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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蝴蝶

  章立早随剧组一从外景地回来,脸没洗便骑上自行车往幼儿园赶,他怕去晚了,黑子被接走。

  赶到幼儿园时,幼儿园的铁门已经开了,等在铁门外的爸爸妈妈们迫不及待地拥了进去。他一眼就看见了黑子,黑子正孤单地站在一棵树下背着手仰着头朝树上望。树上正有一只蝉寂寞地叫着。章立早叫了一声:黑子。黑子很慢地转过头朝他望了一眼,终于发现了他。黑子的眼里有很亮的东西一闪,很快又不见了。黑子仍背着手冲走过来的他说:你好。他听了黑子的话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悲哀,这种悲哀像洗淋浴一样很快涌遍了全身。他蹲下身看着黑子的眼睛,黑子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着一个又一个小朋友被爸爸妈妈接走。他忙从衣袋里掏出一小塑料袋五彩石递到黑子面前:看,黑子喜欢么?这是爸爸从南京给你带回来的。黑子犹豫地伸出手接过那一袋五彩石小心地装进口袋里,瞅着他说:妈妈一会儿就来了。

  他叹了口气,想冲儿子说点什么。这时他看见小葱阿姨朝这边走过来。小葱阿姨笑着冲他说:章导演怎么好久不见了?他站起来,手抚着黑子那颗毛茸茸的头说:去南京拍片子去了。小葱阿姨就很媚地冲他笑,他就想起以前小葱阿姨对他说要当演员的话。他忙说:小葱你的事我记住了,一有合适的机会我就让你上。小葱阿姨就很甜地说:黑子顶聪明了,没事他就像大人似的爱琢磨点事。

  孩子们都被接走了,一时间幼儿园里的一切很空荡。黑子朝门口看了一眼,回过头冲小葱说:阿姨再见。又看了一眼他嗫嚅一下说:爸爸再见。黑子说完再见时,他分明听见黑子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的心又紧抽了一下。回过身去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肖南芳。肖南芳没有看他,一把把黑子抱起来,声音有些哽咽地说:想妈妈了吗?一边把黑子放在车后座上,黑子嘀咕一句:妈妈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好啦好啦,妈妈不问了。肖南芳一边说一边推起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葱阿姨很快地脱去了白大褂,露出一双穿紧身裤的大腿,那双优美的腿向前移了两步,用一种很热情的声音说:章导演不到屋里坐一会儿?别的老师都下班就我一个人呢。然后带着一种暗示地望着他。他突然想呕吐,白着脸望了一眼刚才儿子看的那棵树,此时树上的蝉不叫了,世界一下子变得很空旷。

  他离开幼儿园,很没滋味地在街上走。正是下班的时候,车流人流汇在一起让人想大喊大叫几句什么。他有些茫然地走在人行路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在人群中艰难地走着,不知要走向哪里——他又想起了不知在他幻觉里出现过多少次的场景——

  大漠。落日。一支驼队悠然地走在戈壁上,无风。画面半明半暗。西坠的落日拉长驼队的影子,影子像一座座山向前移着。

  戈壁空旷如野。一个孤独的旅人走在驼队后面,一件老板羊皮袄,头发零乱,胡须不长却坚挺。大漠空寂无声。驼队滞重单调的声音像一串杂乱的音乐,河水一样向前流淌。旅人的目光望穿大漠,空旷渺远。

  很长时间了,他一次又一次温习着这样一组单调的画面。这一组画面他曾经历过,就在他的一部影片里。此时,这部影片的所有情节他早就淡忘了,惟有这一组画面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看报睐,看报睐,《古都晚报》,花边新闻,导演离婚,另有所爱,快来看,快来买呀——一个小伙子站在报摊前起劲地吆喝着。

  他一激灵,从远古的画面中回到了现实。小伙子仍在喊——导演离婚,另有所爱。快来看,快来买呀——

  一个少女手捧着一份报纸边看边冲同伴说:我要是那个女主角就好了,潇洒爱一回。

  女伴说:人家导演能看上你?听说人家又拍完了一部片子,题目就叫《爱不回头》。

  章立早立住脚,一直看着两个少女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他想报纸上一定又编排了他什么,他从卖报的小伙手里买了一份《古都晚报》,他在二版上很快找到了自己那条花边新闻,题目就叫《爱不回头,潇洒一回》。还配有一幅他和某女演员的工作照。正文他看都没看,便几把撕了那份晚报,他找了半晌也没有找到垃圾箱,便一扬手把碎纸片扔在了街上,随后仰起头冲天空骂了句:日你们母亲——行人立住脚惊惧地望他,他的耳畔响过几声惊惊诧诧的声音:一个疯子,这人准是疯子。他没有理会那些声音,跳上自行车疯了似的向前骑去。他认识乔虹是在电影学院的宿舍里。那时他准备投拍一部电影,剧本已经写好,是一部城市爱情题材的片子,剧本从主题到立意都很新颖,他不想把片子拍俗了,因此他不想用那些观众都熟悉的演员。他想用一些新面孔来完成他的再度创作。他想到了电影学院这些本科班的学生。一星期前他就带着剧本来到电影学院,让她们先读读本子,然后再听昕她们的想法。他读剧本时其实女主人公的形象已经在他脑子里活了,长得不一定漂亮,但一定得有气质有个性,敢说敢爱敢恨的那一种。他一走进电影学院的大门,眼前陡然就亮了一下,他想起摄像李以前说的一句话:电影学院是美女国。他一想到这话心里就笑了一下。他看见树荫下有几个姑娘在练形体,她们的确是无可挑剔的。

  那一天晚上他坐在她们的宿舍里,刚开始还很振奋,觉得眼前任何一个姑娘都可以演这部戏的主人公。可听了她们说完了对剧本的理解,刚进门憋着的那股劲便一点点地消失了。他看着眼前这些漂亮的一群,心想,这些姑娘其实也挺可怜的,除了爹妈给了她们一张好看的脸蛋外,似乎脑子里还缺点什么。他听着她们一个个地发言,他开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礼貌地征求一下她们的意见,便点着了烟,她们似乎并不计较这些,有个女孩还自己动手从他烟盒里抽出支烟,熟练地点燃,他冲那女孩笑一笑,发现她正很媚地冲自己眨眼睛,他佯装没见。他长吁一口气,准备一走了之时,突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姑娘说:能再坐一会吗?我想说两句。他听见她这么说,便把要立起的姿势又收了回去。他盯着她问,你叫什么?她说:乔虹。他冲她点点头。

  乔虹坐直身子不动声色地说:我觉得剧本中的女主人公是个很普通的姑娘,正因为她的普通,才有了她恋爱以后极不普通的心理,她怕失去那份得到的爱,更怕对方瞧不起她,于是才有了她剧本中的矛盾纠葛,最后悲剧的结尾,也完全是她的普通命运造成的,如果她潇洒一些就不会出现那样的悲剧,正因为她的普通,没那份洒脱,才有了现在这样的结尾……

