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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鬼魅丹青

  迟子建

  一、流云

  女人是人间的蝴蝶,她们最爱往哪儿飞,你去霞布看看就知道了。

  在拉林,最气派的街是银树大街,最有味道的巷子呢,则是花烛巷和马铃巷。这一街两巷,仿佛是小城的一臣二仆,统领和服侍着四万多百姓。

  为什么说银树大街是“臣”呢,因为县政府、人大、公安局、法院、财政局、民政局、检察院,这些发号施令、呼风唤雨的部门,都在这条长街上。这条南北向的街,看上去就像吃了好草的马,毛色油光,身上无一块疤痕,光光溜溜的,悦人眼目。银树大街足水泥浇筑的,青白色,而它两侧的人行道,铺就的则是红绿相间的云字纹地砖。好像银树大街发了一道惠及贫者的法令,它们赶着去执行,因为出的是美差,喜气洋洋的。

  与银树大街交会的巷子,总有十几条吧,炉灶巷、民惠巷、暖阳巷、利发巷,等等。这些巷子通向的都是居民区,因而看上去灰头土脸的。花烛巷和马铃巷可就不一样了,它们是两条商巷,饺子馆、狗肉馆、照相馆、烧烤店、服装店、卤味店、理发店、粮油店、包子铺、烟酒铺、蔬菜水果铺,一座挨着一座,一爿连着一爿,巷子里招牌林立,食物的香气不绝如缕,叫卖声此起彼伏,真是声香色味俱全。拉林小城的日子,全靠它们撑腰了。

  花烛巷在银树大街的两侧,而马铃巷在东侧。如果说银树大街是顶官帽的话,那么这两条巷子就是插在官帽两侧的花翎。

  霞布是家布店,在花烛巷的尽头,女人们逛到这儿的时候,往往被高跟鞋折磨得足底酸痛,所以店里明晃晃地摆着两条歇脚的长凳。一条能坐三四人,椴木的,紫檀色;另一条能坐两三人,白桦木的,柠檬色。长凳闲着的时候,看上去就像展览着的布匹。一匹是深色的,灰暗,另一匹是浅色的,明亮。霞布的主人卓霞,快四千了,也许是不常见日头的缘故,她的皮肤特别的白。那种白不是干涩的苍,而是滋润的粉白,青生生的,热腾腾的,好像从里面要溢出光和水来。

  好的皮肤,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就是一件不离不弃的金缕王衣,一生都少不了光华了。偏偏卓霞又是一个会打扮的人,无论冬夏,都穿着裙子。丽日中是亚麻布的直筒长裙和软缎旗袍,风雪中则是喇叭形的呢裙和裹臀的皮裙。她中等个,细腰翘臀,柳肩丰胸,从不大声说话,像蜻蜓一样轻歌曼舞地行路,十足的女人味。男人们背地说起她来,就两个字“受看”。女人们为了探究她哪儿受看,逢着她时,轻不了打量。要说她的五官,真的不很出众,眼睛是细长的,眉毛倒很威武,好像她的一双眼是圣湖,需要这样强悍的眉毛护卫着。再说她的嘴,稍稍有点大。不过她的鼻子生得好,鼻梁挺直、秀美,如异峰突起,只这一笔,就将整张脸的风水都改造好了。

  卓霞穿衣服偏于素色,靛蓝、深灰、银白是主色调,大红大绿近不了她的身。不过为着生意,她店面里的布匹倒是不乏鲜艳夺目之类的,如紫色的印花棉布、翠绿的全涤丝螺纹布、明黄色的氨纶缎、洋红色的灯芯绒等。她的衣裳,极少数是在商厦买的成衣,大多是她自行设计的,因而她很少和别人穿重样的。霞布既是布店,也是裁缝店。在裁剪和缝纫上,卓霞是一把好手。女人们信赖她的手艺,扯完布,往往顺手就把活儿交与她一并做了。到了春节和换季时节,她忙不过来,就只收生客的活儿。在她眼里,顾客就是一粒粒珠子,那些熟客是已穿在线上的珠子,牢牢在握,即便一时闪了她们,她们三个月两个月不登门,抗拒一阵子,最后舍不得这店里的姹紫嫣红,还会来的。而生客呢,她们并不知晓你的手艺,怠慢一次,这粒珠子就会从手中滑落,彻底流失了,所以得紧紧抓住。

  熟客中,有一个人是例外对待的,不管她什么时候来,卓霞都是有求必应,她就是蔡雪岚。蔡雪岚是拉林一中的语文老师,四十一岁。她在这个小城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她善待着丈夫的婚外情人和私生子。

  蔡雪岚的丈夫刘文波,在地税局工作。婚后三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经查,蔡雪岚患有不孕症。刘文波想到后继无人,苦闷得烟不离手,把自己抽得像是丧葬铺子中戳着的纸人,苍黄单薄。蔡雪岚见丈夫如此情态,便提出离婚。可刘文波爱蔡雪岚,这个女人虽然姿色差些,但心地善良,性情柔顺,持家能力强,刘文波不忍失去她,想着将来抱养一个孩子算了。刘文波把自己的想法说与父母,遭到了老人的一致反对,他们说是蔡雪岚不能生养,又不是你有毛病,凭什么要养一个跟自己家没有骨血关系的孩子?他们怂恿儿子离婚,刘文波不从,他们就三番五次地找蔡雪岚,让她不要跟儿子同床,饿着他,他就会去打野食,那时离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了。于是,蔡雪岚搬回了娘家。开始时,刘文波每隔两三天,就去岳父家一趟,请她回家,可是半个月后,见蔡雪岚不为所动,刘文波泄气了,变成每周去一次。

  刘文波去岳父家少了,到酒馆却是勤了,不论谁召唤他,一呼即到,一喝即醉。有天晚上,他从酒馆出来,想着日子过得太昏暗了,得来点阳光,便打着口哨,晃悠着,去了魁星音像店,打算租张碟,喜剧类的,回家乐呵乐呵。音像店的主人是个胖妞,宽额、疏眉、厚唇、红脸蛋,零食不离口,说话脆生生的,绰号“小铃铛”。她二十六七了,谈了好几个男朋友,都黄了。不是别人看不上她,而是她只喜欢谈情说爱,一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如临大敌,仓皇逃跑。她觉得结婚顶无聊了,进了夫家的门,就得收拢心思,不能再惦记别的男人了,而在她眼里,这世上有趣的男人多着呢。由于快是关门时分了,刘文波走进店里的时候,一个顾客都没有。小铃铛提着一袋炸薯片,吃得津津有味,两手油乎乎的。她见了刘文波,“嘻--”地笑了一声,调皮地说“税官来了”,然后问他:“租碟?”刘文波大着舌头回答:“是哩。”小铃铛问:“要什么样式的?武打?情杀?恐怖?还是--生活?”小铃铛说前三项内容时,仰着脖子,干脆利落,而说到“生活”时,她放慢了语速,头低下来,眨着眼,那意思很明显:有个桃色陷阱,你敢不敢跳?刘文波故作糊涂,问:“生活片是啥样子?你给我说说。”小铃铛诡秘一笑,放下薯片,拍拍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碟片,开启VCD机的舱门,让它像狗一样伸出“舌头”来,然后把碟片轻轻喂给它,它就像享受了什么美食似的,心满意足地卷碟入舱。小铃铛按下“播放”键后,把灯“啪--”地关掉,门也闩上,然后跷着脚坐在椅子上,一边看碟一边继续吃薯片。刘文波站在她身后,只看了两分钟便血流加快;又两分钟,他呼吸急促。刘文波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座火山,已无法阻挡要喷发的岩浆,于是抱住小铃铛,将她扳倒在地。小铃铛顺从地撒开薯片,配合着他。刘文波除了老婆,没跟别的女人有过这事。他如鱼得水,畅快优游,不知天上人间。他撒开小铃铛的时候,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真香。”小铃铛却说:“你多长时间没洗澡了?一股馊味。”言语间有着怨气,看来是没得到满足。他们结束了,屏幕上的男女却还火热着,小铃铛白了他们一眼,打开灯,按下停止键,取出碟片,对刘文波吆喝着:“免税!”刘文波唯唯诺诺地点着头,一瞬间醒了酒,有上了当的感觉。

