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的艺术大师墓园

长岛退休客 (2026-09-08 07:54:13) 评论 (0)

      在圣彼得堡涅夫斯基修道院的院墙之内,有一座规模不大、却被称为 "艺术大师墓园" 的季赫温公墓。公墓始建于 1823 年,得名于院内供奉的季赫温圣母圣像的教堂,最初是当地贵族与名流的安息地。1930 年代,苏联当局将其改建为 "艺术大师墓园",将原本散葬于各处墓园的名人遗骸迁入集中。此后的近百年来,这座不大的墓园逐渐成为俄罗斯艺术史最密集的切片:文学家与作曲家比邻而眠,他们的墓碑本身就是一座露天雕刻馆。

        由于是个小众墓园,我们去拜谒的那天,除了几位当地居民,几乎没有游客。我事先做足了功课,将名单上的大师们一一拜谒: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1840—1893)是我最喜欢的两位俄罗斯作曲家之一 (另一位是拉赫玛尼诺夫)。他的墓位于公墓进门的右前方深处,主体是半身铜像,前后环绕着两位天使 —— 前方的童女低头翻阅他谱写的乐章,后方的天使默默抚慰他的灵魂。墓前常年摆放鲜花,许多远道而来的乐迷会在这里停留很久。

         柴可夫斯基在俄国作曲家中几乎是 "另类" 的科班经历:他出身律师家庭,早年在司法部任职,22 岁才转入圣彼得堡音乐学院,成为该校首届毕业生。 他26 岁起任教莫斯科音乐学院,前后长达十二年,俄国第一代的职业音乐家多出其门。



     柴可夫斯基一生留下 6 部交响曲(另有交响诗《曼弗雷德》)、3 部芭蕾舞剧 ——《天鹅湖》、《睡美人》与《胡桃夹子》、11 部歌剧。他的第一弦乐四重奏中的第二乐章《如歌的行板》,曾让俄罗斯文学泰斗托尔斯泰当场落泪 —— 那正是他最常被提起的一段逸事。1893 年 10 月 28 日,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悲怆》在圣彼得堡首演;九天后就骤然逝世。铜像上的童女翻阅的,或许正是这份最后的乐谱。

       柴可夫斯基是当今全球演出频率最高的俄罗斯作曲家、也是最高的 "非德奥系" 作曲家之一——近百年来一直位居全球最受欢迎的古典作曲家的前十名。2025年全球最常演出的芭蕾作品的前十位中,柴可夫斯基占三席且包揽前二 ——《胡桃夹子》是每年圣诞季的全球标配,堪称 "票房保险";《天鹅湖》则被公认为 "世界上演出最多的芭蕾"。



俄罗斯文学巨匠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的墓,距柴可夫斯基不过几十步,是全场文学性最强的一座。这座半身像置于两本书之上,上方是十字架与荆棘冠 —— 象征他对东正教的虔诚。



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以小说《穷人》成名。1849 年他因参加反沙皇组织被判死刑,临刑前的一刻才被改判为流放西伯利亚苦役四年。 他终身带着癫痫与债务写作,《罪与罚》、《白痴》、《群魔》、和《卡拉马佐夫兄弟》铸成了 19 世纪俄国小说的顶峰。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读大学期间,曾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几部名著。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81 年因肺出血逝世,享年 59 岁。他的墓碑上铭刻着《约翰福音》的名言:"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他的墓碑上没有音乐,只有一粒麦子。对熟悉他的人来说,这句话比任何墓志铭都更贴近他的写作:他笔下的苦难人物,几乎都是 "落在地里死了" 的麦子;而俄国文学的丰产,正来自这些深埋的种子。



    由于是个古典音乐爱好者,我对俄罗斯的音乐有所了解。有一组作曲家与柴可夫斯基同时期活跃在圣彼得堡乐坛,他们的目标是用民歌、东正教圣咏与 "东方色彩" 创造出独立于西欧(尤其是德奥)学统的俄罗斯民族乐派;其核心成员有五人,被后人称为“强力五人团”。用柴可夫斯基的原话来说,他要写 "经得起西方审视、从而超越国界的专业作品 ";而五人团则明确要" 拒绝欧洲模仿、只做俄罗斯自己的艺术音乐 "。

