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与中国人的“忍耐”,不是一回事

乐群图南 (2026-09-06 22:46:33) 评论 (1)

《风土》重读:日本人与中国人的“忍耐”,其实不是一回事

最近重新想到和辻哲郎的《风土:人间学的考察》。

这本书写于1935年。和辻哲郎试图从气候、地理和自然环境出发,解释不同民族的精神结构。他把印度、中国、日本等归入季风型风土,又把阿拉伯、非洲、蒙古等归入沙漠型,把欧洲归入牧场型,并由此讨论不同文明为什么会形成不同的性格。

这样的思路,在当时非常有启发性。

但今天回头看,我觉得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把中国大陆和日本放在同一个“季风型”框架中,恐怕过于简单了。

因为决定一个民族精神结构的,未必只是气候。

更重要的,可能是一个民族究竟靠什么生存,又每天以怎样的方式面对自然。

中国大陆首先是土地,日本却不只是土地

传统中国文明,从根本上说,是一个大陆农耕文明。

中国当然地域辽阔,从东北到江南,从黄土高原到四川盆地,地理和气候差异极大。但从几千年的文明结构来看,植物栽培、土地、粮食、灌溉、收成以及定居生活,构成了社会最基本的生存基础。

人面对的是土地。

土地虽然也有旱灾、水灾、蝗灾和各种不可预测的风险,但人与土地之间毕竟建立了一种长期经营的关系:播种、耕作、等待、收获。人通过经验和技术,一点一点地建立起秩序。

日本却不完全是这样。

日本的稻作文化当然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大陆,这是不能否认的。但如果因此就把日本简单看成中国大陆农耕文明的一个分支,我觉得仍然遗漏了非常重要的一半。

日本是半农耕、半海洋的文明。

山地很多,可耕土地有限;四面环海,海洋又提供了丰富的鱼类和海产品。对于许多沿海地区的人来说,大海并不是风景,而是饭碗,是每天必须面对的生存环境。

而这会带来一种完全不同的身体经验。

农田和大海,是两种不同的世界

农夫面对土地,当然需要忍耐。

种下一粒种子,要等待它发芽;经过风雨,等待收获。

但是,大海不一样。

海浪不会因为你已经辛苦了一年,就对你格外仁慈。

天气突然变化,风浪突然起来。出海以后,人的力量在大海面前变得非常有限。

这时候,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也许不是“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是判断、适应、坚持,并且和别人一起活下来。

想到这里,我常常会想到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

那幅画真正震撼人的,并不只是巨大的海浪。

浪峰像一只巨大的爪子,几乎要把小船吞进去。而船上的船夫紧紧抓住船身,身体朝着同一个方向。他们没有时间争论,没有时间讨论谁的意见更加正确。

大家只有一个目标:把船撑过去。

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忍耐”。

“忍耐”其实有两种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不能只因为中国人和日本人都表现出某种克制、顺从和忍耐,就认为两者的“忍耐”是一回事。

中国传统社会的忍耐,可以从另一条路径去理解。

长期的大陆农耕社会需要稳定的秩序。而中国又发展出了高度发达的伦理和思想体系,尤其是儒家所建立的君臣、父子、长幼、社会责任等关系。

于是,人可以通过思想来理解:

我为什么应该服从?

因为有伦理,因为有秩序,因为有责任,因为社会需要如此。

这是一种经过思想、伦理和理论解释过的忍耐。

而日本的情况,我认为还存在另一种来源。

面对台风、海浪、地震、大雪,以及各种无法控制的自然力量,人首先并不需要回答一个哲学问题:

“我为什么应该服从自然?”

因为答案根本不重要。

海浪来了,你就必须活下来。

你只能低下身子,抓住船桨,听从经验,与同伴配合。

这种忍耐甚至不一定是“思想”意义上的忍耐。

它更接近一种身体的记忆、生存的本能和人与人之间的即时协作。

所以,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区别,我会说:

大陆式的忍耐,是“知道应该忍耐,所以忍耐”;海洋式的忍耐,则更接近“为了活下去,只能忍耐”。

两者最后表现出来的样子可能很相似,但精神的根源并不相同。

自然不是背景,而是每天一起生活的对象

这也是我觉得重读《风土》最有意思的地方。

和辻哲郎的问题并没有过时。

真正值得重新思考的,是他的分类方法。

如果只说“中国、日本都是东亚,都是季风气候”,那么确实太粗了。

气候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是地形。

第三层是生产方式。

第四层则是人的身体每天究竟如何与自然相处。

同样是下雨,一个农民和一个渔民的感受可能完全不同。

同样是台风,一个住在内陆的人和一个必须出海的人,面对自然的经验也完全不同。

所以,与其说:

“气候决定民族性。”

我宁愿换一种说法:

“人长期以什么方式生存,会慢慢形成他理解自然、理解自己,也理解他人的方式。”

这就不再是简单的环境决定论了。

“间柄”也许应该从这里重新理解

和辻哲郎提出“间柄”这个概念,本来就是《风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人不是孤立的个人,而是存在于人与人的关系之中。

如果从海洋生活重新看这个问题,会发现“间柄”甚至可以有非常具体的来源。

一条船上,几个人一起面对巨浪。

这时候,每个人当然都是一个独立的人,但又不能只作为一个孤立的个人行动。

你必须知道别人什么时候划桨,什么时候停下来;必须相信同伴,也必须让自己的动作与别人的动作协调。

关系不是抽象理论,而是在共同生存中产生的。

这和单纯因为“伦理规定我应该服从”而产生的关系,可能是不一样的。

一个来自思想秩序。

一个来自共同面对自然。

当然,现实中的中国与日本远比这种二分法复杂。中国也有漫长的海洋文明,日本也有强烈的农耕传统。不能反过来用一种新的决定论取代旧的决定论。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提出一个问题:

当我们谈论一个民族的性格时,我们究竟应该看它的气候,还是看它的人是怎样活下来的?

我觉得后一个问题,也许更加重要。

今天再看《风土》

1935年的和辻哲郎,大概不会想到几十年以后,人类的生活环境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今天的日本人生活在钢筋水泥建筑里,有空调,有高速铁路,有现代气象预报,有防波堤,有保险,有各种现代技术。

自然依然存在,但人和自然之间已经隔着越来越多的技术。

那么,过去形成的那些“忍耐”、克制、集体协作和“家”的观念,会不会也随之改变?

如果人的生存方式改变了,人的精神结构是不是也会慢慢改变?

这恐怕才是今天重新读《风土》最有意思的地方。

不是为了证明和辻哲郎是对的,而是看看他的错误究竟错在哪里。

也许真正值得我们继承的,不是他的结论,而是他提出问题的方法:

一个人的精神,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是书本里来的?

是伦理里来的?

是社会制度里来的?

还是来自一个人在风里、雨里、大海里,一代一代活下来的身体记忆?

想到北斋画中的那些船夫,我总觉得,答案也许并不完全在哲学书里。

有时候,一个民族真正的哲学,早已经写在了它每天怎样活下来的方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