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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妮打卦

敌人若敢临近门户,

弱女也会佩挂弓箭。

曲妮桑姆倚在帐房门口,极力向远方眺望。眼前一片空荡荡,心里也像失落了什么似的空荡荡。

一条半大的花狗,围着曲妮绕来绕去,不大声叫唤,只是从鼻子里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今年刚二十一,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俊姑娘,有一双像宝石一样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弯弯的眉毛像两片柳叶,皮肤黑而光洁,泛着红光,显得格外健壮。她天资聪颖,心地善良。脸上整日挂着笑容,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虑,更不懂得寂寞、孤独是什么味道。

这也难怪,曲妮桑姆有一个虽不富裕、但充满温暖的家。阿妈在曲妮很小的时候去世了,但是她有一个慈祥得像阿妈的阿爸。老阿爸对女儿的钟爱使曲妮没有感觉到失去阿妈的痛苦。哥哥旺秋虽然不常回家,但对她非常关心和体贴。而且,曲妮还有一个朋友格来哥哥。

此刻,曲妮桑姆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所缠绕,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她在想念他的阿爸、哥哥,还有一起去打洋妖的乡亲们,尤其是那个调皮的“小猴子”。

也许是站得太久了吧,曲妮活动了一下腰腿,慢慢蹲下身去,小花狗像是理解主人的心情似的,立刻凑到她身边。曲妮一只胳膊搂着小花狗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轻地给小花狗捋着毛,轻轻哼起了一支随意想出来的歌:

亲人们走了,

带着大刀和火枪;

曲妮留下了,

守着帐房和牛羊。

亲人们走了,

把黄毛洋妖抵挡;

曲妮留下了,

盼着亲人打胜仗。

亲人们走了,

上前方去杀恶狼;

曲妮留下了,

心儿却上了前方。

小花狗在曲妮的抚爱下,低声“呼噜”着,紧靠着曲妮,似乎想用自己的存在来帮助主人驱散孤独和寂寞。

阿爸洛丹他们已经走了很久,至今一点儿音讯也没有,把曲妮桑姆急得心像火烧。一双美丽的大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布满了愁云,连歌声也变得低沉、忧郁了。曲妮桑姆站起身来,仍然倚着门,向远方眺望……

本来,曲妮桑姆要跟阿爸一起去打洋妖,平时对曲妮桑姆百依百顺的阿爸,却断然拒绝了,无奈,她只好留下来看家。当时的情景依然浮现在她眼前。

“阿爸,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不行!”阿爸的口气很坚决。

曲妮看了看哥哥旺秋,希望他能为自己求求情,谁知哥哥却劝起自己来了:

“曲妮,你是女孩,听阿爸的话,留在家里吧,打仗,不比放牛羊,是要流血的。”

“旺秋!”阿爸不让哥哥继续往下说。对于打仗的残酷,阿爸比哥哥要知道得多,正因为这样,阿爸才不愿让她跟着去。

“阿爸,您,您就让我去吧。”曲妮继续央求着。

“不行,孩子,你好好看家。”阿爸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严肃。曲妮桑姆委屈地不再说话了,眼睛里满含着泪水,她极力忍着,转身跑出了帐房。

后来,后来是格来追出门,一向不爱多说话的格来劝说她,说阿爸和旺秋哥哥的话是对的,打完洋妖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让她好好看家,等他们胜利回来……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只银镯子,给曲妮戴在手腕上。这时,格来沉默不语了,脸涨得通红,像做了一件错事似的。曲妮伸手轻轻拉住他,迅速从怀里拿出一副丝织的靴子带,亲手给格来系好之后,告诉格来,曲妮在家等你们。放心吧,我会戴着你送的镯子欢迎你们打胜仗回来。