  她说这些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她。她的确在这些漂亮的姑娘中算不上漂亮,可她对剧本主人公命运的把握已经吸引了他。她还没有说完,他就想,就是她了。她一直说下去,说得很激动也很动情,脸涨得通红,由此他断定眼前的乔虹在平时场合下绝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一等她说完,他就说:明天你能找我一下么?说完他掏出名片递给乔虹。乔虹接过名片并没有看,而是冲他点点头。

  那部片子正像他预想的那样,一切都挺顺,乔虹自然也成功地塑造了女主人公。乔虹也因此而崭露头角。那时乔虹还没有毕业,她还是一个学生。

  那部片子一拍完,到后期制作,到公演,直到获奖,一路绿灯。可他心里仍怅怅的,似乎少了什么。他就想:是不是已经爱上了乔虹。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那时他还没有和肖南芳离婚,和肖南芳离婚是以后的事。

  他在电影厂招待所里见到乔虹是转天早晨。他见到乔虹,乔虹刚起床脸还没洗,他看见乔虹两眼有些红肿,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没说什么,把食品袋里的两根油条放到茶几上说:还没吃早饭吧?乔虹从床下拖出脸盆走出去。他点燃支烟坐在沙发上,他的目光定在被角压的报纸上,他伸手拿过那张报纸,正是昨天晚上他撕过的那张晚报,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和乔虹坐在树下谈剧本的那张照片。他松开手那张报纸落在地上,他深吸口烟,把头靠在沙发上。有关他和乔虹的花边新闻他听到的太多了。无论他走到哪里,也无论是剧组里有没有乔虹,他和乔虹都会作为一种当地的新闻被人们所津津乐道,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些照片和这些新闻是哪些无聊的人编排出来的。他不想兴师动众起诉那家报纸,这样的报纸多得让他起诉不过来,他也没有那个心思起诉,他觉得这一切都无聊极了。他和乔虹一直都用沉默看待这件事的。

  乔虹洗漱完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张报纸重新拾起来放到原来的地方了。他站起来说:先吃点东西,然后去录音棚,今天开始录音。乔虹点点头。他站了一会儿,把半截烟扔到门口的痰盂里,走了。

  录音的时候,乔虹莫名其妙地走神,声音总是和画面上的口型对不上。章立早一次次喊停,他瞅着乔虹说:你不应该这样。乔虹勉强地冲他笑了一下,接下来,乔虹的嘴型是对上了,可声音就像不是从乔虹嘴里发出的。他叹口气。“啪”地一声把机器关上了,挥了一下手,冲着一些等待录音的演员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乔虹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声音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乔虹在那一刹那,眼圈里漾了一层很晶莹的东西。他沮丧地坐在监控台上,恨不能一拳把眼前的机器砸个粉碎。

  李摄像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扔给他一支烟,他瞅也没瞅便把烟点燃了,他闭上眼靠在椅子上。李摄像把衣服往肩上一搭瞅着他说:走,到我那去解解闷。章立早睁开眼看了眼李摄像,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可他并不想动身。李摄像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他只好不情愿地跟上。

  他坐在李摄像的摩托车上,李摄像像个骑士在马路上左冲右杀。摩托车带起一股风掀开一位骑自行车女孩的裙子,女孩在那一瞬间露出两条光洁的大腿。他看见李摄像在反光镜里的一张笑脸,同时听到李摄像嘀咕句:她没有穿内裤。他心里笑了一下。

  摩托车离开了北三环,再往前走行人就少了。他知道李摄像前两年在郊区新建的那个小区里买了一套公寓。李摄像以前并不在电影厂搞摄像,而是搞广告,那几年李摄像扛着一架破机器几乎跑遍了全城所有的公司,每天晚上电视里的广告差不多都是他拍下的。几年下来便有了一些积蓄,买了这套公寓后,他就找到他说:不搞广告了,那玩意没蚯毬意思,我要搞艺术。章立早拍了一下李摄像的肩膀没说什么,两人是中学时同学,后来上大学时,章立早学的是导演,李摄像学的是摄像。一个摄像半个导演,章立早早就想拉他一起干了。李摄像笑着说:就算我重新归队吧。

  看见一片菜地的时候,摩托车减慢了速度,公寓盖起来时间不长,周围的配套工程还没有完全建成,一条马路坑坑洼洼的,终于摩托车在颠簸中停了下来,这是一套七层楼房,奶白色,看上去很干净也很舒服。李摄像就住在最顶层,他说顶层清净。

  客厅很大,直通阳台。阳台和客厅间拉了一道门帘。章立早坐在沙发上点燃支烟,他以前曾无数次地来过这里,刚离婚时没地方住,他一直住这里,每天出门都是李摄像用摩托车把他送出去。李摄像一闪身钻进帘子后,兴奋地隔着帘子冲他说:哥们儿一会儿让你开开眼。你别神神鬼鬼的,章立早心不在焉地说。他知道李摄像以前也曾结过婚,后来离了。以前李摄像的妻子他见过一两次,长得还算好看的那一种,后来拍过两部戏,也属于在剧中友情客串的那一种,后来认识了香港一个音像老板,后来和那个老板去了香港,再后来就和李摄像离了。听说一到香港就红了,随便看一部香港拍的三级片都可以看到她在床上卖力的镜头,据说已经挣了一笔可以买下大陆任何一家饭店的钱了,前一段时间听说,她不想在香港拍床上的戏了,准备回大陆搞房地产,这玩意弄好了更来钱。

  李摄像自从离了婚便再也没有结婚,从前章立早曾经劝过他,每次和他说,他总是不屑地笑一笑说:何苦受那份折磨呢,一个人不也挺好。他这么说,章立早便不好再说什么。

  哥们儿快来,戏开始了。李摄像亢奋地在阳台上叫着。

  章立早不明真相地走过去,他一拉开通往阳台的门帘,就看见宽大的阳台上摆了一架坐式摄像机。这东西摆这干什么?李摄像说着:一会让你过把眼瘾。你看,戏快开始了。章立早在监视器里看到对面公寓客厅里一个只穿三角裤的洋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黑色的酒;从里间走出一个女人,也只穿了件三角裤。女人坐在洋人的大腿上,端起一杯和洋人手里一样的酒喝了一口。李摄像说:今天将会又有一个女孩变成了女人!他听了李摄像的话,觉得似乎有些悼念的味道。接下来的画面他便不想再看了,他调整了一下镜头,只看见跌在地毯上的两个酒杯,酒杯在红色地毯上翻滚着,黑色的酒液慢慢地在红色的地毯上扩散着。他心里有些堵得慌,不知怎么他就想起了前妻肖南芳,还有乔虹,幼儿园的小葱阿姨以及他认识的所有女人。此时他想摔点什么东西。

  他觉得李摄像搞这种游戏一点意思也没有。他起身走回客厅,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顺手把空调打开了。室内的温度一点点地下降着。

  李摄像也随身跟了进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两杯,酒是白色的,很清纯的样子。他喝了一口,却没品出什么味。李摄像就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无聊或性压抑什么的?他仍然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其实我也是偶然发现的,那天我想拍日出,结果就发现了这种秘密,挺有意思的,有些戏,没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李摄像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他看见李摄像的眼圈红了一下。他想起了李摄像的妻子,那个长得挺不错的女人。

