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边境(7):轻吻

最美好的事,都是没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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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每天一大早我都会迫不及待地跑去后山,过去最没耐心堆石的我,因为漠笛的缘故也喜欢上了石头,但是我最喜欢的是将堆石摆出不同的几何形状,拱形,菱形,塔形。又或者我喜欢用颜料在石头上画画,阿爸看见我忙活大半天,用石头装饰出来的花花绿绿花鸟动物,笑着说,小楹可以回家去给你阿妈修一个石头院墙,你阿妈肯定喜欢。

 

 

过了大半个月,阿爸进山采药去了,漠笛依旧风雨无阻的来到后山堆石头阵,常常埋头在石头堆里一呆就是大半天。陪着漠笛一起堆石头阵已经变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眼看着后山悬崖边的石头阵越来越有规模,山顶上艳阳高照,漠笛原本略显苍白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汗滴会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挺直的鼻子,饱满的额头,坚实的臂膀都让我喜欢。我喜欢看着漠笛专心致志地埋头做事的样子,阿爸和阿妈都夸漠笛是个天生的造梦师有着极高的天赋,说我会成为一个不错的梦医。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造梦师到底能做什么,但是被他的世界吸引着。我能感觉出漠笛的与众不同,当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会让我感到某种神秘的吸引力。比起我的那些小玩伴们,漠笛即不会说笑话陪我解闷儿,也不会甜言蜜语哄我开心,但是他像一匹神骏的野马一样旁若无人,又像桀骜不驯的猎豹那样充满着力量,他是独一无二的。就连他曾被大家讥笑的併指在我看来也是独特而富有神奇色彩的。

 

天气炎热的时候,山顶艳阳高照,漠笛汗如雨下地蹲在石头阵里,我想象自己像风一样将手拨弄着他的头发,又或者像影子一样随着他矫健的身姿翩翩起舞。

 

漠笛偶尔会抬头向我这边看过了,每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我都急忙低下头,或是看向远处,等漠笛转过身去忙碌起来,我又会像躲在草丛中的兔子一样安静地看着他。

 

傍晚的时候,我喜欢拿出阿妈的骨笛,靠在大青石头边悠悠地吹着,曲子是新近才学会的一首上古流传下来的古乐,曲调婉转,如泣如诉。阿妈说这曲子的名字叫“梦者魂行”,是一首禅乐。

 

沉闷炎热的山顶上,笛音空灵飘渺,温婉轻柔,笛声像空谷中的天籁,像山泉上的阳光,像啾啾的鸟鸣,像山岭外的微风,在蓝天白云下如同长了翅膀的白色飞鸟自由地盘旋着,与自然相和谐,与万物相通。

 

漠笛说每次听我吹着笛子,就觉得心头好像有河水潺潺流过,哪怕在最炽热的阳光下堆了一天的石头也不会觉得燥热和疲累。听他怎么说,我十分高兴。因为这曲子子本就是为他吹的。阿妈说禅乐和熏香一样能消除人的烦躁,平复内心的狂躁,都是缓解梦游的好办法。

 

回想起来,十三岁的我拥有的一切快乐和秘密几乎都和漠笛有关,因为他的一个表情,一句话,我莫名欣喜或是踟蹰,他的一个眼神或是一声叹息,都可以让我可以让我揣摩好半天,我每天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只有漠笛的名字才能唤醒我。我甚至认为我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彼此,或许是上辈子或许是上上辈子,或许是在梦境中,每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都会感到那种夏风一样高亢而喜悦,夜晚我常常对着月亮发呆,猜测着漠笛正在做什么。

 

有一天我真的能够通过梦极到达另外的一个平行的世界,我希望自己将生命永远停留十三岁那如同蜜汁般煦暖的夏日中,那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时光。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和漠笛已经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漠笛喜欢看上古时候的故事和传说,崇拜着极具反叛精神的蚩尤和刑天,他对上古时发生的战争也如数家珍,我常常怀疑上古的传说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不过我就当那是一些即传奇又有趣的故事,我觉得喜欢说故事的漠笛一改平日的寡言是个有趣的人。

 

有一天,漠笛说要去百合谷看看,问我去不去。

 

我好奇地问,百合谷在哪里?

 

一个很秘密的地方,除了我谁也找不到。百合谷里有很多五颜六色的野百合,你一定会喜欢的。漠笛得意地笑了笑。

 

五颜六色的野百合?真的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有紫色的野百合吗?

 

嗯,有。

 

有没有黑色?我将双手撑在石墙上,双腿耷拉下来,一晃一晃地摆动着,刁难漠笛也是我的游戏之一,虽然大多数时候漠笛都能化解我的难题。

 

黑色? 果然漠笛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他确定地说,有,肯定有黑色的野百合。

 

骗人,我从来没见过黑色的花,原来你也会骗人啊?!我哈哈地笑着。

 

真的,我见过黑色的野百合,信不信由你。

 

你该不是说的夜晚吧?夜晚的百合花当然是黑色的....