  然而还没等他给魁星音像店悄悄抹去税款,小铃铛找上门来,她怀孕了。她又哭又叫的,说是倒霉,跟过好几个男人,肚子都没见动静,没想到和他一次,就有了。她朝他要堕胎和养小产的钱。刘文波不觉得这是麻烦缠身,相反倒有点喜出望外,他央求小铃铛,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说是可以补偿给她钱。小铃铛本不想让孩子拖自己的后腿,可是一算计刘文波给的钱是音像店两三年的营业额了,这买卖划得来,就同意了。她说好了,生下孩子就丢给他,就当没她这个妈。

  蔡雪岚知道小铃铛怀了丈夫的孩子后,大哭一场,她写了离婚申请,可刘文波说什么也不签字。他说拉林人都知道小铃铛,她是不会嫁给任何男人的。他得到孩子后,就和她一刀两断。蔡雪岚见丈夫可怜巴巴的,想到他的出轨也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引起的,心一软,答应留下来。这样,他们一心一意地盼望着小铃铛临产的日子。那一天如约来了,小铃铛产下一个八斤重的男婴。谁知她生下孩子后,变了卦了,说是这孩子可爱,她要留下。蔡雪岚无奈,只得三番五次地登门,低三下四地求她,可小铃铛不为所动。刘文波舍不得亲生儿子,只好提着吃的用的,一趟趟地往小铃铛那儿跑。久而久之,拉林人都知道,刘文波有两个家了。

  蔡雪岚对待小铃铛母子,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孩子生病住院了,她请假去陪床,而小铃铛照样做她的生意。单位春节搞福利分发的副食品,她都送到魁星音像店去了。拉林的男人很羡慕刘文波有这样一个宽宏大量的妻子,她来花烛巷和马铃巷买东西,只要逢着男店主,绝对不会在她身上短斤少两。相反的,她买一斤烧饼,会多出一两个;要一斤酱牛肉,只收她七八两的钱。有一年冬天,蔡雪岚买了一块松梅图案的宝蓝色织锦缎子,到霞布来给一个人做棉袄。半个月后,卓霞发现这棉袄竟然穿在小铃铛身上。她觉得蔡雪岚太窝囊了,所以她再让她做这个尺寸的女装时,卓霞就做手脚,不是把袖子缩短,就是将下摆延长,再不就是收束胸围和抬高领口,让小铃铛穿不上合身的衣服。为此,小铃铛常气呼呼地来霞布改衣服,她一来就嚷:“我蔡姐姐在这儿给我做的衣服,怎么穿上这么别扭啊?”次数多了,拉林人渐渐知道蔡雪岚给小铃铛做衣服的事了,私下都为她叹上一口气。人们以为,蔡雪岚的一生,就这样在隐忍中过下去了。可是谁知,在飞雪和寒流刚刚让位给暖阳和细雨的时节,一个平淡无奇的春日黄昏,蔡雪岚坠楼身亡了。她死的时候,手中还攥着一块抹布。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他杀,还有人说是自杀,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热议的都是这件事。没人知道,蔡雪岚步入死亡花园时,经过了怎样的路径。

  二、波痕

  卓霞踏着老式的蜜蜂牌缝纫机,不情愿地为父亲做喜服。母亲去世不满一年,父亲就找人了,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这台缝纫机本是母亲的陪嫁,卓霞结婚时,母亲见她喜欢,便送与她。这台两度成为陪嫁的机器,上海产的,与当时的“飞人”、“蝴蝶”并称为缝纫机中三大品牌,算是缝纫机中的彩头了。虽然用了近半个世纪,但它的性能仍然很好,轻灵流畅,顺滑耐用。无论是薄如蝉翼的丝绸还是厚重的帆布,它都吃得消。卓霞很注意对它的保养,时常用粗壮的鸭羽毛,剔尽送布牙缝中的污垢,滴上机油。所以这些年来,除了更换过一条皮带,没在它身上操过更多的心。

  也许是心绪烦乱的缘故,这件中式喜服做得极不顺手,时常卡线,卓霞不得不一次次地推开针板,取出梭套,查看是不是绞线了。确定没问题后,她加快了缝纫的节奏,想早点成活儿,摆脱了它。然而就在她上袖子的时候,机针突然“咔--”的一声断了,她不得不换上强度和韧性都高的14号机针,可是这根机针也是一副烈女的姿态,只容她上了一只袖子,又折腰了。卓霞想,兴许母亲怪罪父亲,冥冥中使了性子,给父亲颜色看,这喜服才做得一波三折。这样一想,卓霞便收起活儿,起身喝茶,等待着母亲想通。母亲活着时,若是与父亲起了争执,不管多么占理儿,过一夜就会饶恕父亲。

  卓霞喝着茶,想着将来依偎在这喜服旁的女人不是母亲,而是后妈时,心底还是起了委屈。她气不过,“噗--”的一声,将一口茶喷到喜服上。喜服深灰色,涤纶布的。这种料子染色性差,颜色比较单一。但它的弹性好,耐磨,抗皱,父亲说后找的老伴不爱使熨斗,所以才选这种面料的。他对她的体恤,让卓霞心中作痛。她望着那口落脚于喜服上的茶,看着它使左前襟现出一块李子般大小的污痕,好像嵌了一只恶意的眼,有些后悔,于是趁着茶渍未干,赶紧补过。刚刚清理完毕,一辆蓝白道的警车停在门口,刘良阖带着个警察,低头走了进来。

  一个单身女人,哪些男人对自己有意,她心底是清楚的。卓霞离婚六年了,这期间,向她表露心迹的男人,有那么两三个。不过,卓霞最放在心上的,是刘良阖。别人向她表白,都明着说,而刘良阖,却是曲折着说。卓霞不喜欢一泻千里的河流,她钟情的是九曲盘桓的。

  刘良阖是拉林公安局的副局长,四十五岁。他瘦高个,棕红的皮肤,剑眉、豹眼、挺直的鼻梁,线条硬朗,英俊洒脱。这个最有资本招蜂惹蝶的人,在男女事情上,格外谨慎,没听说过他的花边新闻。有人说,刘良阖之所以规矩,并不是自律性强,而是“内忧外困”的缘故。在外,他是政法系统的后备干部,想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当然不愿在男女之事上为自己设置障碍。在内,他的老婆齐向荣,是个尽人皆知的贤德女人,他岂敢冒犯。十年前,刘良阉的母亲患上尿毒症,他和哥哥想为母亲捐肾,可惜配型都不符,而与婆婆没有血缘关系的齐向荣,却意外地配型成功,她毅然决然献出一个肾。虽然那个肾最终还是因排异反应太强而衰竭,婆婆终遭不治,但她的美名,却流传开来。刘良阖的父亲前年病危,弥留之际他拉着刘良阖的手,嘱咐着:“向荣对咱老刘家的恩,咱三辈子也还不完啊。你可记着,不能做一件对不起她的事啊。”

  齐向荣在县人大史志办工作,每年编四辑《拉林文史资料》,很清闲。她不到一米六,算不得胖,可是因为身上的肉不会找地方长,积聚在了脸颊、肚腹和腰际,再加上个子矮,给人臃肿的感觉。她虽然身材上有缺陷,五官倒是挺出彩的,生着弯弯的细眉、又圆又黑的杏眼、弧度柔美的鼻子和月牙形的嘴唇。她爱说爱笑,人缘好,走在路上,总有数不清的人跟她打招呼,嘘寒问暖的。一年四季,她都喜欢穿花衣。冬天是盘扣的花缎子棉袄,夏季是低领的印花衬衫,春秋则是收腰的花毛衣。在卓霞眼里,花衣适宜两类女人穿,一类是花季少女,再俗的花色,再平庸的相貌,被青春的朝气一提升,也让人觉得美不胜收;另一类是气质好、瘦削、肤色白皙的老年妇女,这样的女人穿上花衣,就是一枚飘荡在秋风中的经霜红叶,给人以苍凉之美!显然,齐向荣不属于这两类女人,但是她固执地穿着花衣,把自己侍弄得跟块花圃似的,大花小朵地簇拥着。有好多次,卓霞都想委婉地劝她,让她做几套素色的衣服,尝试一下,兴许比穿花衣的效果要好,可是看着齐向荣兴致勃勃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俗话说,穿衣戴帽,个人所好。女人最难得的是愉悦,如果花衣能让她快乐,它们就是一群盘旋在她头顶的天堂鸟,有什么理由驱赶呢?