格来使劲地点点头。曲妮明白,这是比千言万语还要有力的回答。

阿爸和旺秋哥哥走了,格来也走了,只留下曲妮一个人。这些天来,曲妮桑姆加倍地忙,她不停地干活。只有在不停地干活中,她心里才好受些。因为沃措部落的青壮年男子都去打仗了,剩下的老人和妇孺都牵挂着去前方打仗的亲人,不时有人到曲妮桑姆家来打听音讯。他们认为沃措部落的人是跟阿爸洛丹去的,如果有什么消息,曲妮桑姆肯定会先知道。于是就有不少人来问,但曲妮也和大家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好倚门远眺。

曲妮桑姆忽然想起,该到旺杰家去看看,旺杰的妻子达噶生了个儿子,今天是第三天,按照习惯要做“旁色”“旁色”,是为新生的婴儿举行的一种喜庆活动,男孩在第三天,女孩在第四天。“旁”意为污浊;“色”意为清除。所谓“旁色”,就是清除污浊晦气的活动。。

这种规矩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曲妮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曲妮也不明白。她只是听老人们说,因为小孩出了娘胎,带来许多污浊和晦气,举行这种仪式,是为了给孩子清除污秽,祝愿幸福长寿。

曲妮桑姆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但是,今天她决定去,一是旺杰也跟阿爸去前方了,二是产后的母子都需要照料。她决定选择人少的时候去,因为自己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

曲妮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进帐房拿了一小羊皮口袋糌粑和一块新鲜酥油。

走出房门,向左拐了一个小弯,顺着一条小路朝旺杰家走去。

没出去多远,曲妮远远望见一群人,个个低着头弯着腰,敛声屏气地在听着什么。曲妮快步朝前跑了几步,来到人群中,这才看清不少人围着一位喇嘛在打卦。

这附近没有寺院,但常有喇嘛到牧区来念经,或乞求布施。只要有喇嘛来,就会有人去请他们占卜打卦,问吉凶。时间长了,喇嘛来的次数多了,对沃措部落的人也熟悉起来。越是熟悉,他们打的卦越准,越有说道;他们越是说得准确,人们就越请他们打卦。

可今天这位喇嘛,很陌生,不是常来沃措部落的那几位。曲妮轻轻地拉了一下身边一位老阿妈的衣袖,悄悄地问这位喇嘛是哪儿来的?老阿妈正在全神贯注地听讲,没有理睬她,曲妮又拉拉她,央求说:“老阿妈,他是哪儿来的,快告诉我。”

老阿妈看到曲妮如此焦急地想知道,只好神秘地说:

“听说是从拉萨来的!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了。曲妮姑娘,你不打一卦吗?”

“卦打得怎么样?”曲妮问。

“可准了。刚才有几个人打过了,你也打一卦吧!”

“不!”曲妮摇摇头。

老阿妈嗔怪地说:“为什么?你不为阿爸、阿哥和格来打一卦吗?”

一句话,说得曲妮动了心。她往前凑了凑,想请这位从圣地拉萨来的喇嘛打一卦,问问阿爸、阿哥和格来的情况,问问前方的战事。可一转念,曲妮桑姆又退了回来,万一这位喇嘛说出点儿不吉祥的话怎么办?俗话说,喇嘛一言,胜过百姓祈祷百天。要是这个喇嘛真的说出不吉利的话,那怎么办?

老阿妈见曲妮桑姆往出走,喊住她问:

“怎么没问就走了?”

“我,我还是不问的好。”

“为什么?”