     俄罗斯的音乐家们有一种观点,认为柴可夫斯基是面向西方,而“强力五人团”则是扎根俄罗斯。这是一个争论了一百多年的老话题。柴可夫斯基是圣彼得堡音乐学院第一届毕业生,后任莫斯科音乐学院教授 —— 标准的学院派。“强力五人团“的成员全部是自学成才型:化学家、工程师、海军军官和文官,他们公开反对学院式训练,认为它扼杀想象力。为了推广俄罗斯音乐,柴可夫斯基亲自巡演欧洲和美国,是第一位影响欧美音乐界的俄国作曲家。 他主动选择了 "经得起西方审视" 的路线,并亲自去西方证明俄罗斯音乐。 而“五人团“成员生前几乎都没走出俄国,他们主动选择了 "拒绝西方学统" 的本土路线,并塑造了民族风格。但实际上双方的音乐语言都深深扎根于俄罗斯,也都借用了西方的形式与话语。两者最终在 20 世纪合流成我熟知的那个 "俄罗斯乐派"。

     在这个墓园里,长眠着“强力五人团”中的三位成员:莫杰斯特?彼得罗维奇?穆索尔斯基(1839—1881),他是军人出身,后加入皇宫近卫团。 1863 年辞去军职专事作曲,此后一生穷困,最终死于酗酒引发的并发症,享年仅42 岁。他的墓碑朴素,与生平一样很少为人注目,但他留下的作品分量惊人:歌剧《鲍里斯?戈都诺夫》、交响诗《荒山之夜》与声乐套曲《死亡之歌与舞》等。他用短短十几年的创作,为后世所有俄国作曲家标定了 "民族性" 的坐标。我最喜欢的是他的钢琴组曲《图画展览会》,其创作灵感来自亡友画家的遗作展览,近百年来一直是世界各大乐团上演率最高的俄罗斯管弦乐之一。





亚历山大?波尔菲里耶维奇?鲍罗丁(1833—1887),他的本职是化学教授,医学外科学院博士,在化学领域发表过多篇重要论文,作曲对他来说只是 "副业"。他的歌剧《伊戈尔王》,断断续续写了十八年仍未完成,其中的《波罗维茨舞曲》成为如今流传最广的段落之一。鲍罗丁在1887 年猝死于一场舞会,享年 53 岁。我喜欢的是他的交响音画《在中亚细亚草原上》这是有关中亚地区风情的最有名的俄罗斯曲目。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里姆斯基 - 科萨科夫(1844—1908),强力集团中最年轻也最长寿的一位。他原为海军武备学校学员,1862 至 1865 年随舰环球航行,归国后却以一部《萨特阔》确立作曲家身份。此后他在圣彼得堡音乐学院任教长达三十七年,以《管弦乐法原理》一书建立配器教学体系,门下走出格拉祖诺夫、斯特拉文斯基和普罗科菲耶夫等著名作曲家。



我最喜欢的是他的交响组曲《天方夜谭》,这是俄罗斯民族乐派以及东方主义(Orientalism)交响乐的巅峰之作,以极其色彩斑斓的管弦乐配器、迷人的旋律和充满异国情调的氛围而闻名于世。作曲家在乐谱上为每个乐章写下了标题,对应《一千零一夜》中的不同神话故事。他是公认的配器大师,在《天方夜谭》中,他把每一种乐器的音色特点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长笛、双簧管、大管的独奏,还是铜管乐器的咆哮、弦乐器的如丝般顺滑,都展现了极高的色彩感,成功地在西方交响乐的框架内,勾勒出了一个神秘、富丽堂皇的阿拉伯神话世界。



里姆斯基 - 科萨科夫去世后安葬于柴可夫斯基身侧。两位作曲家生前的性格与乐派取向迥异,往来并不多,死后却同眠一园 —— 这大概是季赫温公墓最耐人寻味的一幕。



近百年来,俄罗斯音乐与文学的主将们在这座墓园里陆续聚齐。这些墓碑连接起来,恰是一部按时间排列的艺术史:从格林卡的古典奠基,到强力集团的民族自觉,再到柴可夫斯基的世界性成熟,最后是里姆斯基 - 科萨科夫开启的现代之门。游人行至柴可夫斯基墓前,总能看到一束不知谁留下的鲜花;行至陀思妥耶夫斯基墓前,则会默诵那句 "一粒麦子"。俄语中有句话形容此地:生前未得的安宁,死后在涅瓦河畔的修道院里找齐了。这使我想起《岳阳楼记》里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的沉静 —— 墓地本是对生命最平直的注脚,而这里,却成了对艺术最隆重的加冕。

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