  齐向荣大多买成衣,所以她很少进布店。在卓霞的记忆中,她只来过霞布两次。一次是扯了一块花布,说是当台布用;还有一次是给公公做一条咔叽布的散腿裤子。卓霞遇见她,大多是在马铃巷的肉铺前。她少了个肾,因而很迷信吃猪腰子,每周都要买一只。她大手大脚的,四块八的东西,她递上五块钱后,肯定会一摆手说:“那两毛钱就别找了!”而她足额支付了的东西,人家付货给她的时候,她也会找点借口,比如说她正减肥,不想吃那么多,从秤盘里再取出一些,放回货架上。商贩如果要退钱给她的话,她会说:“块八角的还给我,我也成不了富翁,你们做小本生意的不容易,收着吧。”纵是习惯了在秤上做手脚的主儿,听到这话,也会感动的。所以齐向荣买东西,他们总是拣最好的给,她菜篮中的肉,肥瘦相宜,鸡蛋又圆又大,而那一捆捆戳着的青菜,精精神神的,不像别的女人提在手上的,都跟大烟鬼似的,尽是蔫头蔫脑的。

  卓霞碰到齐向荣,只是似笑非笑着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而她遇见刘良阖,虽然也不说什么话,可目光里却少不了交流。

  霞布开张的第三天,刘良阖来了,这是霞布迎来的第一个男顾客。他说平时上班总是穿制服,把他板得快肌肉萎缩了,他想在休息日穿得随意些,可是该逛的商场都逛了,发现那些休闲服过于时髦,尺寸又偏小,所以想来做一套,让卓霞帮着参谋参谋,他穿什么面料和样式的衣服好看?初始时,卓霞并不知晓刘良阖的心思,心无挂碍,所以一边扬着胳膊,“刺啦--刺啦--”地给别的顾客扯着布,一边跟他开玩笑,“刘局长这么帅气,穿什么都好看,随便挑吧!”结果,刘良阖左挑右选,总是拿不定主意,一直徘徊在布匹间。待到店里只剩下他一个顾客时,刘良阖走近卓霞,眼睛里波光一闪,柔声说:“你帮我定吧,我实在选不出。”卓霞说:“上百种的布,你都选不出来,你走后,我店里的布非得委屈哭了不可!”刘良阖说:“你要是一匹布,竖在架上,我就不难选了。”这么露骨的话,卓霞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可是她不想跟有家的男人在感情上有纠葛,便自嘲着说:“我要是匹布,不过是压在库底子的布。要颜色没颜色,要质地没质地。”说完,赶紧将话题转移到真正的布上,说:“市面上卖的运动服,面料中少不了氨纶的成分。这种料子垂感强,可是垂感太强的衣服上了身,会像刀子一样,把人削得更瘦,不适合你。要说舒适和耐看,还得是棉织品。棉料透气、吸汗,把人往横处打扮,能帮你多长几斤肉,显魁伟。要说它的缺点,就是水洗后易起皱,可是你有那么一个贤惠勤快的老婆,一把电熨斗就解决问题了。”于是,卓霞就给刘良阖选了两种棉布料子,咖啡色和奶白色的,然后给他量尺寸。她拿着皮尺,蹲下起来的,量着他的裤长、臀围、腰围、胸围。待量到袖长和肩长时,卓霞即使踮着脚,也嫌吃力,于是就让刘良阖坐下来。她不是与他面对面,而是站在他侧面量肩长,站在他身后量袖长。这两个姿态,刘良阖当然读得懂,所以他离开的时候,苦笑了一声。

  那套衣裳做好后,未等刘良阖来取,卓霞主动送上门了。不过她去的不是他们家,也不是公安局,而是齐向荣的单位。卓霞说母亲曾给她讲过铁道兵修筑拉林铁路的一些往事,如今忆起,觉得很有价值,希望齐向荣能编进《拉林文史资料》。齐向荣感谢着,让座,倒水,拿出纸笔,专心记录。复述完故事,卓霞要离开的时候,才对齐向荣说,刘局长在我那儿做了一套衣裳,刚好顺手带来了。齐向荣接过装衣服的纸袋的一刻,满面惊讶,不过她很快恢复常态,脸上堆起笑容,说:“我跟良阖说过,你的布店开张后,拉林人就不愁没漂亮衣服穿了!”把不知情的不快和尴尬,用一种恭维的方式,轻轻绕过去了。

  不过,那套卓霞精心设计和缝制的休闲服,最终灰飞烟灭了。

  卓霞住在城北的河坝下,那是一幢长条形的平房,住着三户人家。卓霞住东头,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孩子,住西头。中间的那户人家,是对老夫妻,在南市场做小买卖,男人卖炒货,女人卖菜,他们的子女都在外地,不常回来。平房不大安全,常有偷盗的事发生,所以几乎家家养狗。邻居间虽然不大往来,但狗们却是走动频繁。卓霞养的堂堂,常和邻居家的二黄和青头在一起戏耍。青头是威猛的狼狗,而堂堂和二黄是柴狗。不同的是,二黄瘦小,邋遢,堂堂高大,爱洁。堂堂常常在主人回家后,得空越过堤坝,跳到河水中,扑腾一阵,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挂着一身水珠,清爽地回家。如果邻居有了非说不可的事情,那么叩门的不是人,而是狗。只要听到狗“啪啪--”拍门声,就知道邻居登门了。

  有天早晨,卓霞听到狗的拍门声,赶紧走出屋子。她打开门,见摇头摆尾的青头身后,站着卖炒货的老头,他捧着一套衣服,求她帮个忙,把裤管截去两寸,袖子裁掉一寸。卓霞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给刘良阖做的衣服,她试探着问:“这衣服怎么做得这么不合体啊?”老人咳嗽了一声,说:“我哪舍得做新衣服穿啊,这是人家齐向荣,从下面给她男人捎来的。说是看我一年到头的老是一身衣服,就送给我了。我试了试,腰身肩膀都合适,就是裤管和袖子太长,想着你开布店,就来麻烦你了。”卓霞连忙说:“不麻烦,明天我就给你改好。”她接过衣服,问:“你和齐向荣家有亲戚?”老人说:“要说亲戚,我姥姥的妹妹,也就是我姨姥姥的儿子,跟齐向荣他爹是结拜兄弟,不过这亲戚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啊。人家向荣就是心眼好,总是惦记着别人的难处。她为了婆婆,少了个肾,啥怨言都没有,拉林人谁不知道呢!”