“阿妈,我不想问了,我还要到旺杰家去看看。”曲妮桑姆说着,退出人群,就要走。

老阿妈一把拉住曲妮:

“好孩子,你听我说,要不是洋妖入侵,圣地拉萨的喇嘛能到我们这偏僻的牧场来吗?你要是不打一卦,错过了这机会,会后悔一辈子的。”

曲妮觉得老阿妈说得有理,又挤了进去。

一位老阿妈正在打卦,问她侄儿的情况。曲妮站在那里仔细听。喇嘛说:

“你侄儿前世发了愿,要降妖伏魔,弘扬佛法。现在魔鬼闯进了我们圣洁的佛土,您的侄儿去前方打洋妖,正是去还这个愿。杀洋妖,保佛土,是积大功大德的大善事。您侄儿福大命大,现世在前方奋力杀敌,来世定能到天堂去。”

老阿妈十分高兴,连连称谢,又从怀里拿出一张雪白的羔羊皮,恭恭敬敬地献给喇嘛。然后弯腰,吐舌,倒退着往外走出。

正当曲妮为要不要打卦犹豫着,又一位老阿妈走近喇嘛,小心地问着他儿子的情况。

喇嘛点燃一炷香,双目微闭,嘴唇翕动,喃喃诵经,双手将宝瓶轻轻摇动,一会儿,摇出了三支签,仔细地看了好一阵儿。人们正等着喇嘛讲解卦词,他却把签放进宝瓶,把宝瓶放回香案上,拿出佛珠,一颗子一颗子地捋着,好像在算计什么。

见喇嘛老不讲解卦词,老阿妈怕有什么凶兆,心情十分紧张。

曲妮的手心里也沁出了汗水。她看看喇嘛,又看老阿妈。她为老阿妈担心,为老阿妈的儿子担心,更为自己的阿爸、哥哥和格来担心,为小仁赛,为乡亲们担心……

过了一会儿,喇嘛用低沉的声音说:“贤者造命,命由我立,福自己求,福祸无门,惟人自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您的儿子前世是个喇嘛。有一次在大殿里,不慎将佛像前的三盏酥油灯打翻,造下罪孽。他在佛像前许下愿,来世要造三座佛塔,念三万遍嘛呢经嘛呢经,即六字真经。,看来他至今没有实现自己在佛像前许下的诺言。”说到这里,喇嘛有意停下来,看着老阿妈,又看看乡亲们,好像在问:我讲的对吗?

老阿妈把头深深地低下去,双手合十,心里充满了恐惧,乡亲们的心也悬了起来。

喇嘛突然提高声音,说话的速度也变快了:

“不过不要紧。杀死一个恶魔,胜造三座佛塔,念三万遍嘛呢经。老阿妈,您放心好了,您儿子也算有福分。这次和乡亲们去打洋妖,不仅能赎清前世的罪孽,还能为来世积功积德。”

老阿妈低垂的头突然抬起,人们这才看见,老阿妈已经泪流满面,她感激地望着打卦喇嘛,双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条哈达,一个浸满油渍的小布包,里面是她积存多年的一点儿钱,全部献给了喇嘛。

曲妮想接着上去打卦。但一想,又站住了。别人都是问一个人的情况,卦词都很圆满吉祥,我可不能只问一个人的情况,我要先问阿爸是不是吉祥平安,还要问阿哥是不是平安无事。问了阿爸和阿哥,我能不问格来吗?但怎么问?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怎么开口?不问,又怎么能放得下心?问过他们的情况,我还要为小仁赛打一卦。小仁赛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他就像我的亲兄弟。我这个当姐姐的,能不关心他吗?

既然要为这么多人打卦,会不会个个吉祥圆满?万一卦词不吉祥,哪怕一个人有什么不幸……不!还是不打卦的好,我也会打卦,等看完达噶姐姐,回家我自己打一卦。主意一定,曲妮悄悄地走了出去。

曲妮来到旺杰家的帐房,门口堆着一小堆白垩小石子,这表示生的是男孩。石堆旁边烧着柏树枝。曲妮在石堆和柏树枝上撒了点儿糌粑面,祈祷祝福,然后走进帐房。

达噶正躺在地铺上,身边就是那个刚刚生下三天的孩子。曲妮向达噶问好祝福,把酥油和糌粑口袋放在草坯砌成的灶台旁边,那里已经摆着不少酥油、糌粑和干牛奶,还有盐巴、茶叶和人参果等东西。

灶台另一角,阿妈曲央正在费力地打着酥油茶,满头的白头发乱蓬蓬的,随着手臂的起落,轻轻颤动着。曲妮立即上前,要帮助打。老阿妈笑了:

“看曲妮姑娘多勤快,哪有一进帐房就干活的,先喝碗青稞酒吧!”

