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散得很晚,何琪喝了不少酒,回家倒头便睡。
孙凤却一夜无眠。
她曾很多次做过同一种梦,在梦里,她被面目模糊的人四处追杀,她惊慌焦躁,茫然无措,到处狂奔躲避,却始终找不到出路。而此刻醒着的她,却有着和梦里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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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齐啸觉得有个热包子被放在了他脸上,烫得他的脸一抽,随即胃也跟着翻腾起来。可刚一睁眼,不得不立刻闭上。从窗户进来的阳光,正刺在他的脸上,如审犯人用的大白灯,先让人精神上塌了。他闭着眼,摸摸身下,是客厅里的沙发,又摸摸身上,昨天的大衣还穿着,鞋也在脚上。
他坐起来,把脸躲在阴影里,才看清楚大门敞着。就这样睡了一夜?应该是吧。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她又跟那个人在一起了,不肯跟我回家。对,就是这样。
那就恩断义绝吧!从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流什么眼泪?真没出息!扛住!别他妈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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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琪一直睡到将近中午才起床。醒来后的她眼神儿复杂,担忧地看着孙凤,“昨天晚上我看见齐啸了,他后来走了?”
孙凤的心倏地揪了起来,脸上却带着笑。“管那么多干嘛?何琪,打电话,多叫几个人,咱们一起去看看郑老师,然后吃喝玩乐,我可要好好放松几天。”
聚会之后,李唐再也打不通孙凤的电话。他也明白,走出迷雾需要时间,他和孙凤,都是如此。
接下来的几天,孙凤玩疯了,她回到了二十出头的自己,回到了她认为并期待的正常轨道上。
可是,等到一帮高中同学将她送上回肥城的火车,热闹退去,齐啸离去时的眼神,却出现在窗外跳动的每一帧画面里。
火车的小茶几上,她用两只小臂做成一个圈,把头埋了进去。
回到家里,孙凤想忙起来,却浑浑噩噩没有头绪,便一头栽在床上,蒙上被子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有些口干舌燥,便迷迷糊糊地说道:“齐啸,我渴了。”
没有回应。
“齐啸,给我倒点水。”她又说一遍。
周围依然寂静无声。
孙凤彻底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她打开灯,看看身边空空的床铺,才想起自己已经和齐啸分手了。
她下了床,走到饭厅打算倒点水喝。刚开灯,就看见一个黑影在窗外一闪。吓得她惊叫一声,急忙跑回卧室,用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心扑腾扑腾直跳。
她支着耳朵,一会儿听到窗外有些异样的声音,一会儿又好像有人在客厅里走动,甚至听到有人在拍打窗户。
窗外的怪声时有时无,孙凤躲在被子里,一直熬到天亮,才慢慢探出头来。
光明带给了她胆量,她下床去客厅查看,发现一切如常,并没有任何异样。门锁窗户都关的好好的,防盗链也挂着,不可能有人进来。她又去查看了窗外,发现楼上的晾衣绳断了,被风吹着,在窗前晃来晃去。
孙凤疲惫地躺回卧室床上。
晨光像水一样泄进来,却无法驱走她内心沉沉的阴郁。
躺不住,她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有人急匆匆走出去,有人慢悠悠走回来,有人手里拎着冒着热气的早餐,有人领着孩子,有人牵着狗。孩子嘤嘤地哭,狗欢快地跳。
所有这一切,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灰幕,不甚清晰,不甚真实。
好像有些饿,是不是应该去弄点儿吃的?
她转过头,向门口走去,却看见一张叠着的纸,压在瓷座台灯下。
她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良久,才深吸一口气,把纸拿了过来,上面有几行字:
我承认我失败了,并尊重你的选择,决定放手,再也不会来找你。
我也曾是一个骄傲的男人,但我把尊严给了自己不切实际的欲望。我错误地把你对我的那一点牵扯和情谊,认作是爱,其实那只是习惯和依赖。可能终其一生,我都无法走进你的心里,那就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就是离开你,让你自由。
不要觉得愧疚,我爱你,与你无关。
祝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生自由,快乐。
齐啸
孙凤把纸轻轻放下,嘴角一弯,笑了。
离开你,也与你无关。
她就势往床上一躺,蒙上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凤想睁开眼睛,眼皮却被粘住了。她想用手去摸脸,却抬不起胳膊。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我是要死了吗?一定是这样。
心忽的明亮起来,舒服起来,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忽然,隐隐约约听到有声音,费了好大的劲,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敲门声。
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谁?难道是齐啸?