  卓霞没把那身衣服拿到霞布,而是填到炉膛烧了。打发它们上路时,她有些舍不得,看了一眼又一眼。她设计的上衣,后背、领子、兜口是咖啡色的,前襟和袖子则是奶白色的。而以咖啡色为主调的裤子呢,轧着两道雪线似的奶白色的白杠。说实在的,这套休闲装,飘逸而不失稳重,家常而不失气度。在她眼里,咖啡色是阴云,而奶白色是晴朗的云。如今这两种云汇聚在火炉中,魂飞魄散之际,还是演化成一场雨,从卓霞眼里涌出。她恍然明白,别看齐向荣大大咧咧的,其实她极有心机。在齐向荣眼里,那身衣服,不过是投降者的旗帜,她要让个卖炒货的挑着,让与之相邻的卓霞看到,承认自己是败将。而其实,卓霞让齐向荣把衣服捎回家,只是想把刘良阖拒之门外,并无恶意。

  卓霞找了个借口,说那套衣服放在霞布,未等改好,她中午出去买豆腐脑,忘了锁门,回来后发现衣服让人偷了,因而只好将衣服折价,赔他五百块钱。卖炒货的虽然嘴上说“可惜啊”,但他接过钱来,还是喜滋滋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赚的。

  从那以后,卓霞见到刘良阖,就不躲闪了。虽然他们并不怎么说话,可眼睛却是没少言语。有一年深秋,卓霞出门时穿得单薄了,横穿银树大街时,正遇见刘良阖,他故意打了个寒噤,眼里露出责备的神色,卓霞呢,领受了他的好意后,嘴朝着他的鞋努了一下,他俯身一看,原来鞋面灰蒙蒙的,鞋帮还沾着污泥,她是提醒他该清理一下鞋子了,于是两人会心会意地一笑,各自走开。还有一回,是夏天的晚上,卓霞在马铃巷的夜市中闲逛,撞见刘良阖和几个朋友,正光着脊梁,坐在一家烧烤铺前喝啤酒。卓霞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刘良阖马上意识到有失体面,连忙扯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迅速穿上。当然,他们之间的无声交流,也有针锋相对的时候。卓霞无聊时,爱搓个麻将。牌桌上,如果不动输赢,就会觉得索然无味。但他们下的注不大,块把角的,小打小闹,图的是个趣儿,算不得赌博。可是有一天,他们正打在兴头上,刘良阖带着两个干警,闯进来抓赌。刘良阖见卓霞也在牌桌旁,很失望,看她时一副厌弃的表情,卓霞毫不畏惧,昂着脖子,眼里仿佛撒出了刀枪剑戟,杀气腾腾地逼向刘良阖。最终,刘良阖予以他们口头警告后,寡着脸,无奈撤退。从这以后,他们再碰面时,目光是冷的,充满怨气的,甚至是你死我活的;然而毕竟有那么多缠绵和关爱的目光为他们的眼底蓄积了深情的湖水,所以这不祥的风暴,很快就过去了。

  卓霞有时十天半个月碰不见他,还有些想得慌。每每凄厉的寒风扑打着窗棂,她于夜半惊醒时,往往会想起他。她想,若不是齐向荣少了一个肾,或许他们能走得更近些。在卓霞眼里,齐向荣献出来的肾,冥冥之中化成了一只眼,不舍昼夜地盯着刘良阖,监视着他。所以卓霞明明看到他的眼里迸发出了火一样的光芒,可却依然克制着,不敢向前多跨一步。

  刘良阖一进霞布,卓霞就明白他是为蔡雪岚之死来的。蔡雪岚的父母,怀疑女儿是被女婿推下楼的。而住在刘文波家楼下的刘品,证实了那天她下班回家,先是看见蔡雪岚躺在地上,接着,刘文波耷拉着脑袋从楼洞口出来了。她叫住他时,发现他神色异样。这个证词,对他很不利。刘文波已被押进看守所,公安局开始立案侦查此事。果然,刘良阖拿出一张天蓝色的纸,巴掌大的,那是霞布开具的取衣凭证。刘良阖说这是从死者的皮包中搜出来的,他们想看看,蔡雪岚要取的衣服,是什么样式的。卓霞没有犹豫,从一摞新做好的衣服中,取出一条深灰色带朱红暗格的薄呢裙子,递给他们。这裙子一看就是为胖女人做的,二尺七八的腰围,宽松的下摆,如果把腰口封死,倒过来当口袋用,一窝猪崽也装得了。刘良阖看着这条裙子,有些失望,他叹息了一声,说:“看来又是为小铃铛做的吧。”

  三、潮起

  卓霞最不喜欢早春了,解冻后的大地好像腐烂了,到处是污泥浊水。每天回到家,她的鞋子是脏的,裤脚是脏的。有的时候碰到讨厌的车主,他见你小心翼翼地提着脚走,知道爱惜衣服,便开足马力,故意从泥水中淌过,让溅起的泥点充当子弹,刷啦啦地扫到你身上,气得卓霞跺着脚骂:“缺德鬼!”本来在霞布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想早点歇息,可是浑身上下没有干净的地方,不能忍受,只好清洗。她干活的时候,会把堂堂放进屋来,洗累的时候,她会恶作剧地,把肥皂泡捧在手心,让堂堂舔。堂堂刚伸出舌头,肥皂泡就灭了,它气得转着圈呜呜叫,卓霞就会笑起来。

  有的时候,累过头了,反而不容易睡着,卓霞就在春夜中胡思乱想。小时候穿过的粉红色塑料凉鞋,母亲做的枣泥米糕,某一年雨后出现的三轮彩虹,以及秋天林地上生长出的毛茸茸的蘑菇,吃的用的,天上的地上的,没有想不到的。当然,更多的时候,她想的还是人。人里,想得最多的是罗郁、乔钢铁和刘良阖。

  卓霞从林城卫校毕业后,分配到了拉林县医院,在内科做护士。她一来,就听说中医科有个男医生,叫罗郁,外地人,医科大学毕业的,气质不错,单身,可他不喜欢交女朋友。人们都说,他学历高,眼界高,看不上拉林的女孩子。漂亮的药剂师潘小小曾热情地追过他,可罗郁不为所动,气得潘小小骂罗郁是“骡子”。卓霞一来,冰冷的罗郁忽然间变得主动起来,他常常在卓霞值班时,送给她一包花生或是栗子。人们便说,看来不是罗郁孤傲,而是在卓霞之前,他没遇见可心的女孩啊。这种议论,无形中给卓霞树敌了,她再碰见潘小小时,她总是冷嘲热讽的,不是说卓霞的牙齿长得不整齐,就是说她的嘴形不性感。本来卓霞对罗郁并无特殊的好感,潘小小的横眉冷对,倒激起了她的热情,她赌气似的,跟罗郁交往起来。

  罗郁是男人中少见的眉清目秀的那种,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的。他说话轻声慢语,走路不紧不慢。在卓霞眼里,罗郁就像座钟中垂下来的钟摆,有板有眼,中规中矩。中医科不像内科和外科那么忙碌,比较冷清。没患者的时候,罗郁就会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持一卷医书,精研细读。他读的,不是《黄帝内经》,就是《神农本草经》,这两种多卷本的书,在他手上,如白昼与黑夜,轮回转换。卓霞嫌他读得单调,常带给他一本流行的爱情小说或是侦探小说,说是增加点趣味。可罗郁对待这样的书籍,就像对待潘小小一样,置之不理。在卓霞眼里,讲究“望、闻、问、切”的中医,有点像算命先生。来了患者,先打量人的脸色,继之看舌苔,越过了这两道“门槛”才与病人对话,听听他的声音是高亢还是重浊,从而判断肺气是否畅通。到了“问”的环节,上至额头的汗,下至遗下的便,口中的甘苦,心上的凉悸,眼中的烦心事,梦里的云雨欢,没有问不到的。“望、闻、问”后,医生就跟入定一样,双目微合,敛声屏气地“切”,为病人把脉。这一番摸爬滚打后,才会作出诊断,煞是曲折。相比,西医就简单多了,各类化验,各种医疗仪器的检查,能帮助医生,准确地对病症作出判断,实施治疗。也因此,卓霞喜欢西医,对中医则是将信将疑。她的敬意,都投给了那些站在手术台前的医生,在她眼里,那是战士的姿态;而手拈银针的中医,总让她联想起后方的火头军,虽然也是不可或缺的,但总是少了点光彩。这种想法,常常使她面对罗郁时,提不起精神。如果不是潘小小逆向的推波助澜,她可能就会离开他了。

  卓霞和罗郁谈了两年多结婚的。第一年,罗郁问卓霞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想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卓霞害羞,当然是一再地摇头,好像如果自己点头了,就是坏女孩似的。要知道,生孩子是跟房事联系在一起的啊。罗郁待她,非常矜持,除了偶尔拉拉她的手,拍拍她的肩,没有更亲昵的举动。到了第二年,罗郁时不时会拥抱她一下,并且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在这个温柔时刻,他总爱问卓霞:你想不想长寿?卓霞在他怀里像婴孩一样点着头。罗郁就说,你跟了我一定会长寿的。到了第三年春天,罗郁郑重地向她求婚了。

  他们布置好了新房,准备着去民政局登记的前夜,卓霞突然病了。她头晕眼花,上吐下泻的,看来是胃肠感冒了。卓霞的母亲单单只从呕吐上,猜测女儿怀孕了,便用庆幸的口吻说:“幸亏快结婚了,要是等到肚子显怀了,婚礼上该多难堪啊。”卓霞便实话实说,罗郁从来没有要求过婚前发生过分的事,她怎么可能怀孕呢?卓霞的母亲大吃一惊,说:“他要求时,你可以不答应,可是你们处了这么长时间,他从没要求过,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呢?”卓霞笑了,宽慰母亲,“他是医生,要是有什么不正常的,他自己清楚,哪能不负责任地向我求婚呢!罗郁把婚姻看得神圣,才这样啊。”可母亲还是忧心忡忡地提醒她,“要不先别登记了,再处一段,观察观察。”卓霞不无气恼地说:“人家的母亲要是听说女儿婚前没失身,都高兴,你呢,倒担心起来了,世上有你这样盼着女儿早点被人欺负了的母亲吗?”母亲被卓霞逗笑了,不过最后她还是严肃地说:“登记结婚后,要是有一天后悔了,可别回来找我哭啊!”