曲央一边替达噶向曲妮敬了一小碗酒,一边又忙着倒茶,一边还在不停地唠叨着:

“生了男孩,是部落里的一件大喜事,本来应该好好庆贺庆贺,可现在该死的黄毛鬼闯进了家园,男人们都打仗去了,大家惦记着他们,也没有心思唱歌跳舞,热闹热闹。”

“等打完仗,旺杰大哥他们回来,我们全部落的人都来庆贺,痛痛快快地跳它个三天三夜。”曲妮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一些,安慰老阿妈和达噶。

曲妮用大拇指和食指从一个盛糌粑的木盒里捏了一点儿糌粑,放在婴儿的额头上,为新生的孩子祝福。曲妮这才注意到,婴儿的脸红红的,微闭着眼睛,小鼻子长得很直很正,特别是那头发,出奇的多而且黑。

“多漂亮的儿子,阿姐,你好福气呀!”曲妮桑姆由衷地赞叹着。

“乡亲们都说,咱们沃措部落又多了一只雄鹰。”阿妈曲央像自己抱了个小孙孙那样高兴。

达噶的脸上露出一丝疲乏的笑意,这一早晨,吉祥话,夸奖的话,她已经听了不少,可她总是不嫌多,总是带着疲乏的笑容静静地听着。儿子就是她的命,是她的幸福和希望所在。旺杰也非常希望自己有一个勇敢的儿子。为了这,他把自己多年来辛苦积攒的一点儿钱,全部献给寺院,请喇嘛念经。托菩萨保佑,达噶果然为他生了个男孩。可惜旺杰没有见着这个小东西,要是旺杰在家,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想到这,那一丝笑意从达噶的嘴角消失了,关切地问:

“曲妮,你阿爸他们可有消息?”

“有什么消息,你快讲讲!”阿妈曲央也急忙凑了过来。她的儿子也跟洛丹上前方了。她这一辈子,生了八个孩子,由于贫病交加,前面七个都死了,只剩下这最小的一个。孩子的阿爸也在小儿子两岁时去世了,曲央一直守着这个小儿子,生怕他有什么灾祸。整天念经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儿子吉祥平安,不要让他们家断了根。为了孩子的婚事,阿妈曲央不知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周折,不久前才说成一门亲事,姑娘是附近一个部落的人,说好要在今年望果节望果节,是藏族人民预祝农牧业丰收的节日。“望”,是田埂的意思;“果”,意为转圈。望果节是农村最热闹的一个节日。时间因各季节不同而略有差异,一般在藏历六月中旬到七月初。结婚。所以曲央阿妈说什么也不让孩子到边境上去。她说,一定要去,也要等办了喜事再走。

阿爸洛丹也劝他在家好好侍奉老母。可孩子一定要跟着大伙儿一起去打洋妖。老阿妈拗不过,只好流着泪送他走,一再嘱咐,打完仗赶紧回来。

曲妮看着老阿妈那白雪一样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老阿妈因为思子心切,本来已经衰老的身体显得更加虚弱。曲妮转过脸,又看了看躺在地铺上的母子二人,见达噶的眼睛里不再像刚才那样满怀喜悦,她正呆呆地望着自己,那目光中,有惆怅,有幽怨,更多的则是乞求。希望能从曲妮桑姆这里听到一点儿使她们宽慰的消息。

“还,还没有什么。”曲妮很艰难地说了这么一句,好像没有消息是她的过错。“不过,”曲妮见到阿妈和阿姐那失望的目光,忽然鼓起了勇气,决定说几句让她们宽心的话:

“我们的人都平安无事,他们还打了个大胜仗。”

“真的?”