  你想她么?他这么问,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李摄像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喷着酒气说:人呢活这一辈子就他妈那么回事,一切都跟演戏似的。

  他听了李摄像的话,眼前又一次闪现出:大漠。落日。驼队……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他周身蔓延着。

  太阳在西边朦胧起来,有两条斜阳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此时这里很静,只有空调冒出的冷气“嗞,嗞”地响着。他伸手关掉了空调,把阳台的窗子打开,一股菜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打了一个喷嚏。他看见菜地里一个小男孩赤着背在追一只蜻蜓,那只蜻蜓忽高忽低地飞着,男孩蹦蹦跳跳地在田埂上奔跑着,他想起了黑子。

  他不明白黑子才五岁的孩子竟有时成熟得像个小老头似的。以前他和肖南芳没离婚时接送黑子总是肖南芳一个人的事。离婚时肖南芳执意要黑子,他没太坚持,他不是不喜欢黑子,而是怕黑子跟了自己吃苦。他经常不在家,有时拍部片子一跑就是半年不着家。孩子虽然给了肖南芳,可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孩子,每次从外地拍片回来,他总是要给黑子带回点礼物。有时回来住一段时间,他也总是想方设法去看看黑子。有时他为了能和黑子多呆一会儿,还没有到接孩子时间他便去了。小葱阿姨一看见他,便让黑子跟他走了。每次,他又准时在接孩子时间把黑子送回去,他躲在暗处,一直看着肖南芳把黑子接走。

  四章立早和肖南芳互相来往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章立早还在文化馆当导演,他导演的并不是电影,而是上面指派下来的一些宣传性的小品什么的。那时章立早大学中文系刚毕业,那时他有两条选择,一是到中学当老师,另外就是到文化馆。他选择了后者。那时他的梦想是想当一个作家,中文系毕业生没有几个不做作家梦的。

  他第一次见到肖南芳是在排练厅里,那时肖南芳是文化馆总机一名接线员。那天章立早正在排一个宣传计划生育的小品,内容也很简单,一对想晚育的夫妇说服婆婆的小戏,扮演妻子的女演员是从一家工厂找来的。可她只会背台词,无论怎么说也进入不了角色,章立早有些泄气。这时肖南芳就走过来说:要不我试一试。都在文化馆上班,章立早见过肖南芳却从没说过话。肖南芳生得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章立早盯了她半晌有些犹豫。扮演婆婆的孙老太太就是文化馆退休的职工,她和肖南芳熟悉,便说:小章要不你就让小肖试试,没准能行。章立早便说,那就试试吧。接下来他三言两语讲了讲剧情,肖南芳又拿过剧本翻了翻,一上场还真像那么回事。这有些出乎章立早的意料。经过几天的排练终于演出了,那次演出自然获得了成功,还被区里评上了优秀剧目,推荐到市里去汇演。

  从那以后肖南芳经常到文化馆办公室来找章立早聊天。肖南芳每次来章立早总是显出很热情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肖南芳属于那种有才不外露的女孩。章立早每次见了肖南芳都说,其实你应该学一学表演,说不准日后还真能成明星呢。肖南芳就不太好意思地抿嘴笑一笑,并不说什么。文化馆的事不多,大部分时问总是闲着。总机得时刻有人值班,轮到肖南芳值班时,她不能来办公室坐,便在电话里和章立早聊天,电话里肖南芳的声音很清脆,每次打电话时,肖南芳总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才说:忙什么呢?他听出了她的声音便说。是你呀。然后两个人就在电话里笑一笑,他听着她那清脆的笑声有时会愣一愣神。大部分时间总是他聊,聊一些中外名著戏剧什么的,肖南芳这时就在电话那端静静地听,有时外面有电话打到总机需要转线时,她便说:稍等。她接完电话再插进来:你说吧。他觉得这种谈话挺有意思。

  章立早的家在外地,下了班住在宿舍里一个人没事挺寂寞的。那一天他突然把电话打到总机冲她说,下班去看场电影行吗?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下班时,她却准时地等在了他的门口,这让他有些慌乱。那天的电影是一部什么爱情片,逗得所有看电影的人不停地嘻嘻哈哈地乐。他们也乐。看电影时两人并没说什么,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说我送送你吧。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骑上车先走了,他随在后面。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一直到她家,才回了一次头,颤着声说了句:再见!灯影里他看见她那双放光的眼睛,心里就很快地跳了两下。

  再以后有一段时间肖南芳既没来他办公室也没有给他打电话,有时两人远远地看见了对方,她总是急急地躲开了。这样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一天中午下班,他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她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她把饭盒放在他面前说:这是我包的,你尝尝好吃么?说完转身就走了。他打开饭盒发现饺子还是热的,他犹豫着吃了一个,又吃r一个,最后还是把饺子都吃了。那只空饭盒一直在他办公桌上摆着。那天一下午,他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韭菜馅的饺子味。他不时地瞅一眼桌上的电话,真希望它会突然响起来,可一下午也没有响。下班的时候,他早早地站在门口等她出现,他一见到她便说:饺子真好吃,谢谢你。说完把空饭盒递过去。她没说什么,只把饭盒接了过去,抿嘴笑了笑。他望着她的背影很苗条地在视线里消失。

  星期天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床上翻书,突然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仍托着那只饭盒。她无声地走进来,又无声地把饭盒放在桌子上。这时他反应过来,忙让座倒水什么的。她说:吃吧,饺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但还是打开了饭盒。他吃饺子时,她坐在床上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一切都凌乱不堪,最后她的目光落到床上卷起来的被子上。那床被子已有很长时间投有拆洗了,散发着汗昧和一些其他的什么味。她说:这被子你怎么不拆一拆。他笑了一下,苦着脸说,上大学时都是求女同学帮着拆,自己能拆不能做。他还没说完,她已经动手拿过了被子,三下五除二地把被子拆了。他一时愣在那里。他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她已经抱着拆完的被子去了洗漱间,他跟过去,她已经开始搓洗那堆脏东西了。他搓着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那一天两个人站在阳光下欣赏着挂满晾衣绳花花绿绿的床单被罩什么的,像在欣赏一幅什么大画杰作似的。那天,她帮他做完被子天已经黑了。他在街上的饭馆里买了两个炒菜端回宿舍请她吃。两人吃着聊着,有一种很温馨的东西在两人中间弥漫。

  他送她来到外面的时候竟有了几分惆怅。

  从那一天开始,两人之间似多了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有时间,他就想拿起电话和她说两句什么。哪怕什么也不说,昕一昕她的声音也行。她似乎也早就在期待他的电话了,每次听到他的声音都惊喜无比。其实两个人每次相互问候一声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便长时间在电话里沉默着。他终于说:下班有事么?她说:也没什么事。他又说:好!她也又说:好!然后两人放下电话。

  下班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好似早就知道他在这儿等似的,推着自行车默默地看着他。他就说:去哪呢?她犹豫一下说:哪都行。于是他在前面骑,她在后面相跟着。不一会儿,两人便并肩骑在了一处。