  婚礼如期举行了。罗郁早就对卓霞说过,他的父母在他幼年时,双双死于煤烟中毒,所以他们的婚礼上,婆家没来什么人,卓霞也没放在心上。

  洞房花烛夜,卓霞躺到床上的时候,心跳加快了,因为她期待的那个缠绵时刻,就要到来了。罗郁洗漱完,换上一套宽松的白绸子练功服,先到阳台做了半个小时的气功,然后才走进卧室。他上床后,侧过身,深情地凝望了卓霞片刻,泪眼蒙胧地说了句“多美好”,然后低下头来,吻了吻卓霞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眼睛和鼻翼。卓霞想着他这一路吻下来,该是接吻的时刻了,于是芳唇微启,闭上眼睛。她的舌头在口腔中颤颤欲动着,宛如一朵迎风的蓓蕾,渴望着罗郁洒下雨露,让它吐艳。然而罗郁突然撇开热血沸腾的她,把灯熄灭了。黑暗中,他拉过新娘的手,道了声“晚安”,先自睡了。卓霞以为新郎在和她开玩笑,所以忍着笑在等。然而罗郁很快发出了细微的鼾声,说明他真的睡着了。卓霞抽出手来的那一刻,感觉遇上鬼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

  第二天上午,卓霞跑到拉林最有名的玫瑰内衣店,一口气买下三件睡衣。一件是水粉色吊带真丝睡衣,一件是白棉布镂花睡衣,还有一件是靛蓝色亚麻布的立领睡衣。她想若是这三件睡衣都激不起罗郁的热情的话,那她就是大祸临头了。三件睡衣轮番登场了。第一夜是粉红睡衣,它把卓霞装扮得像是竖立在黑夜中的一根彩色灯柱,妖娆之至,性感十足,然而罗郁不为所动,道过晚安,拉过她的手,知足地睡了。第二夜出场的白棉布睡衣,把卓霞勾勒得清纯美丽,像是一棵挺拔的白桦树,可罗郁照样兀自睡了。到了第三夜,为了配合那件古典风格的睡衣,卓霞上床前特意盘起了头发,在颈项洒了淡淡的香水,然后碎步轻摇地移到床前,把手插到罗郁的发间,轻轻摩挲着,可罗郁只不过用手在睡衣上抚摩了一下,说:“做睡衣的亚麻料子,应该再细致一点,那样穿着更舒服。”然后就像完成某项仪式似的,拉起她的手,心无旁骛地睡了。不过,这一夜,破釜沉舟后仍不见曙光的卓霞,没有让罗郁睡到天明。子夜时分,她将卧室的吊灯、壁灯和床头灯全部打开,让光明为自己仗着胆,然后用拳头把罗郁擂醒,冲他怒吼着:“罗郁,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她哭着,先将鸳鸯枕扔到地上,接着去撕扯合欢被。

  罗郁躺在床上,沉默了一刻,然后柔声劝慰卓霞:“你不是想长寿吗?千万不要发怒,怒火会烧毁老天给你的长寿契约的。”

  “你这样待我,我生不如死,要长寿做什么?我这样活着,跟鬼有什么分别?你是医生,知道自己无能,为什么还要娶我?”卓霞将撕出裂痕的合欢被拽到地上,当地毯踏着,把盘好的头发打开,让长发自由地飘散下来,然后伸出一双手来,倾着身子,哀怨地说:“看看我,罗郁,我究竟哪儿不好,你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你有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罗郁从床上下来,抱住卓霞,叹息着说:“你不是说了吗,你不想要孩子,而且,你想长寿。”

  “难道我答应了这两点,就等于认同无性的婚姻吗!”卓霞从罗郁怀中挣扎出来,泪流满面地质问他。

  “其实--”罗郁犹豫了一下,垂下头说,“我并不是性无能,只是我不想那样。”

  卓霞打了个寒战,她被这话着实吓着了。

  罗郁开始平静地讲述他的真实家世。原来,他十一岁时,父亲犯了强奸罪,锒铛入狱,母亲羞愤难当,投河自尽了。无人照管的他被姑姑收养了。童年时,只要他一出家门,小伙伴们就骂他“坏鸡鸡”!上体育课的时候,男生们常常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提了蚂蚁和毛毛虫,往他裤裆里塞,说是咬掉他的坏鸡鸡,省得他会像他爸爸那样去害人。从小学到初中,直至高中,在班级,没有女生愿意跟他说话,她们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躲着他。罗郁高考的前一年,父亲出狱了,他整个人好像风干了,灰暗焦枯。他四处求职,受尽白眼,无人雇用,沦落为酒鬼。没钱喝酒,他就去偷。那年冬天,他喝多了酒,夜半时倒在一条僻巷中,活活冻死了。

  家庭的变故,给罗郁的打击太大了。他立志要考上医科大学,要用传统的医学研究来证明,没有性,人照样可以好好活着!在他看来,性欲是猛兽,你若让它开了口,它就会沦落为饕餮之徒,不能忍受片刻的饥饿,成为罪恶之源;而你驯服了它,它则会乖顺地成为你的仆人,好生地服侍,使你获得长寿。罗郁认为“性”的最高境界是“引而不发”,为此,每当生理的欲望挑战他时,他就会用气功驱散它,化干戈为玉帛。他还说,夫妻之间,想要做到真正的阴阳和合,就要舍弃时常把人从沸点降到冰点的“性”,祛除大喜大悲,以平静为首要,这样,方能保持运行于五脏六腑的那团气,安详健旺。他说他第一眼看见卓霞,就被她脱俗的气质吸引了,他相信她会和自己手牵手,去实现这个伟大的理想的!

  未等罗郁讲完,卓霞赤脚跑到卫生间,接了一盆冷水,端进卧室,朝罗郁泼去,骂道:“疯子,疯子!你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卓霞并没有马上离开罗郁。她想既然你的毛病不出在生理上,而是在心理上,就不愁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在卓霞眼里,心理的问题如同蓄积在水库中的水,别看它平素波澜不起的,一旦你开启了闸门,它就会欢呼雀跃着,溅起簇簇浪花,奔流而下。她相信自己有能力打开那道闸门。

  凡是能让人乱性的手段,卓霞都试过了。比如周末时做几道好菜,与罗郁共饮,想把他灌得酩酊大醉,失去自制力,然而罗郁饮酒总是恰到好处,三杯两杯就收口了,让她奈何不得。以前她洗完澡,总是披上浴衣,现在则干脆光着身子出来,想让出浴时娇嫩的胴体像闪电一样击中他,化作一场云雨,然而罗郁只是满怀怜爱地望她一眼,把睡衣递给她,让卓霞哭笑不得。有一次,卓霞重感冒了,她发现在病中时,罗郁对她格外关爱,煎药熬汤、嘘寒问暖的,于是就时常装病,痛经啦,偏头痛啦,胃痉挛啦,等等,亮出病的招牌,但不许罗郁看她的舌苔,更不准他号脉,逼得他只能用按摩为她缓释“痛苦”。罗郁的手指在她身体的各个穴位悉心揉捏时,卓霞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被洪水围困的堤坝,每一个穴位都面临着决口的危险,她是多么希望罗郁能用男人的力量拯救她啊,然而他做完按摩,像在医院对待其他患者一样,嘱咐她注意一些什么,起身洗手,不再说什么了。万般无奈的卓霞,便使出了最后一招,悄悄到私人小药店买了性药,研成粉,为他盛面条时,悄悄撒在碗里。其结果,不过延长了他做气功的时间而已。

  百般折腾之后,冬天来了,他们结婚半年了。卓霞彻底泄气了。一天晚上,当罗郁又惯常地拉她的手时,卓霞提出了分手。她没有想到,罗郁竟然在黑暗中哭了,他说:“能不能再等等看,我们这样的生活,多么神圣啊。你想想,人早晚有一天,会丧失性欲,何苦要承受最后的虚空呢?当别人七八十岁腿脚不便,耳聋眼花时,我们肯定还像五六十岁的人一样,四肢有力,耳聪目明。我们可以在平静中,相亲相爱地活到一百岁,创造医学奇迹!”