“真的。”

老阿妈和达噶的眼睛里闪射出希望的光彩。她们相信曲妮桑姆是个诚实的孩子,她不会撒谎。不过阿妈很快发现姑娘是在用好听的话来宽慰自己,深深陷进去的眼睛里失去了刚刚闪现的希望的光彩,目光中重又出现焦虑和忧愁。

“我打卦了。”为了让老阿妈深信不疑,曲妮第一次说了谎。但话一出口,她的脸有些发烫。

“真的?”阿妈曲央的眼睛,又闪射出光彩。

见自己的话居然起了这么大的作用,曲妮暗自感到高兴。她立即又觉得自己犯了罪,不但欺骗了老阿妈,还欺骗了“神灵”。欺骗“神灵”是会受到惩罚的。但一看到老阿妈衰弱的身体,满脸的皱纹,她不愿给她增加痛苦和失望,狠了狠心,继续说:

“打了三卦,都是上上大吉大利的好运气。”

“什么数?”老阿妈关切地问。

“两个十三,一个十七。”当地的打卦喇嘛占卜时用三个骰子,在祈祷后摇掷,如三骰上所记数目合计为十七、十五或十三,就可得上等运气。九、七、五便为中等运气,其余数目,皆为下等运气。曲妮的话变得流畅起来。曲妮的脸由于兴奋泛起一片红晕,她自己也希望这话是真的。

“愿菩萨保佑。”阿妈曲央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阿姐,你好好休息吧,缺什么东西,我就送来。”曲妮不想再待下去,她怕她们再问占卜之事,就起身告辞说:“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有了消息,快来告诉一声。”

“一定来,您好好保养身子吧。”曲妮答应着,急匆匆走了出去。

曲妮一边往家走,一边想着达噶,她生了个胖儿子,旺杰哥哥知道吗?他本不应该上前方去呀,可谁又该去呢?阿妈曲央的儿子该去吗?阿爸该去吗?旺秋哥哥和格来该去吗?并没有谁强迫他们去呀,他们都是自愿去的,顾不上年迈体衰的老母,等不得儿子的降生,他们什么都不顾,一心一意地上前方,打洋妖。曲妮并没有见过洋妖,可听阿爸讲过,他们的头发都不是黑的,乡亲们把他们叫做“黄毛鬼”。那些该死的黄毛鬼,是他们不让旺杰看着儿子出生,不让阿妈曲央的儿子留在老母身边,不让曲妮一家人团聚。

曲妮桑姆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她虽然为了安慰她们,对阿妈曲央和达噶讲了那许多话,但是,曲妮自己心里没有底,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总是摆脱不掉。

快走到自己家的帐房时,曲妮桑姆忽然产生了一种希望,或者说是一种想象。她想象着,当自己走进帐房时,阿爸正端坐在灶台旁边喝茶,格来正在烧火,哥哥呢,哥哥陪着阿爸喝茶也行,帮着格来烧火也行,反正,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帐房,等待着她,等待着曲妮桑姆回来,就像她去放羊,偶然回来晚了一样。曲妮想着想着,闭上了眼睛。

忽然脚下一绊,曲妮睁开了眼睛,她把脚步放得更慢,期待着自己想象中的事真会出现。

小花狗一看到主人出现,在帐房门口大声叫着,像是欢迎自己的主人归来。曲妮桑姆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来到帐房门口,她猛地推门一看,帐房里依旧是空荡荡的。

有人说:不要希望得太多。希望得越多,失望也就会越多。没有希望,也就不会有失望。

是姑娘希望得太多吗?是姑娘的要求过分吗?姑娘不应该对生活抱有希望吗?

不!曲妮的要求太低了,曲妮的希望太少了。然而,为什么连这样的要求也得不到满足?为什么要让她失望,为什么要让她伤心呢?!