  从那以后,她每个星期天都来找他。每次来总是把他堆在床下换洗的衣服找出来拿出去洗,他也不再谦让。这时他就坐在桌前静静地看书或者写小说。她忙完该洗的东西后,静悄悄地坐在一旁翻看他看过的杂志。到吃饭的时候,她就拿起饭盆去食堂打饭。

  两人觉得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好,一切都平常而又自然。

  他一个人的时候,觉得这一切似乎太平淡了,一点也不浪漫,可却觉得一切都那么实实在在。浪漫的一切都是小说或文学作品里的事情。这么一想的时候,他那颗不太满足的心就踏实了下来。

  她呢似乎也不计较这些,一切也都那么现实,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所有的浪漫和幻想都离她是那么的遥远。

  在这一切顺利发展的时候,她带着他去了一次她的家。她的家一切也都是那么实实在在,一座老式四合院,上下各两间,住着他们一家四口人。父母都是工人,还有一个上中学的妹妹。

  普通人家注定了普通人的生活。他觉得自己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当作家那是遥远的一个梦。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好。

  一切都没让他费什么事,她已经开始悄悄准备结婚的东西了。那时他似乎觉得自己对结婚还一时准备不足,一切都听凭她的摆布了。其实一切都很简单,就在那间宿舍,房子找人刷了一遍,单人床换上了双人床,两床新被子取代了他那床一上大学就盖的被子。一切既简单而又迅速。

  新婚那天夜里,两人在那激动的时刻过去之后,相拥在一起,相互发现对方都那么完全和实在。

  一

  星期天。章立早还没起床,他听见有人敲门。他以为是李摄像,便没好气地说:你又让我去看你那无聊玩意。他就听到门外有个女人说:章导演是我。

  他开开门的时候愣住了,看见小葱阿姨领着孩子立在门口。小葱一看见他就很媚地说:黑子妈病了。昨晚没来接孩子,今天我带着黑子来看看你。他的心沉了一下,忙去看黑子,黑子没有看他,扭着脖子在打量楼道。他一把抱过黑子,小葱也随着跟了进来。

  他让黑子坐在沙发上,想找点吃的给黑子,可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心里有些不安,黑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大咧咧地坐在那摇着手说:我什么也不要,就是来随便看看。他看着身边五岁的儿子,小小的一个人,却跟一个大人似的,他离婚后曾努力着把自己和儿子拉近,可黑子似乎随时都在防范他似的,让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没有相融的机会。他感谢小葱,是小葱一次次给他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小葱你也坐吧。他看了一眼小葱。小葱正红着脸站在那儿,两条很性感的腿立在他面前。小葱听他这么说,准备坐在床沿时,发现床上的被子还没叠,小葱便伸手去叠被子,他有些过意不去地说:不用,不用,堆那儿就行。小葱回过头去很甜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黑子说:让阿姨叠吧,阿姨要当演员,谁让你是导演呢?

  他怔住了,陌生地看着儿子。自问自己难道这就是五岁的儿子?

  小葱这时叠完被子坐在床沿上说:你这儿子可真是天才,长大准像你。

  我谁也不像,就像我自己。黑子在沙发上悠着腿说。

  他看着儿子无奈地叹口气。

  小葱立起身,径直走进室内的卫生间,不一会,他听见小葱很响的小便声,他注意到,小葱进洗手间时并没关严门,是虚掩上的。

  黑子这时问他:你喜欢小葱阿姨么?

  他愣怔着瞅着黑子。

  黑子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男人总是喜欢女人,我就喜欢小葱阿姨。

  他想大叫一声。他缓缓地从儿子身边的沙发上站起来,盯着儿子。

  小葱这时从卫生间走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说:我说过你的儿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长大了准能成个大艺术家什么的。

  他无助地望了一眼小葱说:他在幼儿园也这样么?

  小葱走过来手抚着黑子的头说:现在的孩子都早熟,你这儿子是聪明加早熟,他在幼儿园最让老师省心了。

  他“噢”了一声。半晌他冲小葱说:今天把黑子留在这儿行么,明早我保证准时送过去。行啊。小葱灿烂地笑着。送走了小葱,他重新回到屋里,看见儿子在烟盒里拿出支烟叼在嘴上,跟大人似的在那思想着什么。

  他说:小孩不能吸烟,烟里有毒。

  我知道,我没有吸。黑子说。

  你坐着,我洗完脸就出来。他说。

  你忙你的,就当没我这么个人。黑子说。

  他走进洗漱间时,耳畔又响过小葱刚才在这里小便时的声音,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自从儿子送到幼儿园那天,他就认识了小葱,小葱一直缠着他要当演员。这时,他就想,干什么不好,非得要拍电影呢!

  他从洗漱问出来的时候,黑子已经把那支烟放回到烟盒里,手托着腮,两眼盯着什么地方很忧伤的样子。

  他拍一拍黑子的肩膀说:你妈得的是什么病,你知道么?

  黑子转过头,一脸悲伤地说:我知道,妈妈是累的。她在为我挣钱。妈妈说,我们要有志气,不要爸爸的钱。

  他听了儿子的话,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味。他知道,他和肖南芳离婚后,她便离开文化馆去了一家公司,那是一家合资公司,要求很严。

  这时乔虹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乔虹一边往茶几上拿包子一边冲黑子说:你叫黑子,对么?

  黑子冲乔虹翻了翻眼皮说:你叫乔虹,是我爸爸的情人。

  黑子这么一说,两个大人顿时白了脸。

  谁说的?他有些气喘地盯着儿子。

  这还用谁说,报纸上都写着哪,全城的人都知道。儿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乔虹走进了洗漱间,很响地把门关上了。乔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恢复了正常。她笑一笑冲黑子说:黑子,快吃包子吧,要不一会儿都凉了。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冲儿子说:来,咱们一起吃乔虹阿姨的包子。

  黑子说:我知道这包子不是专门给我买的。

  乔虹吃惊地盯了他一眼。他冲乔虹摆摆手。

  黑子一边吃包子一边又说:其实我早晨已经吃过饭了。但我还要谢谢包子。说完咬了一口包子,想了想又咬了一口。

  乔虹的一口包子噎在喉咙里,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包子咽下去,她有些讨好地说:黑子,吃完阿姨和爸爸带你去动物园看老虎去。

  黑子认真地看了一眼爸爸和乔虹说,其实我也不愿打扰你们。我不来,你们一定不会去动物园。

  爸爸就想和你在一起。他说这话时有些动情。

  三个人走出电影厂来到公共汽车站等车时,黑子冲两人说:对不起。

  两人对望一眼,一时没明白黑子说这话的意思。

  二

  他和她共同拍的第一部片子非常顺利。以前他拍过的所有片子,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如意过。给乔虹讲戏,不需那么面面俱到,关键的地方点拨几句,乔虹很快就会领悟到导演的意图。有时她又不是简单的领会,还有着自己对人物的看法和把握,有时试拍一次就成功了。有时他就想,导演是伯乐,好的演员应该是千里马。他很讨厌不少片子的女主角并不适合剧情,可她们就是有着一个漂亮的面孔,才登上主演的位置,他觉得,戏拍得太可惜了。乔虹算不上漂亮,可她从里到外有着那一股琢磨不透的灵气。他想,这大约就是艺术上的感觉。