  卓霞抽出手,冷冷地说:“你自己去做圣人吧!”

  卓霞离婚后,搬回了娘家。母亲说:“他果真有毛病吧?”卓霞矢口否认,说只不过是他们性格不合。不过她的谎言三年后就被戳穿了,卓霞认识了建筑工程处的设计师乔钢铁,她不想再吃婚前无性的亏了,所以乔钢铁一要求她,她就顺从地上了床。半个月后,他们登记结婚了。婚礼上,喝多了酒的乔钢铁,忽然举起一杯酒,对酒席上的人炫耀道:“你们知道吗?罗郁是个软蛋!我没想到,自己得了个处女!本来我还想跟卓霞多处一段的,可是没想到她还是个雏儿,你们说我还有什么犹豫的呢,立马向她求婚了!妈的,合该我有这口福!”他哈哈大笑着,大家也都哈哈笑着。

  乔钢铁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番话,把新娘打发回了娘家。卓霞在婚礼第二天就提出了离婚。所以她的第二桩婚姻,比第一个还要短命。

  拉林县医院的人,对于罗郁的“无能”,无人不晓了,人们议论纷纷。尤其是已为人妻的潘小小,幸灾乐祸地对卓霞说:“我这人,就是命好!要是有什么灾,老天都帮着我躲过去!”卓霞不能忍受在医院的日子,她想远离罗郁,远离消毒水的气味,远离背后那些嚼舌头的人,毅然决然地辞了职。卓霞在家闲了一年后,看上了花烛巷尽头的一家烟铺,把它盘下来,开起了布店。刘良阖,就是这两段暗淡的婚姻乐章后,出现的一道华彩!所以当这个早春的傍晚,刘良阖把警车停在她家门口,以调查蔡雪岚坠楼案为由踏进她家,他们四目对视时,那些凝聚在眼底的思念和渴望,在那个瞬间,汹涌而起,顷刻间把他们淹没在惊涛骇浪中。

  四、春阳

  卓霞牵着堂堂,来到马铃巷的狗肉馆。

  春天丰腴起来了。草长高了,天变蓝了,花儿打骨朵了,鸟儿也一群群地飞回来了。暖风像是一匹没有瑕疵的丝绸,拂在脸上时,柔软而有质感。银树大街那两排高大笔直的杨树,宛如一把把碧绿的梳子,插在大地上,悉心地梳理着春天。它们也的确梳到了一些东西,比如废旧的塑料袋、断线的风筝以及鬼眼似的纸钱。环卫工人每到暮春时节,就要借助梯子,将这些碍眼的东西清除。当然,它们身上有一样东西是清理不了的,那就是时不时飞出的毛茸茸的杨花,权当它们是梳子缝里落下的白花花的皮屑吧。

  拉林小城的狗,如果脖颈上突然被套上了绳索,而握着这绳索的主人又把它们牵到马铃巷,它们便知道,自己十有八九要被主人卖到狗肉馆了。有的狗不甘心这样去死,拼尽全力,试图褪掉绳索,疯了似的又跳又叫着;有的狗则视死如归,腿不抖,昂着头,让主人为它的刚烈而难过。但大多的狗,快到狗肉馆时,嗅到同类被烹煮的气味,便畏惧前行,四足抓地,眼里流出泪来,此时的主人,就不得不拖着它走了。

  堂堂被牵到马铃巷的路上,遇见一条花狗撕扯一家新开张的店铺门上贴着的喜联,还多管闲事地,扑上去赶开了花狗。那一刻,卓霞眼睛一湿,几乎想带着它掉头回家了。可是堂堂的所作所为,又让她觉得如果放它生路,将会惹出大麻烦,所以还是咬着牙,把堂堂交到了狗肉馆主人的手上。

  绳索交接的那一刻,堂堂哀怨地垂下头,不忘最后做一回仆人,用舌头将主人的黑皮鞋舔得又光又亮。狗肉馆的主人在堂堂颈窝那儿抓了一把,说:“挺肥!别的狗我一百七八就收了,这狗,我出三百!”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来,刷刷数出三百,递给卓霞。卓霞接过钱的一刻,对店主说:“勒它时,痛快点!”店主说:“放心,也就是两三分钟的罪儿!”

  狗肉馆门前伫立的那根苍灰色水泥电线杆,无意间成了狗的绞刑架。那上面的斑斑血迹,都是吊在上面的狗在临终一刻喷上去的。一个输电的工具,成了狗的杀手,所以拉林的狗爱作践电线杆,它们拉屎撒尿,喜欢去那下面。电业工人维修线路时,常会踩上这样的“地雷”。有人觉得,从狗肉馆门前通过的光明,带着股血腥味。因而办喜事的人家,不愿意在与它相邻的饭店摆酒席。办白事的,则不在乎了。

  卓霞放下堂堂,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怕看见它眼底的泪,更怕听见它的哀叫。卓霞走得飞快,眨眼间就出了马铃巷,越过银树大街,踏上了她熟悉的花烛巷。那些见惯了卓霞婀娜步态的人,见她十万火急地走,都很诧异。卓霞到了霞布,将门窗打开,换下鞋子,把它端正地摆在柜台下面,想收藏起来,不再穿了。可是当她看到堂堂舔得干干净净的鞋面上。经过这通走,还是蒙上了灰尘,便叹了一口气,又把它穿回脚上了。

  刘良阖在县公安局分管刑侦和看守所,所以小城若出了人命案,他就得忙起来了。被押在看守所里的刘文波,几经提审,始终不承认自己对蔡雪岚下了毒手。他说,自己那天下班回家,发现厨房冷锅冷灶,妻子一反常态地,坐在梳妆台前描眉涂唇。见了他,她有些羞怯地起身,说是晚上不在家吃了,她想请他到饭馆喝上几杯,有事情要谈。刘文波那天因儿子频繁逃学的事情,跟小铃铛在音像店吵了嘴,嫌她对儿子监管不力。小铃铛一生气,竟然当着顾客的面,劈手给了他一巴掌。一个男人被情人当众给打了脸,实在是颜面扫地,刘文波心里窝火,哪有喝酒的兴致,便推脱累了,不想出去。蔡雪岚也不强求,给他倒了杯水,递上,看着他喝下去,才一字一顿地对丈夫说:“我要离婚!”刘文波蒙了一刻,他回过神儿来后,说:“除非你喜欢上了别人,要是因为小铃铛和孩子,我不会离的!”蔡雪岚垂下头,红着脸说:“我心里有人了。”刘文波追问是谁?蔡雪岚说:“现在跟你说,你会反对的。等我跟你离婚了,要跟他结婚时,再告诉你吧。”刘文波咆哮着:“你们好了多长时间了?”蔡雪岚坦白说:“快一年了。你还记得去年寒假时,我跟你说要到林城教育学院培训一周的事吗--”刘文波嘲讽地说:“哦,原来是在林城勾搭上的呀,看来那家伙也是吃粉笔灰的!”蔡雪岚淡淡一笑,说:“其实我没去林城,那是我找的借口。我背着旅行包,去了他家。”刘文波气得七窍生烟,说:“难怪你这两年不跟我同房了,我还以为你是嫌我跟了小铃铛不干净,才不让我碰呢!既然你找到了心甘情愿让他搞你的人,我刘文波当然要成人之美,明天就离!我可跟你说好了,明早八点半,法院一开门,我就在那儿等你!你可记得带上结婚证,别迟到!”刘文波说完,摔门而去。

