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为何物?生死相依

旭子 (2026-09-07 09:38:04) 评论 (9)
情为何物?生死相依

从爸爸妈妈结婚那一天到相携离去,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从未为生活琐事吵架,从未为意见不合闹别扭,从未为见解不同而互相指责,从不为对方的过失彼此埋怨。他们和谐默契,从心理到行动,像是一个人。

爸爸妈妈籍贯相同,学校相同,学历相同,专业相同,工作相同,同学、朋友、同事相同。更重要的是,爸爸妈妈的选择相同:一样的信仰、一样的为人,一样的取舍,一样的价值观。

爸爸妈妈的个性差异很大:妈妈单纯,爸爸忠厚;妈妈直率,爸爸踏实;妈妈博文,爸爸强记;妈妈勤快,爸爸懒惰;妈妈手巧,爸爸笨拙;妈妈随和,爸爸倔强;妈妈疏忽,爸爸心细;妈妈脾气急,爸爸性子慢;妈妈能花钱,爸爸能节俭;妈妈精力过人,爸爸能睡大觉。重要的是:爸爸的正直、坦白、忠诚和坚守,吸引了妈妈,这种吸引力持续了一生。妈妈的纯真、善良、聪慧和才能让爸爸欣赏,欣赏了一世都没有够。

爸爸妈妈成家以后,除了雇用保姆的时期,所有的家务活都是妈妈一个人做。不管是做饭、洗衣、清扫、装饰房间,还是修电灯、通下水、刷墙、钉锁、安门窗、搬家具、安电器,妈妈全都从容应对,从不求人,爸爸也从来不管不问,坐享其成。

小时候听妈妈说爸爸“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爸爸总是扮着鬼脸笑嘻嘻地对我们说:“你妈妈真能干!”仍然一如既往地不去看油瓶子是不是倒了,妈妈也还是一刻也闲不着的干着。我们知道,即使爸爸真的帮忙去扶油瓶之类,妈妈也会嫌他碍手碍脚。长大些我才发现,妈妈的话不是抱怨,她乐于看到爸爸享受悠闲。对妈妈来说,做家务也是一种享受,总是伴随着快乐的歌声和笑声的。妈妈让我懂得了为所爱的人无私付出是愉快和幸福的。

爸爸常说他是九斗一簸,稳吃稳坐,还真是灵验。爸爸一辈子在妈妈身边过的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爸爸爱吃红烧肉,红烧肉就成了家里一年到头的常备菜。爸爸爱吃饺子,爱吃鱼,家里就每周日包饺子,周六吃鱼,而这些都是妈妈不喜欢吃的。爸爸爱吃糕点,糕点盒里就总是盛得满满的,爸爸爱吃香蕉、苹果,妈妈最爱买的水果就是香蕉、苹果,而她自己爱吃的香瓜和梨,却常想不起买。姐姐从美国寄来一箱又一箱的各种维生素、健脑品,也都是爸爸一个人吃,妈妈不吃。

虽然爸爸在妈妈的身边总是无忧无虑,可是在妈妈生病、长期住院的时候,爸爸以他坚实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他要起早贪黑地到医院里看望妈妈,按时到幼儿园接送弟弟,照顾家里的姐姐和我,还一刻都没有耽误他繁忙的工作。这对于一个笨手笨脚不会做家务的爸爸是一副多么沉重的担子,要付出多么大的心血和精力。现在想起来,我都替爸爸累,可是当时年幼的我却一点儿也体会不了这些。在一个“全能”家庭主妇不在场的几年里,我们虽然想念妈妈,但照样疯玩、读小说,依然生活得开心、快乐,没有忧愁,那是因为我们有着像大山一样可以依靠的爸爸。那时爸爸刚刚受过“处分”,是工作最忙最累、精神压力最大的时候,他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关注、照顾我们,每天盯着我们的饭碗,观察我们的身高、体重,生怕我们营养缺乏。他操劳的事情太多,睡眠时间大大减少,那时候的爸爸是全家最瘦最黑的人。