  那部片子上演后,在全国的确引起了反响,影迷们因此而知道影坛上多了一个乔虹的名字和形象,他为此感到骄傲。

  电视台组织一台晚会时,有意约请他和乔虹去参加,他本想拒绝,以前他一直在台后默默地工作,一部片子的成功,人们很容易记住演员,但很少有人能记住编剧和导演的,更不用说其他幕后工作者了。他对这一切已经习惯了,完成一桩事业是他最大的安慰。

  那次他觉得有必要向更多的观众介绍一下这部片子,他也有意介绍一下乔虹,让更多的人发现她的表演才华。

  那一天晚上,他面对着摄像机,很少谈自己,谈得更多的是乔虹和艺术。乔虹一直微笑着看着他。当电视节目主持人问他今后打算时,他毫不犹豫地说:希望有机会再度和乔虹合作,拍出更好的片子。主持人又问乔虹,乔虹因激动脸颊绯红,乔虹沉吟一会儿很腼腆地说:章导演的确是一个合格的导演,我也很愿意与他合作。

  这一切本身并不意味着什么,而这一切正是导致他和肖南芳离婚的契机。

  自从走进电影圈子,他更深地体会到了影视界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他不想招惹什么是非,他只想踏踏实实地做点事。在文化馆碌碌无为的日子他过够了。他面对着影视圈内演员们的离婚、再婚、再离婚的现象,有着自己的认识和看法。男女在一起时间长了,没有不会生出感情的,他知道有人离婚是一种盲目,有人离婚是一次再生,一次次离异一次次结合是错误的,也是正确的。

  一开始,他就防范着和女演员们之间生出是非。尤其是他有好感的女演员。

  拍完那部片子后,他很长时间没再和乔虹来往。

  突然,有一天他接到乔虹的一个电话。乔虹在电话里说:他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希望他参加他们的毕业晚会。他挂断电话犹豫再三还是去了。那天他走时和肖南芳打了一个招呼,说他有事出去一下,可能晚回来一会儿。以前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那一晚毕业班的演员们都很激动,他们像一只只雏燕就要离开窝巢展翅起飞了。他看着这些年轻的一群也很激动。那一晚,他陪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这一切使他想起自己上电影学院导演班时毕业的情景,他被眼前真挚的一群感动了。

  吃完饭以后,是毕业舞会,昔日的排练厅成了舞场,被同学们装饰得别有一番情致。那一晚乔虹一直陪着他,他跳了一曲又一曲,自己觉得也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许是多喝了几杯酒的缘故。整个舞会的情绪一直很高涨,后来灯光熄掉了。被换成了蜡烛。舞曲由奔放变成了舒缓。朦胧中他看见舞厅里一对对舞伴相亲相近地偎在一起,享受着这暂短又永恒的分离情绪。不知什么时候,乔虹也偎在他的臂弯里,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乔虹的一切,他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曲子是连奏没有休止一曲曲地演奏下去,最后他在朦胧的烛光里看到乔虹泪流满面,他不知乔虹这是怎么了。他轻声问:你怎么了?半晌,乔虹喃喃地答:我高兴。乔虹用一双波光涟涟的眼睛望他,他心里热了一下,胳膊用了些力气把乔虹拉向自己,乔虹顺势倚在他的胸前,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乔虹的眼泪一直在流着,打湿了他的前胸。

  一组悠长的曲子终于结束时,他也突然醒悟过来,说了声我该走了。乔虹顺从地把他送出门,来到学院门口,等了半晌,街上连个车影子也没有。这时他抬腕看表时,才发现已经是下半夜了,别说公共汽车,就是出租车也没有了。他无奈地说:只好陪你跳一个通宵了。乔虹笑一下陪他又走回舞厅。舞厅里又熄掉了两支蜡烛,光线更暗了,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使他和乔虹都有些清醒。两人又跳了几曲,清醒的两个人便有一种距离。更多的时候,两人是坐在一旁,看别人跳。两人谁也不说话。一直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乔虹再次送他出门。动物园里也并非是他们想象的清静之地。他们刚来到狮虎山,黑子看不见,乔虹把黑子举起来放到水泥台上。老虎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踱着步,用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观看它的人们。这时他们就听见背后有人说。看那就是乔虹。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男的呢?一个男人的声音。还用问,一定是那个章导演。女人的声音。

  那个孩子不会是他们的吧?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前妻的,前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说他们快要结婚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们回了一次头,看见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他们正把看动物的目光移过来,笼在他们身上,那眼神是亢奋和激动。

  黑子突然转过头说:我讨厌他们。

  乔虹说:我们走吧。

  乔虹抱着黑子,黑子挣开乔虹的怀抱说:我自己能走。

  他们每走到一处,那儿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还有不少尾随者,他们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

  这孩子以后不会受气吧。一个哑声妇人说。

  现在的后妈哪有好的,你看乔虹那样,能像个会当妈的!另一个女人说。

  演戏的女人有几个是正派的。几个女人附声说。

  乔虹的嘴唇在打着颤。

  他觉得浑身上下有一股莫名的怒气在升腾。

  咱们回走。他说,没争取黑子意见便抱过黑子。黑子冲一群观望的人嘶声喊了声:我讨厌你们。

  他们刚走出动物园门口,一辆出租车很快地停在他们眼前,车上走下一个戴眼镜青年,眼镜几步来到他们面前,掏出个什么证在他眼前晃一下说:我是晚报记者。他马上想起了报纸上发表的那些花边新闻。聚在心头的怒气又涌上来几分。

  记者说:章导演能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滚你妈的,他大吼一声把黑子放到地上。他真想把这个记者揪住揍上几拳。

  记者闭上嘴却从后面拿出一架像机准备拍照,乔虹去拦出租车。黑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拾起一块石头,在快门按响前,准确地砸在记者的头上。记者惊叫一声。他一把抱起黑子和乔虹一起钻进了出租车。

  在车上黑子一字一顿地说:我也讨厌你们。

  三

  他和肖南芳刚结婚时一切都过得很平淡。两人一起在文化馆里上班,又一起下班。

  一切的变化都是那天他在报纸上看到的那条广告开始的。广告上说,电影学院正在招导演学员。看完广告他随手把报纸扔到桌上,可不知为什么他一直坐卧不安,说不清有个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鼓噪着。他读完大学中文系,他想当一个作家,他没日没夜地写了不少小说,也发表过一些,可那些小说他自己也清楚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小说。他想自己写小说也许是一种误人歧途,虽说自己念过中文系,可每年中文系毕业生成千上万,难道这成千上万名中文系毕业生都能成为作家?这是不现实的,他清楚这一点。那一天,他一直在一种焦躁惶惑中度过。直到下班了,他才理出了一天来慌乱的心情,他重新找到登有招生广告的那张报纸,拿了回去。