曲妮桑姆望着空空荡荡的帐房,看着草坯砌成的灶台上的茶壶,望着冷冷清清的灶膛,曲妮桑姆真想哭,想痛哭一场。但是,她忍住了,曲妮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流泪的女孩,她有着高原牧民的性格,在她那美丽、健壮的身躯里,藏着一颗善良而坚强的心。她想念阿爸和哥哥,想念格来,也想念小仁赛。她不能待在帐房里掉眼泪,她也要上前方去,去找阿爸,找哥哥,找格来,找沃措部落的人们,告诉旺杰,阿姐已经给他生了个胖儿子,告诉阿妈曲央的儿子,老阿妈正在日夜思念着他,为他祈祷,为他祝福。曲妮还想跟着阿爸亲手杀几个万恶的黄毛鬼,为乡亲们报仇,为格来的阿爸报仇。

可是,上前方的路怎么走呢?而且,阿爸临走时一再嘱咐自己要好好看家,一旦阿爸他们回来,看不见自己,该有多么着急啊!

怎么办呢?曲妮一时竟没有了主意。

小花狗绕着曲妮桑姆叫了起来,曲妮这才想起来,从早晨到现在,它还一点儿东西没吃过呢,这小东西,一定是饿了,饿得直叫唤。

曲妮一边给小花狗喂吃的,一边蹲下身去,把小花狗轻轻抱在怀里自言自语地说:

“小花,我要去找阿爸,你说,你说我去好吗?”

小花狗叫了几声。

“你听明白了吗?曲妮要去找阿爸。这样吧,你要是说去,就叫一声;要是说不去,就叫两声。听明白了没有?”曲妮认真地问:

“小花,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汪!汪!汪!”小花狗连着叫了三声。

曲妮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放下小花狗,起身又给它拿了几块羊骨头,小花狗有了骨头啃,也就变得安静了。

曲妮还是拿不定主意,猛然间,她想起了占卜,对了,何不打一卦看看,曲妮想着,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羊拐。

这只羊拐白而洁净,由于经常使用,已被磨得很光滑。曲妮桑姆常常用它来占卜打卦。她记得,每次用它打卦,都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所以,曲妮相信它,胜过那些打卦喇嘛的骰子。

曲妮桑姆认真地洗净双手,跪在自家的小佛像前,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曲妮的祝祷词绝不像寺院里喇嘛念经那样难懂,也不像打卦喇嘛那样玄妙,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用最朴实、最通俗的语言来表明自己的心愿。

羊拐有凸出的一面,按照打卦喇嘛的说法,它象征吉祥;凹下去的一面,则表示不吉利。曲妮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能够得到凸出的一面,这样,不仅可以表示阿爸洛丹他们都安然无恙,而且说明自己可以去找阿爸。

曲妮桑姆祈祷完毕,抓起羊拐,就要投下去了,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莫非有什么不祥之兆?曲妮抓着羊拐的手颤抖了。

心,仿佛在指挥着手的颤抖;手,似乎连结着心的跳动。曲妮桑姆手里羊拐的分量骤然增加,姑娘把自己一家人的命运,乃至全部落的命运,都寄托在这只小小的羊拐上了,使她不敢轻易地投掷下去。

曲妮实在是太紧张了,抓着羊拐的手心直出汗,把只小羊拐捏得湿漉漉的。

曲妮姑娘何时这样紧张过?没有,从来没有。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呀,请您保佑曲妮姑娘,就让羊拐出现凸的一面吧,让曲妮姑娘感到宽慰吧,哪怕是,哪怕是暂时也好。

曲妮的心情一时难以平静,她又跪了下去,点燃一炷香,再次祈求“神灵”。过了许久许久,当曲妮再起来时,心情平静了,手也不抖了,她异常虔诚地吹了一口气,猛地把羊拐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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