  刘文波怒气冲冲的,并没有马上下楼。他家住在顶层,六楼,经由防火通道,可以到达顶层的平台,心烦的时候,他喜欢到那儿抽烟。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平台上弥漫着橘黄的光影。刘文波坐在水泥地上,背倚着烟道出口的砖垛,心灰意冷,没滋没味的。他掏出烟来,刚点着火,眼泪就下来了,他舍不得蔡雪岚离开,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因为小铃铛和私生子,亏欠了妻子太多的情。他不知道她爱上了什么人,但他心里清楚,蔡雪岚只要这样跟他谈了,说明去意已定,他们之间的那纸婚书,已经是秋风中的黄叶,摇摇欲坠了。他抽了约莫半小时的烟,平静了一些,于是下楼,打算到母亲那儿蹭顿饭,顺便向他们通报一下离婚的事情。然而他刚出楼洞,闷着头走了还不到十米,就被迎面走来的住在五楼的刘品给叫住了。她显然受到了惊吓,脸色苍白,手上提着的菜篮也掉到地上了,她哆哆嗦嗦地对刘文波说:“那不是雪岚大姐吗?”刘文波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妻子出事了。他奔过去的时候,她已无气息了。

  刘文波不明白,蔡雪岚为什么要去擦窗户。他以为他离开后,她会立刻给心上人打电话,通报丈夫同意离婚的喜讯。可是立案后,侦察人员去电信部门查询了,那个时段,无论是刘文波家的座机还是蔡雪岚的手机,都没有通话的记录。而她半年内往来的电话,也看不出她有了亲密异性的动向。

  事发时,卧室的窗子下面,摆着一盆水,和一瓶擦玻璃用的玻璃净。从水的浑浊度和外扇中间那两块已擦亮的玻璃来看,蔡雪岚当时似是专心干活的。户外窗台铺的是青灰色混凝土砖,三十公分宽,蔡雪岚穿三十七码的鞋子,她又偏瘦,站在其上虽说不是格外稳当,但也绝不局促。而且这种砖防滑性能好,她穿的又是胶鞋,滑下去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刘文波所言属实的话,刘良阖怀疑,蔡雪岚可能是突发疾病而坠楼的,比如心肌梗死、哮喘、或是脑溢血等。但是,蔡雪岚的家人说,她没有这些疾病。查看死者的病历,最近两年,她也仅仅因为神经性头痛,去看过几次中医,接受过针灸治疗而已。

  在公安局的建议下,蔡雪岚的父母,不得已在《解剖尸体通知书》上签了字,同意尸检。然而结果出来,并没有发现突发性疾病的征候。也就是说,蔡雪岚死亡的时刻,身体是健康的。面对着尸检后千疮百孔的女儿,蔡雪岚的父亲对刘良阖吼道:“我说雪岚没病吧?你们不信!你们就想着给她验出点病,好把那该杀的早点放回来!”

  那么蔡雪岚果真是被刘文波推下去的吗?

  侦察人员在刘文波家楼顶的平台,发现了他的鞋印和一堆烟蒂。虽然有的烟蒂陈旧了,但大多还是新鲜的,证明案发前,他确实坐在那儿抽了不少烟。但蔡雪岚的家人说,他抽完烟,想着蔡雪岚要跟自己离婚了,他今后再也不能过有两个老婆的风光日子了,气急败坏,于是下楼打开家门,将正在擦玻璃的蔡雪岚,一把推了下去,然后火速逃离现场,没想到还没走远,就碰上刘品。

  对蔡雪岚父母的指控,刘文波是百口莫辩。他一遍遍地对审讯人员说:“我这辈子,就是杀了自己,也不可能对雪岚一下毒手啊。害那么善良的女人,我刘文波这辈子就得下地狱啊!”每说完这句话,他都热泪滚滚的。

  无论是蔡雪岚的家人,还是刘文波,都不知道蔡雪岚究竟爱上了怎样一个人。这个小城的人,也没人目睹过蔡雪岚跟其他异性在一起。刘良阖特别想找到这个人,他的出现,或许会为案子打开一扇窗。有人说,蔡雪岚这么多年过得暗无天日的,满心是泪,她可能活够了,善良的她又不想因自杀而连累他人,于是设计了一个擦玻璃的现场,纵身一跳。如果能证实蔡雪岚确实有了心上人的话,这种说法将不攻自破。一个心中有了阳光的女人,怎么可能去死呢?所以当刘良阖走进霞布时,希望那张取衣票,牵出来的是一件男装。如果那件男装不是刘文波所穿的,那它就应该是蔡雪岚为心上人做的。他们依据衣服的尺码,很可能会找到衣服的主人。可是那条肥大的裙子,分明告诉他,那是打扮小铃铛的。

  拉林小城的人都知道,蔡雪岚和卓霞关系不错。刘良阖想,或许卓霞知道蔡雪岚心仪之人是谁?所以那天他独自驾车,来到卓霞家,想私下先跟她聊聊。然而正事还没有说出口,私事却像冲破乌云的太阳一样,先声夺人地登场了。那一刻,他们被它的灿烂彻底俘获了。卓霞和刘良阖,觉得他们制造的这个春天,比窗外的要美好多了。

  从那以后,几乎每隔一两天,刘良阖都要在日落后,悄悄来到卓霞家。他不再开车来了,而是沿着河岸,从堤坝一路走来。那个时候几乎碰不到行人。堂堂对刘良阖,初始是敌对,一看见他,就吠叫不止。可当它发现主人喜欢这个男人时,就乖顺起来了。刘良阖为了讨好堂堂,进门的时候,总要甩给它一根香肠或是一个包子,所以堂堂对他也是越来越爱。有一日黄昏,卓霞带着堂堂,去看望父亲,路过民惠巷时,意外地碰到刘良阖和齐向荣一起散步。本来她想点个头就过去的,可是堂堂见了刘良阖,就像见了亲人似的,欢天喜地奔过去,一耸身,将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前,摇着尾巴,深情地望着他。刘良阖非常尴尬,他甩开堂堂,半开玩笑地对妻子说:“看看,我身上有警犬的气味,这城里的狗没有不怕警犬的,见了我都上来巴结啊。”他拍了拍堂堂的脑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下次带你跟我们警犬玩,去吧!”堂堂心满意足地跑回主人身边。齐向荣大笑了两声,说:“看来狗鼻子确实灵啊。”

  那天晚上,卓霞回到家,一进院子,就把堂堂拴了起来,连踹了它几脚,骂它蠢货,贱种,说是将来它别想着再离开家门一步了。可是第二天早晨起来,卓霞发现自由惯了的堂堂居然挣断了绳索,无忧无虑地捉蚂蚁玩呢,气得卓霞哭笑不得。正一筹莫展之际,刘良阖给她打来电话。说是为了安全,还是把堂堂除掉吧!卓霞舍不得,说留它条活路吧,可以把它送给父亲去养。刘良阖说,狗认人,不管送给谁,它碰见我,照样是亲!卓霞没办法,只得把堂堂卖到狗肉馆了。

  卓霞踏着缝纫机做活儿时,脑海中老是浮现出堂堂的影子。她居然将一件旗袍的衩儿,鬼使神差地给缝死了。卓霞懊恼着,拿着旗袍坐在长凳上拆线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鞋子。从门口荡进来的清亮的阳光,似乎想凝结成块抹布,帮她擦去鞋面的浮灰。卓霞想起堂堂一尘不染的眼睛,忍了一路的泪水,到底还是流下来了。