  肖南芳看完那篇广告说:你去试一试也好,在文化馆这么不死不活地靠一辈子也没什么意思。

  肖南芳说这话时她正怀着孕。

  他吸了两支烟,又想了一会儿说:要不我真的试试去。

  你去吧,我支持你。肖南芳摸着已经怀孕两个月的肚子坚定地说。

  他报了名。

  然后是复习文化课。

  再后来就真的考上了。

  接到电影学院的通知后,矛盾来了。文化馆的领导不同意他去上学。理由是他毕业后一定不会再回文化馆了,文化馆没有必要为别人培养人才。两条路由他自己选择,一是继续在文化馆干,二是离开文化馆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们得到这一明确答复时,犹豫了。那天晚上他找出电影学院那份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一支接一支地吸烟。

  肖南芳就说:你去,咱们两人靠我一人工资也能活。

  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这是不可能的。他说。

  孩子做掉,以后再生吧。肖南芳温柔地抚摸着肚子。

  他摇摇头,顺手把那张通知书撕成两半扔到了地上。

  肖南芳拾了起来,放到抽屉里。

  那一晚他们久久没有睡着。

  转天一早他就上班了,似乎把昨天的事忘了,肖南芳在他临出门时冲他说:你帮我请个假,今天我不太舒服不去了。他应了一声。

  他再次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肖南芳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他不知发生了什么问:你怎么了。她说:我把孩子做了。他的头嗡地一声,呆怔地看着她。她冲他无力地笑一下。伸手从被子下拿出那张撕成两半又被她粘好的入学通知书。他用一双颤抖的手把那张通知书接过来,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她轻声说:为咱们夭折的孩子你一定要去。他一把攥住了妻子那双冰冷的手。

  从那以后,肖南芳挑起了两个人生活的担子。那时她的工资不足二百元。他每个月的伙食费就得一百元。他们一直住在那间宿舍里,他每个星期六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的时候,肖南芳已经把饭菜做好了等着他,每个星期六桌上都多一瓶啤酒。一个菜是素的,一个菜是荤的。他看着碗橱里放着的那堆挂面他的喉头就有些发紧,他知道,肖南芳一个星期都是靠清水煮挂面过来的。每次他总是无声地把那瓶啤酒拿下去说:我不喝。肖南芳就笑一笑说:我挺好的,看你喝酒我高兴。

  他听了这话眼睛就红了。他觉得当时自己非常的幸福,恋爱的时候一切很平淡,可一旦成了夫妻,他才真切地体会出那种幸福。

  一天睡觉的时候,肖南芳脱裤子,吸了口冷气。他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发现她的大腿内侧让一种粗糙的经纸磨破了。你怎么用这个?他问。黑暗中妻笑了笑说:没什么。他什么都明白了。一把抱住她,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怕她发现,一直扭着头。

  转天,他上街给她买来两盒“丹碧丝”,还有一袋卫生巾。她看到了说:“没必要,省一点是一点,干嘛这么破费呢。”他说:烟我不吸了。她说:别这样,钱算计着够用。从那以后他真的一连一个星期没再吸烟。第二个星期刚一下课他就看见了肖南芳,他一惊忙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她笑一笑,从旅行袋里拿出条烟说:吸吧,我又找了一份活,反正下班也没什么事。

  后来他知道她下班后去一家餐馆当钟点工。那一天,他一直目送着她上了公共汽车。手里拿着那条烟他觉得很温暖也很沉重。

  从那一时刻,他真正地理解了什么是患难夫妻。

  毕业那一年怀上了黑子,他毕业后便留在了电影厂。

  那次她手抚着肚子说:这次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他也说:一定。那个孩子就是黑子。

  四

  章立早刚进文化馆的门就看见了看门的老王。老王就说:是来看小肖的吧,他点点头。老王又说:小肖这孩子太要强,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还去饭店打工。

  他想冲老王笑一笑,咧了咧嘴,样子却像哭。

  老王在他身后叹口气说:唉,人呢。

  他来到那间曾是他们婚房的门前时,他停了一下脚,门虚掩着,他听了听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他试着敲了两下。

  肖南芳就在里面说了我知道是你,你别进来。

  他怔了一下。以前他每次走回来,不管多晚,他还没有掏钥匙门已经开了,好似肖南芳一直在门口等着似的。她说:一听脚步声就知道他回来了。想到这,此时他心里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滋味。他犹豫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肖南芳闭着眼睛不看他。

  他看见床头上摆满了药瓶,一杯水已经凉了。肖南芳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站在她面前,浑身上下涌出一种悲凉的味道。他把那杯已经凉下去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水,这时他看见肖南芳的脸上有泪流下来。他试探着说:要不这几天我把黑子接我那儿去。肖南芳猛地睁开眼睛,挣扎了一下坐了起来,喘着气说:不行,孩子我能照顾。他是我的,我不许你把他带走。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两千元钱无声地放在桌子上。她看也不看地说:你把它拿走,我不需要它。他有些嗫嚅地说:就算是给孩子的,肖南芳冷笑两声。他觉得已经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了,说了声:你多保重,便退了出来。刚走到楼下,他听见楼上的窗子一响,接着听见肖南芳说:你把它拿走。那叠钱便重重地摔在他面前。他叹口气,弯腰把钱拾起来。他走出文化馆门口时,他又听见老王叹着气说:这是何苦呢!他有些惶然地走在街上。

  他敲开李摄像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李摄像打开门,咧着嘴说:我知道你准会来。然后一把把他拉进来,神秘地说:有新情况,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他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李摄像便把房间里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干完这一切又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录像带放到录放机里,不一会儿电视画面里便出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T情的镜头。他说:关上,看着让人恶心。李摄像笑了一下,“叭嗒”关上了电视。站起身去开冰箱,其实了解太肮脏那一面也挺有意思的。李摄像回过头说。

  五

  有几天不见黑子他心里似乎少了些什么,空空落落的。他见到黑子时却又害怕那双成熟得让人害怕的眼睛。

  有几次小葱故意把黑子送到他这里来,被肖南芳知道了,告到园长那里去,园长找小葱谈了,小葱便不再敢把黑子再送到他这里来了。

  那一天晚上幼儿园放学的时候,他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躲在幼儿园对面马路上,他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被大人们接走了,惟独没有看见黑子,他的心一沉,他来之前给小葱打过电话,知道黑子今天来幼儿园了。正在这时,他看见黑子独自一个走出来了,他往马路上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要接他的人便蹲下了,他把双手抱在胸前,那双眼神很苍凉地望着街上的行人。章立早看到这儿心里酸了一下,想走过去,这时他看见肖南芳推着自行车匆匆地走过来,她喊了一声:黑子,黑子不知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他仍然那么呆痴地望着街上的行人。肖南芳一直走到他跟前,他才缓缓地站起来,顺从地让她把他抱到自行车后座上,肖南芳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黑子摇摇头。肖南芳才长出口气,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骑上车走了。

  章立早一直望着母子俩消失在人流里,才转过头。这时他看见小葱正站在他眼前,他愣了一下。小葱就说了能打扰你一会儿么,我有话对你说。他看见小葱高耸的胸很放肆地在他眼前晃动,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随着小葱向前走去。