 

夜晚的百合花是蓝色的,月光落在山谷里,整个百合山谷都好像浸泡在透明的蓝色的湖底....漠笛的眼光中闪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也有些梦幻,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收起骨笛放入怀中,虽然我将信将疑,但是漠笛的描绘确实太诱人,于是我跟漠笛决定一起去百合谷看看。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下后山的石头河往林子深处走,小山坡后的树木又高又直,根茎粗壮的老树之间是杂乱而茂密的杂乱的灌木丛,风吹过,深浅不一的绿色叶子和枝干都在轻轻颤抖着。远远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

 

山野渐渐变得陌生,早已经不是我熟知的山路,一路上都能听到鸟鸣声,漠笛偶尔讲几句,好像一个好客的主人介绍着自己的秘密园林,显得随意而放松。漠笛说西山大爷过世后,他一个人常常在山上游荡,几乎踏遍了这里的每一个山谷。

 

每一个山谷?我惊讶地问,你难道不怕迷路或是遇到野兽?我看看越来越暗淡的林地,如果不是因为漠笛带着我,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些小路。

 

顺着溪流走就没事儿,总是能把我带出去。漠笛满不在乎地说,我遇到过郊狼,就在离我五步远的距离,我们对峙了好半天,它看见我不怕它,就跑掉了。

 

漠笛将手里的木枝对着左右的灌木用力挥舞了几下,那模样好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什么动物厮杀着。不过你别害怕,跟着我走没事儿的,即便遇到野兽我也不怕,我跟西山大爷学过拳脚,也会打猎,一般的小型兽类我都对付得了。

 

夜晚呢,晚上你也敢一个人在山上走动吗?我不安地四下打量着。

 

梦游的时候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可能我遇到过危险,但是那个时候我比平时跑得快,也更有气力,我好像也能听到平时听不到的声音,所以我总是能及时的避开危险。漠笛大大咧咧地说,似乎梦游对他而言不是一种烦恼的疾病而是一种神奇的能力。

 

我歪着头看看他,没来由地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走着走着,林外传来几声响雷,树林上方的鸟群鼓噪着盘旋。树梢在空中剧烈地晃动,树叶相互拍打着,发出了浪花击打岩石堤岸般的巨响。我的衣裙被大风扬起,长发飞舞,林间的叶子和尘土也飞快地旋转着扑面而来,让我们几乎睁不开眼睛。我感到一颗豆大的雨滴不偏不斜正好落在了我的额头上。接着又是一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山林变得更加灰暗起来,身周的山谷好像哗啦啦地下起了雨,一阵阵的雨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雨说下就下,厚重的雨,狂乱的雨,喧闹而坚决。硕大的雨花从天而降,仿佛一大片天空滑落了。漠笛弯着腰低着头,顶着大风穿过杂草,挪到我的面前,他拉住我的胳膊,面对着我,挡在我和风暴之间。他对着我的脸说了什么,但是我听不见,他在喊叫,但是我听不清楚。他抓紧我的胳膊,把手滑到我的手腕处,紧紧握着,把我往下拉,我们一起蹲了在灌木丛下,好像是两只躲避风暴的松鼠。我看见脚边的雨水劈开泥土,夹带着浑浊的枯枝败叶,涓涓的水流湿透了我们的鞋子。

 

水流好像瀑布一样的冲击着我的头顶和后背。寒气逼将上来,我微微地发抖。

 

“冷吗?”漠笛问,他用两只手臂护住我的头,双手抱住了我的肩,我感觉自己在他的臂弯下化作了一朵花或是一只小鸟,因为有他的庇护而获得了慰籍和安全,感到踏实又喜欢。

 

 

树木在我们的头顶上方花束般摇晃,又是一阵急雨扫过。这场暴雨让我跟漠笛如此的靠近,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一直等到风停下来,雨还在下,但是温顺了很多,不再是一开始的狂风暴雨,我们浑身颤抖地站了起来。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我的头发如女巫的长发般一绺绺地挂在脸上,漠笛的头发好像是一根根短而黑的松针竖在头上。

 

我们相视微笑,但是几乎没有了气力,漠笛把我拉入怀中,拥抱让我们温暖,水顺着我们的衣服和手臂流下来。我将头紧紧贴住他温暖的胸口,耳边传来他平稳的心跳声,慢慢的自己的心跳也变得韵律而稳健,周身的不安和寒冷缓缓褪去。

 

我们的嘴唇触碰在一起,湿漉漉的有些冰凉,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拥吻,毫无防备像一朵忽然绽放在远方夜空下的烟花。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们都松开了手,有点不知所措的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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