  五、迷雾

  刘文波家所住的楼,是工商局和税务局的家属楼,这两个单位算是实权部门,旱涝保收,因而楼盖得也气派。外墙贴的是米色陶板砖,楼顶镶嵌着明黄色琉璃瓦,走廊的台阶铺就的是大理石。出入这座楼的,大都衣着光鲜。这个楼共有五个门洞,住着六十多户人家。而它的对面,相距一百五十米处,则是一座四层的砖红色老楼,三个门洞,住着二十二户人家。由于年头久了,无人维修,山墙长出了青苔,而一些窗台的缝隙间,杂草也探出头来。住在这儿的,多是退休工人。他们在吃上穿上,处处俭省。衣服是地摊货,拎在篮子中的菜,十有八九是早市将散时降价处理的。

  如今的楼道门,成了广告的阵地。家电维修、英语辅导、性病治疗、管道疏通、开锁服务、药品回收、房屋交易等私人小广告,层层叠叠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从没让这舞台清净过。这些小广告,为了取悦人,大都用彩纸,粉红色的啦,天蓝色的啦,淡绿或是橘黄的。它们生生把那一道道门,勾勒成了唱花脸的。蔡雪岚出事后,这两座楼的楼门,吊孝似的,出现了白纸黑字的启事。这启事有公安局张贴的,也有蔡雪岚亲人张贴的。无论公私,目的只有一个,寻找蔡雪岚坠楼时的目击证人。只不过,后者增加了悬赏的内容,说是若能提供重要线索,将付给证人两万块钱。

  蔡雪岚坠楼时,正是晚炊时节。大部分家庭主妇,已经在灶房忙上了。住楼的人家,因为没有仓房,喜欢把粮油储存在阳台上。入春后,阳台不冷不热的,成了天然的冰箱,人们便把买来的青菜也放在那儿。做饭的时候,女人们少不了往阳台跑,舀碗米呀,灌点油呀,取头蒜或是拿根葱呀。如果那时候她们恰巧抬头眺望了邻居家,完全有可能看见擦玻璃的蔡雪岚。侦察人员到与蔡雪岚家相邻的几户人家的阳台去察看,发现有四家阳台,能清楚地看到刘文波家卧室的窗子。不过,通过调查,这些人家的女主人,要么说当时不在家,要么说在灶房,要么说身体不适躺在床上,没人看到异常情况的发生。至于对面的老楼,虽然说大多的窗口和阳台,都能看见刘文波家卧室的窗户,但是由于相距一百多米,里面住的又多是耳背眼花的老人,即使望见了,也可能是影影绰绰的。所以两种启事出现快一个月了,却没有一个他们期待的目击证人现身。

  仅仅凭借刘品撞见刘文波时,蔡雪岚已经坠楼身亡这个事实,并不能认定刘文波是凶手。正当刘文波有可能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的时候。一个叫谢福的证人出现了。

  那座老楼中间的门洞,有一个叫谢福的更官,住在顶层。他五十三了,仍是光棍一条。由于他只有一米五,比别人矮了半截,所以大家都叫他“谢半截”。谢半截不仅个头不济,相貌也是处处缺彩。他的鼻子是拧的,眼睛是斜的,嘴巴是歪的,耳朵一大一小,汗毛孔跟针眼那么粗,好像他仅靠鼻翼和嘴巴呼吸是不够的,还得加开一些呼吸的通道。一个面目丑陋的人,不管他多么年轻,就跟没有青春似的,暮气沉沉,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落入这样的昏暗中。所以尽管谢福把拉林小城的媒人求遍了,他家的门槛,还是没有穿花衣的踏进来。过了五十岁,谢福对讨老婆的事似乎死心了,他养了一大群鸽子跟他做伴。晚上他去县总工会打更,早晨回家后睡一上午,整个下午,就是和鸽子在一起。他把阳台改造成了鸽棚,放了张椅子,时常坐在上面,一边喝茶,一边听鸽子咕咕叫。每天黄昏放飞鸽子的时刻,他还会手持望远镜,追踪它们。蔡雪岚出事那天,据他称,放飞出去的鸽子,回来时少了一只,那是他最心爱的黑鸽子,他端着望远镜,搜寻失踪的鸽子的时候,看见了对面楼上的蔡雪岚在擦玻璃。那面窗分为三扇,左右两侧的窗扇是活的,中间的那扇是死的。蔡雪岚正蹲在中间那扇窗的台子上,面朝屋子,一手把着窗框,一手擦着玻璃。忽然,他看见蔡雪岚扶着窗框的那只手,伸过来一只大手。这手掰开蔡雪岚的手,让她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跌落下来。谢福说,看来屋里那个人,是跪在卧室的窗台下伸出的黑手,因而他才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办案人员问谢福,你不是找黑鸽子吗,怎么盯着人家看上了?谢福龇着牙说:“不瞒你们说,我是看那女人的P股来着,哪想到会出人命案呢!”办案人员问他为什么在案发这么久才出来作证,谢福眨巴着小眼睛说:“妈的,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可是我搪得过活人,搪不过死人啊。那蔡雪岚的冤魂,老是闹我的鸽子,鸽棚动不动就有怪响。我最疼爱的那只黑鸽子,扑啦啦直往墙上撞,要自杀的样子。我为了鸽子,也不能装糊涂了!”

  那天黄昏,除了蔡雪岚和刘良阖,没有其他人进出他家。如果谢福所言属实的话,那么刘文波是唯一可能作案的人。

  谢福手中的望远镜,是他花了二百块钱,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卖主以前在山林中守防火塔,用它来观察火情的。这个双筒望远镜倍数高,性能好,一公里外的树都看得清,何况一百多米外的窗口呢。至此,刘文波可以说是被推到了断头台上。谢福出现后,蔡雪岚的父母说为女儿伸冤的时刻到了,将一直存放在殡仪馆的蔡雪岚掩埋了。同时,他们还先付给谢福一万块钱,说是等刘文波正式宣判后,再付他余下的一万。一时间,住在老楼的人,都恨自己的眼睛没有在那个时刻,去眺望那个窗口。那个窗口在那个黄昏,是金光闪闪的啊。

  不过,刘良阖对谢福的证词,还是抱有怀疑。从蔡雪岚落地后的姿势来看,她是跳着户外的窗台,背对着院子擦外扇玻璃时掉下去的。如果真像谢福所说,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掰蔡雪岚的手,那么她应该能看到向窗口靠近的人,哪怕他是爬过来的,因为她在高处啊。当然,她聚精会神地干活,也可能没有注意到。即便如此的话,当她被人扳动了手,知道有人要害她,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本能地会大声呼救,会用手死死地抓住窗框而不撒手。在挣扎中,她的那只手应该出现淤血的迹象,可是尸检时他们注意到了,她的手虽然粗糙不堪,却没有一处青紫的地方。

  卓霞给了刘良阖一把家门钥匙,他去她那儿,就可以随时随地了。有的时候,卓霞还没回家呢,刘良阖却已经候在屋里了。他们见了面,仍是喜欢用眼神交流。那如饥似渴的目光,总会像闪电一样,把他们积郁在心底的思念洞穿,让交融在一起的他们,下一场透彻的雨。如果刘良阖在单位没有急事,家中又安排得妥当的话。他就会安心地在她身边待上一刻,否则,会匆匆离开,那个时候,卓霞就觉得刘良阖跟个逃犯似的。

  刘良阖私下跟卓霞说,他怀疑谢福是为了得到悬赏的两万块钱,故意诬陷刘文波的。卓霞也说,她不大相信刘文波对妻子下了毒手,即便是离婚了,他不是还有小铃铛吗?男人身边只要有女人守着,是不会轻易走上绝路的。当然,如果刘文波深爱蔡雪岚的话,受不了她做别人的老婆,一时想不开,也可能干了蠢事。刘良阖便趁机问卓霞,知不知道蔡雪岚爱上了什么人?卓霞说,她们虽然无话不谈,但蔡雪岚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另有所爱,不过,从她离世前的表现来看,她似乎有了心上人。因为只穿高领衣服的她,破天荒做了一件低胸的灰格子法兰绒上衣,把雪白的脖颈露出来了;而且从不化妆的她,买了眉笔和口红,向卓霞求教,眉毛描到什么程度恰到好处,口红怎么涂才能做到艳而不俗。有一次,卓霞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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