  小葱把他领到一家咖啡馆,他和小葱坐在幽暗的一角,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几对恋人坐在各自的角落里喁喁低语。录音机里放着一曲舒缓温柔的爱情歌曲。把镜子揭下去好么?小葱耳语般地说。他向周围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人注意他们,便把镜子摘下放在桌上。

  小葱笑着说:我喜欢别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他怔了一下,不认识似的看着小葱。他又习惯地去摸眼镜,小葱已先他一步把他的镜子拿了起来,顺手放在挎包里,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他说:你不就是想拍电影么,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请你。

  小葱笑了一下,他发现她其实是个挺漂亮的女孩。

  你以为我就那么愿意拍电影么?小葱盯着他的眼腈。

  他不解地看着小葱。

  你错了,我只喜欢看你拍的电影,我知道我不是当演员的料,我只是一个幼儿园的阿姨。小葱一口气说下去。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小葱,不明白小葱今天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不说话,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小葱。这时服务生端来两杯咖啡送了过来。加糖么?小葱问。他摇摇头,小葱顾自往自己杯子里放了两块方糖。那首熟悉的爱情歌曲仍在他们身边响着。小葱用勺一下下在杯子里搅拌着。

  其实你离婚是对的,肖南芳不适合你,虽然她是个好人。小葱低着头仍在说。他点燃支烟,半晌说:这事你不懂。小葱把杯子往前推了推道:你以为我是小姑娘。他很艰难地笑了笑,不置可否。你又错了,女人最了解女人,更了解男人。小葱喝了口咖啡。

  你找我就是要说这些?他靠在座位上。他看见小葱盯着的目光有很亮的东西闪了一下。

  半晌小葱幽幽地道:你是想听我说孩子是么?

  他想起了黑子。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爱乔虹么?小葱认真地看着他,他呖见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你怎么也问这个?他有些恼怒。小葱仍然那么盯着他。我是不如乔虹,可爱一个人是自己的权力,我之所以想演电影是想和你在一起。小葱的脸涨得通红。一口气把话说完。

  他怔住了,认真地看着小葱。小葱也看着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说:我该走了。

  临出门时小葱说:给你的眼镜。

  他接过眼镜,没有向小葱告别便向前走去。

  走了好久,他回了一次头,看见小葱仍在咖啡馆门口站着。

  六

  他自从当上导演之后,他才真切地领会到影视圈一直是人们惹是生非的焦点。他不想惹出什么新闻。

  他第一次和乔虹合作拍外景时是在西南一个小县城,拍这部片子时,那个小县城像过年一样热闹。每天拍片时,小县城的人几乎全城出动挤满了大街小巷围观,有几次外景无法顺利开拍,不得已和公安局联系,让公安局的人出面维持秩序才使外景正常拍摄下去,拍电影这一切在外人眼里看着新鲜,可拍电影的人,一次次试拍,就那么几句台词,那几个动作来来回回地重复,太单调了,有时遇到天气不好,只好住在招待所里等天气。

  晚饭过后,他总要到小县城里走一走,他们几个人一伙,一边在街上走一边议论县城里的风土人情。他们终于看见街拐角有一家卡拉OK歌舞厅,一些演职员们就说,导演进去轻松轻松吧。他不想去,他想清静一下好好想一想明天的拍摄计划,便笑着说:你们去吧,别忘了早些休息。

  人们都从他的身边走掉了,他发现乔虹却没走,便说:你怎么没去。她说:没什么意思,乱哄哄的,他笑一笑,她也笑一笑。两个人便顺着土街慢慢地向前走,街上的路灯很稀疏,光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晚风不冷不热地袭来,吹在身上很舒服。有不少夜行的人好奇地打量他们,每逢这时他们总是对这些人报以微笑。还有些人拿来相机在黑暗中闪光灯一明一暗地给他们拍照。

  这里的人真有意思。乔虹笑着说。

  他们觉得拍电影的人挺神秘的,他也笑着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郊外,郊外长满了庄稼,在风中沙沙地响成一片,他们看了一会儿,便往回走了。路上他就说起了明天的拍摄计划,她听着,不时地补充些什么。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天的时候,他就采纳了她的建议。

  以后的晚上,两人仍不停地在县城里走一走,大部分时候,他的拍摄计划都是从那时成熟的。

  最后一天他们如期地拍完了外景,转天就准备回家了,那天晚上两人不约而同的又走到了街上,那一天两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么默默地走。那一天他们走了很晚,他们再走到招待所楼下时,他突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说:谢谢你,希望以后咱们能再一次合作。他看见她的脸红了一下,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们临离开那个小县城时,他买了一份当地的报纸,上了车才发现,那张小报上登了一条他们摄制组的花边新闻,说了一些摄制过程中有趣的事,还登了一张他和她晚上在小街上散步时的照片。他看完笑了笑,便把报纸推给坐在茶几那边的她,她看了两眼也笑了。当时他们谁也没把这样的花边新闻当回事。

  回家后不久,一篇名为××摄制组的内幕的文章发在了一家晚报上,他当时没有看见,是同去拍摄的一个同事告诉他的。那篇文章他看了很生气,文章里影射导演与女主角关系暧昧。

  后来他冷静一想也并不足为奇,一部影片导演和主角接触多些是常事,被人误解也在情理之中,他不想为这一点小事兴师动众,有些事越说越不清,时间长了,到底怎样人们自然会清楚的。

  后期制作时,他便有意和乔虹拉开距离,没事从不和她多说话,她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从不主动和他说话。

  七月份正是城市一年中最热的月份,他为了赶制后期制作,一直住在招待所里。突然一天晚上乔虹敲开了他的房门。乔虹手里捧了一束鲜花,塑料袋里还装着一些吃的。他不解地望着乔虹说:这是干什么?乔虹笑而不答,她把鲜花插在一只空杯子里,又把一些吃食放在茶几上。乔虹这才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收音机,打开,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点歌节目,他仍很疑惑地望着乔虹。过了一会儿,主持人用一种很甜美的声音说:今天是章立早先生的生日,乔虹小姐为他点播一首歌,歌名叫《友谊地久天长》……他这才想起今天是28日,自己的生日。那一刻他真的很感动,只一遍遍地说:谢谢。后来他才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乔虹笑着说:是你的身份证告诉我的。他这才想起拍外景时,乔虹帮他登记过房间。他想乔虹的心真细。

  那天晚上,他一直把乔虹送到公共汽车站。她登上车的一刹那,他仍真诚地说了句:谢谢你。她回过头冲他嫣然一笑。后来李摄像告诉他,街头不少小报上有关于他和乔虹的文章,文章都没有点他和乔虹的名字,但凡是看过他们拍的片子都知道说的是他和乔虹。

  那时,他已经没有能力阻止这样的花边新闻在小报上泛滥了。

  七

  那时,有一段时间,章立早发现肖南芳不太爱说话了。以前他每拍一部片子回来,她总是问这问那的。他也不厌其烦地向她叙说。他知道她也有一个没圆的梦,论表演她有一定的基础,那时黑子还小,他就想等黑子再大一点就让她到电影学院学学表演,说不定以后有合适机会会用得着的。

