顿错过的晚饭。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胃都不一样。男人一顿不吃饭,天便要塌下来似的闹饥荒。女人则不同,心情不好或者心情太好时,饭是身外之物,常常被忽略。女人习惯用身体的器官去真切地感知自己心底的忧愁或快乐。

“方便面吃吗?或者饼干?只有这些吃的了。”浅若从来都是很简单地对待自己。一个人做饭吃饭,单调又冗长,不如草草地吃完可以挤时间做点别的事。关伟直肯定受不了这些食品的,浅若暗笑。

果然,关伟直很夸张地叫起来,随即做了一个晕过去的样子,浅若大笑起来。“你扮起小男孩很滑稽。”关伟直见浅若终于笑了,也跟着傻笑。那种笑,竟像是印春的,傻傻的,纯纯的,毫无心机的样子。浅若心中动了动。

“在你面前我宁愿自己是个小男孩。如果这样能让你笑的话。”关伟直轻轻地说。他真的愿意这样。他愿意为浅若回到青春年少里去。若是他的员工看到他的这副样子一定会大感吃惊吧。

浅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若有若无很淡地笑。他这是真心话吗?他总会说这样的话直送到她心里去,在她没有提防的时候。而她,竟都听进耳朵里,记在心上。他的话,很动听也很用情。只是,他对她感兴趣的每个女人都会说这些话吧。浅若的笑又消失了。她的内心底里是盼望他对她特别一些的么?她希望他不是拿那些说顺嘴的话来蒙骗她么?那么她可是在意着他?只是理智上认为不可能便一再地拒绝他。

    “吃饭去吧,或者喝杯咖啡去。”关伟直站起来,也许这种场合不适合表露他的感情,那样会让浅若觉得唐突。他不想冒犯她。他是珍惜她的。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他想亲近她,却又不得不拉开距离,那种感觉简直是受罪。在浅若的平静面前,他竟不能坦然。他是心怀鬼胎的。也许换个地方,浅若就不会这样充满防备与敌意。在这里,她没有退路,只有钢盔铁甲地把自己武装起来。

 

19,

 

浅若没有应声。她在考虑去不去。和关伟直在一起,她觉得快乐也比较放心。出去也好,关伟直这样一来,把一个屋子又填满了,若让他走,便会抽空他带来的一切,在这真空的屋子里,在这样的雨夜,她会疯掉的。

“去喝酒吧。”浅若随口说出来,自己也惊了一惊。她的狂乱,烦躁与伤痛,醉了就医好了,就可以全忘掉了。她还从没有醉过。很多次她想彻底醉一次,却最终不敢。她承受不起酒醒时的失落——世界并没有变,还是那样,而她的痛也在那里,并不曾减少半分——那样说来,酒醉也没有什么好,如果世界不能就此垮掉或重来。可是今天,她的心里竟是一直在盼望一份麻醉,哪怕是片刻的解脱也好。

“有什么烦心事吗?”关伟直盯进浅若的眼睛里,那看似空洞茫然的眸子里他看不出悲喜,只是眼角眉梢处不知哪里就是让他揪心地怜惜。

浅若避开他的眼睛,笑,“怎么,不敢跟我喝吗?”那一笑里,竟有一种女人的风情。

关伟直身子摇晃了一下,醉了似的,硬着舌头说,“小姐,再,再来一杯。”手向浅若面前摇晃着伸过来。浅若开心地笑,打开关伟直的手。不想却被关伟直反手捉住了。浅若想抽,竟抽不动,脸色就变了。关伟直直愣愣地看着她,松开手,悻悻地说,“你看,没喝就醉了。还敢跟我喝吗?”

