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俶塔——一座被误读了千年的塔

宝石山高六十三丈，周一十三里。钱武肃王封寿星宝石山，罗隐为之记。其绝顶为宝峰，有保俶塔，一名宝所塔，盖保俶塔也。宋太平兴国元年，吴越王俶，闻唐亡而惧，乃与妻孙氏、子惟濬、孙承祐入朝，恐其被留，许造塔以保之，称名尊天子也。至都，赐礼贤宅以居，赏赉甚厚。留两月遣还，赐一黄袱，封识甚固，戒曰：途中宜密观。及启之，则皆群臣乞留俶章疏也。俶甚感惧。既归，造塔以报佛恩。保俶之名，遂误为保叔。不知者遂有保叔缘何不保夫之句。

宝石山高六十三丈，周长十三里。钱武肃王（钱镠）封此山为寿星宝石山，罗隐为此写了记文。山的最高处是宝峰，上面有保俶塔，也叫宝所塔，其实都是同一座塔。宋太平兴国元年（976年），吴越王钱俶听说唐朝灭亡（此处指南唐被宋所灭）后心中恐惧，便与妻子孙氏、儿子钱惟濬、孙承祐一同前往宋朝都城朝见，担心自己被扣留，于是许诺建造佛塔来保佑自己平安归来，名义上是尊奉天子。到达汴京后，宋太祖赐给他们礼贤宅居住，赏赐非常丰厚。留了两个月后放他们回去，临行时赐了一个黄色包袱，封缄得很严密，告诫说：路上适合秘密观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宋朝群臣请求扣留钱俶的奏章。钱俶极为感动和恐惧。回去之后，便建造了这座塔来报答佛恩。保俶的名字，后来被误传为保叔。不知道其中缘由的人，就写出了"保叔缘何不保夫"这样的诗句来调侃。

西湖边上有两座塔，一南一北遥遥相对。南边是雷峰塔，北边是保俶塔。杭州人有句老话叫“雷峰如老衲，保俶如美女”。雷峰塔敦实厚重像个老和尚，保俶塔修长秀美像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美女塔的名字，是被后人叫错了将近一千年的结果。

保俶塔的来历跟一个战战兢兢的国王有关。北宋太平兴国元年，宋太祖赵匡胤灭了南唐，统一大势已成。吴越国是五代十国里最后剩下的几个割据政权之一，夹在宋朝和南唐之间，日子过得提心吊胆。钱俶得到南唐灭亡的消息后，坐不住了。他决定亲自去汴京朝见宋太祖。说得直白点，就是去投降。但他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出发前他在佛前许愿：如果我能平安回来，就造一座塔还愿。这就是“保俶塔”的“保俶”—保佑钱俶。

钱俶到了汴京，宋太祖对他很好，赐宅子、给厚赏，留了两个月就放他回去了。临行前太祖给了他一个黄包袱，让他路上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宋朝大臣请求扣留他的奏章。太祖把这些人写的东西直接给了钱俶，意思很明白：我不扣你，你自己看着办。钱俶回去之后既感动又害怕，赶紧造了这座塔还愿。没过几年，他就把吴越国的土地全部献给了宋朝，史称“纳土归宋”。中国历史上割据政权主动献土的不少，但像钱俶这样安安稳稳活到善终的，不多。

钱俶回来之后谨小慎微到了什么程度？张岱记了一个细节：他每次处理政务，都主动把座位挪到东边。手下人不解，他说：西北方向是汴京，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我怎么敢安心坐在正中间？每次向宋朝进贡，都要焚香祷告之后才派人出发。一个国王活成这样，保俶塔建起来的那份心情，大概不只是还愿，更是求一个“别再吓我了”。

但“保俶”这个名字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张岱写道：“保俶之名，遂误为保叔。不知者遂有‘保叔缘何不保夫’之句。”有人把它写成了保叔塔，还编了句俏皮话调侃：既然叫保叔，那为什么不保佑丈夫呢？把一座承载着一个国王恐惧与感恩的塔，硬生生解读成了一个妻子保佑丈夫的民间故事。这个误会一直延续到明代，各类典籍里记的都是保叔塔，民间反而口口相传着保佑钱俶的正确版本。一个温暖的误读，误读了上千年。

更有意思的是，保俶塔从建成那天起就没消停过。元朝末年毁了一次，明朝成化年间又毁了一次，正德九年重建，嘉靖元年又毁，二十二年再建，隆庆三年被大风吹折了塔顶。建了毁、毁了建，反复折腾了两三百年。一座为保佑平安而建的塔，自己先经历了无数劫难。张岱把保俶塔记在《西湖梦寻》里，用的不是古迹的笔法，而是故人的口吻。西湖边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