孙凤努力撑着,艰难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向门口走去。
她打开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吴城一见孙凤,吓得魂儿都没了。
她软塌塌地站在那里,披头散发,眼底乌青,眼白满是血丝,脸色发灰,嘴唇上一溜水泡,亮亮的像是镶了一层小珠子。
吴城一把抱起她,快步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
孙凤满眼迷茫地看着吴城,嘴张了几张,却发不出声音来。
吴城的心缩成一团,“别说话,我明白了。”
他扶她靠在床头,给她盖上被子,“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半梦半醒中,孙凤听到齐啸轻声叫她,“凤儿,吃饭了,快起来。”
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齐啸手里端个碗,笑眯眯地俯视着自己。
孙凤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吴城坐在床边,眼圈红了。他用勺子碰碰她的嘴唇,“来,喝点儿粥。”
孙凤眨眨眼睛,再看,却是吴城。
喝完粥,刚一闭眼,齐啸就又到了眼前,他笑着,亲她,叫她:凤儿,说你想我,快说。
眼泪从孙凤的眼角慢慢滑下。
吴城开始憎恨自己的鲁莽和自以为是。
忽然,他注意到孙凤的脸异常红。
手一摸,被烫得缩了回来。他二话不说,用大衣把孙凤包裹好,抱着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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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城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仿佛被火烤一样煎熬。孙凤已经在急救室待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人出来告诉他人怎么样了。
他不停地给齐啸打电话,还是一直关机。
这几年里,他的心思从来没有见过天日,只留给自己去咀嚼。在慢慢放下孙凤的同时,他跟齐啸也逐渐处成了朋友。他服齐啸,却不服李唐。所以在同学聚餐那天,他想让齐啸去教训那个阴魂不散的李唐。但他永远不知道的是,他将齐啸扔进了地狱。
后来,他再也联系不上齐啸。他有些慌,回肥城后便第一时间去齐啸住处找他,没想到碰见半死的孙凤。
一个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告诉他,病人是血管迷走性昏厥,加上急性咽炎造成了高烧四十度,另外上消化道有少量血管破裂。
“那她有生命危险吗?”吴城问。
“我们检查了病人的心脏和脑部,没有任何问题。这种昏厥都是突发性的,能自行苏醒。一会儿我们会把病人转到普通病房,做咽炎和高烧的治疗,不用担心,烧退了就好了。”医生答道。
吴城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有了着落,却愈发自责。
几个小时后,孙凤打完点滴,体温快速降到了三十七度半,人也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叫了一声吴城。声音仿佛从一面破鼓里发出来的,嘶哑的不成样子。
孙凤在医院住了两天,还没完全康复,就坚决要出院回家。
吴城不放心,提出可以在客厅陪她几天。
“你不用担心,我行的。”孙凤甚至笑了笑。
吴城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笑得如此悲伤和落寞。
“我去把齐啸找回来。”他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孙凤摇摇头。“你不懂。”
吴城立刻气馁了。也许,自己从来就没有懂过孙凤,两人一直隔山隔海,别说是恋人,就算朋友,他也不合格。
他心灰又自责,耷了着脑袋走了。
当天晚上,孙凤还是睡的不踏实,但那些古怪的声音却没了。
天亮了,孙凤走到厨房,找出绿豆和大米,各抓了一把扔进锅里,又估摸着加了些水。
她试着打火,总是打不着,却有一股味道传出来。她从来不知道煤气味道这么好闻,有点儿像奶油蛋糕,有点儿像茉莉花茶,又一点儿像化开的冻秋子梨,甚至还有点像齐啸身上的汗味。
孙凤弯下腰,把脸凑到那一圈火眼儿上,轻轻拧动煤气灶的旋钮。她用力吸了一口,好香甜。
“凤!”一声断喝。像是齐啸的声音,也像她自己的声音。
孙凤松开旋钮,开关自动恢复到关闭的位置。
她眼前一片灿灿金黄,但忽地又变成一片红艳彤彤,忽地又变成一片乌黑。孙凤有些困惑,她干脆闭上眼睛,靠着墙,大口地深呼吸。
慢慢地,她清醒过来。不,没有齐啸,也没有他的味道,都是假的,他已经走了。
窗外有阳光,楼房,树木,行人。面前有煤气灶,有盛着绿豆、大米和水的锅。她怔了怔,把锅放在煤气灶上,盖上盖子,一拧开关,咔嗒一声,火苗蹿了出来,湖水一样蓝。
未完待续
南瓜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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