浅若盯着他说,“如果你醉了就是这个样子的话,就算了吧。”语气并没有决绝的意思。

关伟直恢复了正常,一笑,“我醉了的样子我怎么会知道,知道的话,便不是醉了。”浅若听着竟脸上热起来,“走吧。”浅若说了两个字便走出了宿舍。

两个人下了楼才发现忘了带伞,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街上的人愈发少了,凉凉的夜风夹着雨吹打在身上,竟十分惬意。两个人在雨里走着,忘了刚才在浅若的宿舍中发生的事。

小店多半打烊了。走出去很远才看见一个大一些的酒吧。里面人也不多,疏疏落落地坐了几个人,多半也是向他俩这样,无家可归,在昏暗的酒吧里独自品味寂寞。到酒吧的多半是些内心里寂寞的人吧。

他们选了一个角落,这样可以不受干扰。两个人便真的喝起酒来。浅若平时话不是很多,多半是关伟直讲,她听,笑。今天她更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有了酒,真好,喝下去,肚里的事酒全知道。关伟直今天也不多话。他只是静静地看浅若像一个贪杯的酒鬼似的一杯接一杯地喝。浅若能喝酒,他听浅若向他吹嘘过,他并不完全相信,因为他并没有见过。“别喝了,浅若。我服输了,我喝不过你。”关伟直按下浅若举到唇边的杯子。

“没关系的,我还没有醉,我知道。”浅若的脸已经有一抹嫣红,眼神也因为酒意少了一些凌厉,多了一些妩媚。

“浅若,说给我听听吧,你心里的烦心事。”关伟直点上一支烟。浅若,她是为了什么,平常她不是这样,她是个很能克制自己的女孩。女人在想拼一醉的时候,除了因为感情,还会为什么呢?关伟直心里竟酸酸的。他来得太迟了吗?

“你有没有烦心事?”浅若笑着盯住关伟直,大眼睛不知觉地忽闪着,竟是,那样勾人。“别抽烟。”浅若叫,伸手做抢的动作。

关伟直顺从地灭了烟,喝了一口酒,便盯住酒杯,“谁都会有烦心事的。不过,睡一觉,早晨醒来就好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他关伟直对浅若的这一份感情宣告失败,他可会这样轻松地就忘掉她?

    “你的烦心事是什么,比如说……”浅若的笑里竟有那么多内容,如同一个温柔妩媚极具风情的女人,她大概并不知道这样对一个男人笑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20,

 

“比如……”关伟直的嗓子竟干燥得很。“比如想追女孩子追不上。”

“去你的吧。骗我。你还会有女孩追不上?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摆不平。”浅若学着关伟直的神情和口气说最后两句话,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关伟直也跟着笑。他喜欢浅若天真的样子,她的调皮你一点也不会觉得厌烦。关伟直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吞下去。

“该说说你的烦心事了。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忧郁?”

“忧郁?”浅若晃动着酒杯里的酒,神情黯淡下来。随即又自嘲地一笑,“我并不忧郁,我只是沉默一些。”

“那你今晚有什么烦心事呢?”关伟直追问。他心疼她。

“算了。不要好奇心那么重。喝酒。”浅若吞下酒的样子,竟豪气得很,愈发显出在回避什么或掩饰什么。

吧厅里响起肯尼迪的萨克斯曲《回家》,婉转低回地缠绕在空落的大厅里,再想起外面的雨夜,这样的一首曲子便格外地凄凉幽婉,细细密密地直走进心里去。

也许是酒精在发生作用,也许是这曲子在作怪,这一晚上发生的事一齐向浅若扑来,淹没了她。她的内心在挣扎,哭喊,可是,这个世界谁又在意她呢?为什么会是这样?

浅若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许久,自己才觉得,伸手去擦,却抹出成串成串的眼泪。便索性不再去管它们了。她不就是想哭吗?