  她的沉默他并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拍片子经常在外面跑,夫妻之间欠沟通吧。他每次从外地回来总是默默地看着她接孩子送孩子做饭上班,他便在心里叹口气想,以后有时间一定把欠给母子的感情补回来。

  那几天他正准备去外景地拍一个新片子。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时,肖南芳把一叠报纸扔在他面前,他不知道那是一些什么样的报纸,他随便翻开几张报纸,愣住了,那上面都是有关他和乔虹的花边新闻,大部分报纸他都没有看到过,他惊诧她这些报纸是从哪里来的。

  他当时并没有把问题想得有多么严重,还冲她笑了笑说:你也信他们这个?他看到的是她一脸严肃。他把那些报纸随便往一旁一推说:等我回来和你好好谈一谈。

  她说:没那个必要,我要和你离婚。

  两岁的黑子坐在床上看着他们。

  他笑着说:开什么玩笑。

  这时楼下有汽车喇叭响,他知道那是司机在催他下楼。

  他想伸手拍一拍她的肩膀,她躲开了。他重新放下手提包来到床边把黑子抱在怀里亲了一下,黑子却清晰地说:爸爸是个坏人。他愣了一下,心想这一定是他妈妈教他的。他把黑子放在床上笑着冲黑子说:那就和坏爸爸再见。黑子没和他再见而是把身子扭向了床里。他心里叹一声:这小东西。他知道自己在感情上欠他们的太多了。

  他匆匆地开门下楼,他关门的一刹那,他听见她在背后一字一顿地说,我一定和你离婚。

  他听了这话在楼梯口上停了一下,楼下的汽车喇叭又响了一声,他想了想最后还是下楼了。

  到了火车站和剧组的人员会合。人们热闹说笑着一路,他心里仍然想着肖南芳的话。一直到了投拍现场,工作一忙他几乎把这事又忘了。那次出演这部片子的女主角仍然是乔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每次接到一个新本子选演员时,他总忘不下乔虹。

  那次在外景地一忙就是三个月。他们是在三个月以后的一天下午才回城里的。这期间他给肖南芳写过几封信,他自然没收到她的回信。那天回城后车一直把他们拉回制片厂,他一直看着剧组人员把机器从车上卸下来,才打开自己的办公室,他一推门看见门缝下塞了几封信,这些信里夹了一张法院的传票非常惹眼,传票上说,肖南芳已经向××人民法院提出离婚起诉,让他于×月×日到法院听审。他一看到这张传票他的头就大了。他呆怔着坐在那,一时竟不知自己在哪儿。

  他回过神之后,匆匆地往家赶,家里的门关着,他拿出钥匙去开门,钥匙插到锁孔里可怎么也开不开,他定睛去看时,才发现已经换了一把新锁。他摇了摇头,复又去文化馆找肖南芳。文化馆的人告诉他,肖南芳已经调走了,去了一家公司。文化馆的人说这话时,一直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他只好蹲在门口等肖南芳,一直到天擦黑他才看见肖南芳抱着儿子出现在他面前,他眼睁睁看着肖南芳打开门又“砰”地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外一边敲门一边说:南芳你听我说。里面没有声音。他又叫黑子,黑子说:你走吧,你是坏爸爸。这时他就听见肖南芳冷冷地说:你走吧,有话明天去法院说。

  他点燃一支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太了解她了,他们在一起生活的这几年里,只要她认准的事,十条牛都拉不回来。他还想再敲门试一试,这时他看见楼道里不少门都打开条缝,里面的人幸灾乐祸地偷着看他。他只好无声地离开了。那一晚他是在李摄像那儿过的。李摄像似乎也没什么主张,只一杯杯地陪他喝闷酒。这时,他就想起了以前在文化馆时的日子,想着自己的初恋,想自己上学那两年,想着黑子……这时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李摄像就一遍遍感叹地说:女人哪,女人哪……最后法院在肖南芳视死如归的申请下还是判离了。那天他拿着离婚证书不知自己是怎么从法院走出来的。在法院门口他看见黑子蹲在法院门口正看地上的蚂蚁在咬架。他叫了一声,黑子抬起头冷漠地看着他。那一次,他在李摄像那里昏睡了三天。他不知道乔虹来看过他,更不知道乔虹把一束鲜花放在他的枕边。第三天他醒来的时候,那束鲜花已经枯了。李摄像就冲他说:女人哪——

  八

  一天晚上,章立早正在房间里看后期制作出的片子。李摄像推门进来了,他一P股坐在沙发上,章立早闻到了他满嘴的酒气,便伸手把电视关上了。

  李摄像不说什么,伸手从兜里摸出一盒带子,插在录像机里,两眼红肿着说:人呢,真他妈没劲。

  章立早不解地盯着电视机里出现的画面。他先看到的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他认识,是个作家,他不知道这个作家为什么也出现在那套公寓里。

  他两个月前买的这套房子,狗日的我早就盯上他了。李摄像打着酒嗝说。

  接下来他就看见了王丽,王丽曾是他们摄制组的化妆师,人很年轻也很漂亮,和李摄像正在谈恋爱。当初李摄像放弃广告公司不干,一半就是为了她才来到电影厂的。章立早每次组建剧组时,只要有李摄像参加,他总要同时约王丽参加。经过两年的发展,两人的感情已经如火如荼,但不知为什么李摄像从没让王丽到过自己的住处。一次喝酒聊天时章立早问过这件事,李摄像非常神圣地说:我尊重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到结婚那一天我是不会让她踏进这个门的。那时他看见李摄像的眼睛里有一种透明的亮光在闪动。

  蝴蝶

  章立早看见王丽走进作家的房问,作家迎上去拥抱着王丽,王丽很甜蜜也很幸福的样子冲作家说着什么。最后作家坐在沙发上,王丽就坐在作家的腿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章立早看见画面有些不稳就像在风浪中拍摄的。他能够理解李摄像当时的心情。

  李摄像不说什么,“啪”的一声关掉电视,点燃一支烟,恶狠狠地说:恶心,真他妈的恶心。

  最后李摄像抱住自己的头呜咽着哭起来。章立早一时觉得大脑很空荡,他站起身,推开窗子,莫名其妙地他也想哭,不知为了李摄像还是他自己。

  后来他听人们说:李摄像在制片厂的大门口当众打了王丽两个耳光。当时王丽愣了,所有的人也都愣了。李摄像打完王丽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再后来他又听说李摄像辞职了,参加了中国赴北极考察队。没多久,他又听说北极考察队的人要去西藏接受耐力训练。他想去为李摄像送行。他还没有去,李摄像来了,一进门就把一串钥匙交给了他说:你若不嫌弃那套房子归你了,也许我还会回来,也许我回不来,总之我不想再看见它了。

  他默然地望着李摄像。李摄像冲他淡然一笑说:还没有几个人能登上北极呢,祝福我吧。李摄像抓住他的手,他发现李摄像的手很热也很有力。

  李摄像走了以后,他去了一趟那套公寓,他看见熟悉的客厅里丢满了乱七八糟摄像机的零件。阳台上空空荡荡的。公寓门前那片菜地没有了,一群民工在那里施工,准备在那里要建一块花园。对面那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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