搬到石桥子后,妈妈也退休了。退休后的爸爸妈妈过着他们一生中最惬意的时光,他们真正“形影不离”了。妈妈又接过爸爸的“主厨”工作,爸爸退居了“二线”,做妈妈的助手,承担了买菜、接送可可去幼儿园的工作。然后他俩一起读书、看报、散步、聊天。

在爸爸妈妈的金婚纪念日,我策划在电台点歌为他们庆祝,可是我告诉妈妈的时候被爸爸听到了,他认真地对我说:“自己的节日自己庆祝就行了,干嘛要广播去让大家听,跟人家有什么关系。有你妈妈一个人唱,我听着就够了。”我只好听从了爸爸的安排,没有在电台点歌,和爸爸坐在一起,听妈妈唱歌,都是英文歌和四十年代的歌,英文歌我一个听不懂,但爸爸听得特别高兴,还时断时续地跟着哼唱。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妈妈是我认识的所有女性里面最聪明、最有才华、也最善良、最具有慈悲心怀的人,妈妈应该是活得最精彩的女人。然而妈妈就像默无声息的小河在爸爸身边悄悄地流淌了一生。不管是爸爸在战争年代离家出走,把家庭重负都压在妈妈一个人肩上,还是爸爸随意把工资寄给亲友,借给同事,甚至送给陌生人,不管是爸爸不做家务,不管爸爸心血来潮搞什么“地瓜下蛋”,还是爸爸仗义执言、逆流而上,妈妈全都是欣然接受,没有异议。

爸爸是我此生见过的人里面最正直、敢担当、最光明磊落和宽厚包容的人。爸爸也是个大智若愚的人,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男子汉。爸爸把最深的理解和爱给了妈妈,给了他的孩子们。

爸爸在遭受不公平对待的时候,努力肩住那黑暗的闸门,把家庭这个唯一的自由空间交给了我们。在妈妈的带领下,我们随心所欲的把家变成“活动室”、“体育场”、“阅览室”、“医疗站”、“摄影间”、“小舞台”。不管妈妈怎么折腾这个家,爸爸不干涉、不反对,总是高高兴兴的接受一切,和我们一起“折腾”,乐在其中。

妈妈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爸爸在铁路医院,与你五叔在一起呢。”从此,我再没有听见过妈妈的声音。而爸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回家歇一会儿吧,你妈妈在家做饭呢。”

爸爸妈妈的离去仅仅相距了107天。妈妈离去后,从爸爸的言谈举止中我相信了活着的人可以“失魂落魄”,可以“灵魂出窍”。妈妈离开仅仅三天,五音不全、英语发音也不怎么准确的爸爸竟然能像妈妈一样音全调正、字清句准地放声高唱英语歌,令我震惊。我懂得了:爸爸妈妈的灵魂不仅相通,还互相渗透、相融为一体。

“问世间, 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爸爸妈妈一生相爱相守,清晰诠释了“情为何物”;爸爸急匆匆追随妈妈而去,用生命实践了“生死相许”。

爸爸和妈妈的婚姻是真正幸福、美满的婚姻。他们用一生的实践给了我确切的答案;爱情不是规划、设计,不是誓词、宣言,不是摆拍、做秀,更不是经营和交易,爱情不是谈出来的,爱情是要用生命验证的。

爸爸对妈妈忠心耿耿,欣赏有加,对家庭温情脉脉,爱护备至。妈妈对爸爸风霜雨雪一生追随,对家庭充满热爱,全力以赴,无私奉献。妈妈是幸福的,她为爸爸献出了最后的光和热。爸爸是快乐的,他紧跟妈妈离去,是他要紧跟快乐。幸福和快乐的爸爸妈妈,是我生命中的奇迹。爸爸妈妈曾经用最无私的爱给我们创造了天堂般美好的家,如今爸爸妈妈又携手漫游真正的天堂。

爸爸妈妈的一生告诉我:真诚、善良、慈爱、奉献、正直、清白、守信、自律,这些人间的美德是人生最大的财富。拥有了它们,就会拥有快乐、幸福,就会拥有无愧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