关伟直默默地看着浅若,想说什么又不能说。只是低下头,当作没看见。浅若不会高兴别人看她哭的。哭一哭就好了。浅若需要发泄。一个女孩子闯世界,除非她是一个木头脑袋,否则便会有许多烦恼。

浅若哭得差不过了,心里透了气,这才想到自己流泪的样子,竟被一个不是特别亲近的人看去。一直以来,浅若是耻于在人前流泪的,心下又想流泪是很私人的一种行为,旁的人岂能随便窥视。但被人很温暖地看着,便感觉心也与那人在时光停顿的一刻亲近了一些。自己流泪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想到这儿,浅若想到自己的鼻头一定和眼睛一样红肿不堪了。第一次,浅若为自己的容貌担心。

“好一些了吗?”飘过关伟直低低的声音,一张纸巾随着声音递过来。他不想再追问。以浅若的个性,他知道如果她不想说,谁也不能掠去半个字。而且,每个人总有自己心中的隐秘,何况浅若是那样防备他。

浅若接过纸巾,关伟直趁势捉住她的手,他的心中是在矛盾地抵制这个念头,但手却不由自主,那一双手原就是通向她心的路啊。他想给她力量,给她支持,给她温暖,给她——爱。不论她是否喜欢他,但是他要让浅若知道他的爱。他不是害羞腼腆的小男生,他知道抓住近在手边的幸福,他不想错过。

浅若的手冰凉冰凉,小小的,软软的,这是一双小女孩的手,很娇弱地去撑开遮阳伞,或是在樱唇上抹一道玫瑰红。怎么可以这么凉,这样无助。关伟直的手不由得用了力。

好一会儿,浅若竟忘记了挣扎。那一只男人宽大温暖的手裹缠住她的,她需要这样的一双手在此时此刻握住她的,她需要这样有力而温暖的支撑。但最终浅若还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别在这个时候惹我。”手却没有挣脱。浅若这样的态度无疑是鼓励了关伟直,他在手上更加了力量。

浅若心头的阴郁散去了很多。生命中无论有多么大的苦痛和压力,她都要挺过去,她都能挺过去。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去面对这些的,她不怕失去她的阵营——如果注定要失去的话。身体也渐渐地恢复了知觉,而被关伟直握住的手点点滴滴传过来这个男子的体温,浅若的心麻酥酥的,竟有些晕。还好是坐着的。那种酥痒直往心里钻,说不出一种什么感觉。

“你握疼了我。”浅若嚷。趁关伟直稍松劲时,浅若飞快地抽出手。

 

21,

 

“我想把你的手握进我的手心里去。”而关伟直真正想说的是,我想把你揉进我的心里去。

“我好多了。”浅若抬手看了看表,“该走了。”若无其事般站起来向外走。她自己也不明白,她说的好多了,是因为痛哭一场好多了,还是因为关伟直那样握住她的手让她好多了。

两个人在寂寂的马路上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关伟直几次想拉浅若的手,都被浅若看似不经意地躲过去了。关伟直只好没事似的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曲没调地吹着口哨。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深夜寂静的清香。几乎没有人。偶尔一辆车迅疾地开过去,关伟直便适时地去揽浅若的腰,见浅若毫无表情地拒绝,便乖乖地放下手。今晚已经很有进展了。

走到浅若楼前的拐弯处,关伟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要浅若等一会儿,他去去就来。一会儿便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只手背在身后。浅若没有理会,酒精已经在发挥作用,她感觉晕晕的。

一同到了浅若的宿舍前,浅若方才想起来,总不至于让关伟直在这里过夜吧?孤男寡女——她对关伟直这个人并不能完全放心,人前可以,人后不知。他是个很霸道的男人,他不放过任何侵略她的机会。她知道他喜欢她。但是喜欢中有多少是真感情,又有多少是逢场作戏呢?在他,可会真正地在意她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孩儿?只是这么晚了,他又陪自己整整一个晚上,总不至于恩将仇报让他露宿街头吧?

