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社二班的听松园岁月 (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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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每一天——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1、布朗运动


 
早餐,我通常买两三个包子,然后一手抓着包子,一手执着饭盒,来到饭堂门口侧面的开水炉打水。打开水是每天面临第一道难关。


饭堂惟一供食用水的开水炉只有一个水龙头,离地大约两尺高。这个时段开水炉跟前挤满学生,奇怪的是,三年时间里秩序从无改善,也不时兴排队,更无教职管理人员维持秩序。莘莘培英学子暂时放下帝国主义教会灌输的“望、信、爱”的白绿精神,代之以挤、怒、蛮。我硬着头皮钻进开水炉前人群缝隙,挤到塞满各式饭盒、水瓶的空间跟前,不耐烦地注视着空间的中心———那断断续续地淌着开水的歪嘴水龙头,水垢缠绕,好像刚睡醒的满眶眼垢。虽然这个水龙头其貌不扬,但此时却像我们经常在电视娱乐新闻里见到的当红明星亮相媒体吹风会,前后、左右、上下戳鼻碰嘴密布话筒。等正接着水的那只容器一满,便努力使自己的饭盒接近水龙头。这个努力需要使出各种功夫:推、压、按、顶、钻、挤。 在我的上下、左右、前后却有不少作用点,频繁地施出各种方向的作用力,使我吃力不已,自己使出的力量几乎全抵消了。


通常,即将盛满水的那个容器稍显退出趋势,整个空间剧烈骚动起来,象在蚁群里掉进一小块膻肉。当水龙头下方的小空间一松动,最接近的几只器物立即从各个方向发起猛冲。瞬间,盟主反复几次,激烈争夺之后,实力最强劲的器物终于占据水龙头,各个主人恶狠狠互瞪几眼,刚咀嚼下肚的包点化作腹中的诅咒,局势暂时稳定下来,酝酿下一轮进攻。


刚盛完水的人捧着滚烫的水,颤巍巍地从人缝里往外挤,稍不当心,开水就泼洒到旁人身上。正在盛水的人往往蹲在低位,滚烫的开水当头而下,一声惨叫,为这特殊的战场增添悲壮色彩,随后还有几句难听的粗口詈骂。


其间,各器皿互相冲击碰撞的声音訇然震耳,使我想起小说里描写的古战场,并举的刀剑———齐举的饭盒。可惜金庸大师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否则其笔下武林高手的招式一定更加传神而丰富;而我们理工科的学子另有体会,借此深入理解物理上微观分子无序运动导致的宏观效果。有充足理由相信英国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布朗是培英校友,籍由体验此刻的感受发现了“布朗运动”。


2、丛林法则


 
虽然我早有思想准备,在生活上还不能很好适应。其实大多数新生都是如此。


高一的时候,学校经常停电。晚上自习时候,我们只好到校门口小卖部买两根蜡烛点着,竖立在书桌上照明。为了防止风吹烛火,还在两侧支起书本挡护。就着昏暗摇曳的光线自习,结果不是被烛火燎了头发,就是烧了挡风的书簿。后来学校借助地缘条件接上广州钢铁厂的电源线路,才解决了用电问题。有很多个晚上,睡梦中被刺鼻恶臭熏醒,用毛巾捂住鼻孔躲避浓重的化学气味。原来那时环保监督宽松,附近的打火机厂经常乘半夜偷排生产废气,白鹤洞附近一片恶臭。
 
但比起每天的住宿生活要过的两道难关——— 买饭、洗澡来,上面提到的困难不足为虑。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日常生活必须的内容怎会成为难关?但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不堪。


 学校的饭堂离宿舍不足百米,是一间石砖灰土的长方形的尖顶平房,上世纪70年代物质匮乏时期的典型建筑,粗糙、简陋,其年资不足那中西合璧的宿舍楼的一个零头。饭堂内部结构与我见过的其它学校和机关饭堂基本类似,稍有不同的是:其它饭堂的窗户开在门口左右两边的墙上,厅堂显得光亮、通敞;而培英饭堂的几扇木窗则安在与门口同侧较短的那面墙上。除了近窗的地方有光束照进来,饭堂的深处近乎黑洞洞。临窗的墙外有一列水泥水槽,水槽上多个水龙头,供洗碗清洁用。
 
 
十多张新净、规格一致的长方形木桌,两边配着长条木凳,分三行有序排放,供师生吃饭用。在饭堂的尽头,一堵白灰墙将饭堂和厨房隔开。墙上开着十多个供打饭用的窗口。为维护学生们打饭时的秩序,每个年级分配两个窗口,从左到右按年级由高到低划分。而各年级的窗口按男左女右,男、女生各占一个。这不知是出于男女授受不亲的考量,亦或是害怕男生借助自身的孔武有力,抢位占先,让女生吃亏的担心?


那些窗口,与其说是开在墙上的窗,不如称是嵌在壁上的洞。最多只有一尺宽,不足一尺半高,而且开得极低,每次打饭都得弓身弯腰。每到饭点,厨房的师傅们吆喝着将盛着热腾腾米饭的竹筐抬到窗下,把各种荤、素菜用大铝盆装着置于离窗不远的大桌上;有师傅手掌长柄圆勺将荤肉类按量分到小碟里,其他师傅就到窗前卖饭。窗外的学生们依序俯身将盛饭的容器递入洞内,同时迅速瞄一眼大桌上的菜式,报出选择的饭菜;师傅们收了饭菜票后,将盛着饭菜的容器从窗内递出......


一日三餐,除晚餐由于开饭时间较长,让我稍感从容外,早、午两餐都在汹涌人潮中挣扎。究其原因,主要是饭堂管理不善,饭堂职工懒散,学生成为这种环境的受害者。一个卖饭窗口常常摆着两三条人龙,或者黑压压的三四堵人墙,着实让人难以靠近。这时的饭堂俨然就是非洲大草原,奉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狮子、豹子、鬣狗,就是那些身体健壮的男生,三两下挤进人堆,一会儿就买到饭。到了争持激烈时,还会有暴力的打斗场面。这好比狮子与鬣狗为争抢食物厮杀起来;居于食物链中间的狐狸、野猪、猩猩是较弱小的男生,只敢远远看着顶级猎食者,等它们完事之后才小心翼翼捡些剩肉;最惨的当然是食物链末端的羊、马、牛,就是女生了,人被越挤越远,常常花半个多小时才买到饭。按照心理学家对人类需求的分级,为满足生存的食物追求属于最基本也是最低级的层次,反应了人的原始欲望,体现一个人本质。
  
 
到高三下学期,班上男生终于在饭堂与高二的一个男生起了冲突。回宿舍一说,大家同仇敌忾,集合起来围殴了高二的男生,这就是班上惟一一次打架事件。此事惊动学校,全校在田径场集会宣布对打群架的五名主要人员处分。


打架斗殴固然不对,但是当权者只在乎爆发出来的矛盾,熟视无睹大多数人日常生活的困境。这就是当时教育者的水平,发生了事件,只想着压服当事人,仅仅按照老经验处分当事人,既不会分析深层原因,没有认识到饭堂管理水平低劣才是事件的客观因素,更不会查找学校当局自身的缺失。如此,类似的事件不断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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