犹疑中已经开了门。浅若闪身进去,回身抵住了门,而关伟直好像知道她会来这一手,早已先把一只手臂插进来,撑开一道门缝。浅若身子软软的,竟推不出去他,索性开了门,努力睁大眼睛做出责备的样子。

关伟直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拿出来,递到浅若面前,一股幽香沁入浅若的心。浅若闭上了眼,旋即又睁开,定定地看着那只含苞的玫瑰。

“哪里来的?”这么晚,花店早就关门了。

“来的路上买的。放在车里,想找一个喜欢的女孩儿送给她。”关伟直半真半假地说。

浅若的嘴角漾开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太小气了吧,才一枝。该是一大束才对。”

关伟直的眼睛随着浅若的笑越发柔和,“我喜欢的女孩儿才不会那么俗气呢。”

浅若低下头,晕晕的。他是了解她的。他对她是真心的,也是用心的。这是爱吗?她总觉得不像真的。

“做今晚借宿的房租吧。”关伟直低低地说,“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给女孩儿送玫瑰。”

浅若闭上了眼,眼泪一滴滴地落在玫瑰花瓣上。是爱吗?她的心分明为这样一个成熟男人这样温柔的话语打动。她的心,是铁一样硬,冰一样冷,也会为一朵送给自己的玫瑰花和男人低沉温热的声音融化吗?在她,走出这一步是多么艰难。

关伟直伸过手去,要擦浅若脸上的泪。浅若扭头甩开了。“我不是表现出来的样子,真正的我你并不见得喜欢。我很倔强,任性,自私,甚至很放纵,像今晚,醉得不成样子。”

“我也不是好人,比起你的单纯,我宁愿自己的过去是一张白纸。我只是尽力追求自己心里喜欢的。我听我的心的话。”关伟直拿手指指胸口,深深地看进浅若的泪眼里去。“它告诉我,我喜欢你,包括你的好,你的任性和放纵。”

浅若低下头,不去看关伟直的眼睛。半响,很决绝地接过关伟直手中的玫瑰,让开了路。只是一朵花,只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借宿,只是一个没有开头没有结尾的故事。她醉了。但心却是清醒着的。

浅若把关伟直留在外屋里,便推说自己醉了,躲进里面的房间,顺手反锁上门。倚在门后,浅若轻轻地叫自己的名字,真的吗?她疯掉了。她这样做真是疯掉了。关伟直是第一次送女孩花,她浅若也是第一次让一个大男人在她的宿舍里过夜。过夜,浅若的脸为这个词烧热了,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玫瑰,便一点点看见关伟直的脸,嘴,鼻子,眼睛,眉毛。她竟能清晰地记起他的样子。他是在她心里的啊。她只是在怀疑,在拒绝。

一夜无梦。酒醉真好。至少可以睡个好觉。

浅若很早便醒来,窗外刚是蒙蒙亮。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了枕边的玫瑰,比昨夜开大了许多。浅若想起关伟直。他还在外面吗?有没有走掉?浅若轻轻地打开门,竟是呛人的烟味直扑而来,浅若禁不住咳嗽了几声,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只见关伟直合衣半躺在外屋的小床上,歪着头,还没有醒,旁边的桌上,十几个烟头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块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碎玻璃片上。浅若的房间里没有烟灰缸。

大概要抽半宿吧。浅若皱了皱眉头,这人,这么不爱惜自己,也不尊重别人。浅若走过去,刚想把关伟直叫醒发顿脾气,却在手伸出去的时候停下来了。看着关伟直的睡相,看他的五官,阔眉,直鼻,唇线清晰的嘴……竟都是她心上的。这样的一个熟睡中的男人,看起来,比清醒的时候,更多了几分温顺和亲切。

再看他那双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昨天曾紧紧地握过她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地喷张着,浅若很有一种冲动去抚摸一下那些青筋,不知道,能不能感觉到一颗心的跳动。“我听我的心的话。”浅若想起关伟直昨天手按胸口的样子,“它告诉我,我喜欢你,包括你的好,你的任性和放纵。”

“我也喜欢你。包括你的好,你的不羁和霸道。”浅若用耳语般的声音对着关伟直说。自己却先自笑了,一定很傻吧,这一刻的自己。

浅若慢慢退回里面的房间,倒在床上接着睡。会在梦里与关伟直相逢吧。只是希望再睁开眼时,这个世界已完全变了模样。

那应是一个新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吧。

 

 

(1999年10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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