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的地域优越感，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上海人看不起外地人”这一层。那太粗糙了，像拿一把菜刀做钟表。
上海人的本事，是把一张地图切得极细，而且每切一刀，都能顺手切出一点身份。
最外面的一层当然是“上海”和“外地”。这一层最容易懂，也最没有技术含量。真正的上海式分类，要等你进了上海才开始。进来以后先问：浦西还是浦东？
今天的浦东当然早不是从前的浦东。陆家嘴、前滩、联洋、碧云，高楼、江景、国际学校、会所，房价一个比一个有说服力。可老派上海人有时并不和你谈价格。他只需要说一句：“那里现在是蛮好的。”
重点全在“现在”。
“现在”这个词很客气，也很厉害。它承认你的今天，同时没收你的昨天。你说一平方米二十万，他说以前那里是什么；你说江景豪宅，他说小时候坐船过去看是什么样。新贵有价格，老派有记忆。一个买了空间，一个占了时间。房产证可以交易，童年却不能过户，于是双方各自握着一份对方不承认的产权。
但进了浦西，也绝不是通关。
浦西只是取得下一轮比赛资格。
接着便是区。静安、徐汇、黄浦、旧卢湾，在一些老上海人的脑子里，并不是几个平行的行政名词，而像旧社会的座次。所谓“上只角”“下只角”，政府早就不拿它做区划，人却一直拿它做判断。城市拆了又建，区名合并，里弄消失，人的脑子里那几条线倒保存得很好。建筑需要保护，偏见有时反而保存得更完整。
可是说“静安好”，还是外行。
静安哪里？
南京西路一带当然是一回事，再往北几条街，又是另一回事。徐汇也不能只说徐汇。衡山路、湖南路、建国西路，有人觉得自带一种旧日的从容；徐家汇虽然方便热闹，却容易被嫌太像一个努力营业的商业中心。上海有些地方的体面，恰恰来自看上去“不大在乎体面”，虽然房价每天都在非常积极地替它宣传。
黄浦更麻烦。
外滩名气太大，名气大到游客也知道，就多少损失了一点“只有我懂”的乐趣。真正讲究的人不大肯只报一个人人都会说的名字，而喜欢继续缩小：淮海中路哪一段，复兴路哪一边，南昌路哪个路口。
一公里，在外地人眼里是一公里；在上海某些人的嘴里，可以是三个档次。
这时，地域鄙视已经从地图学进入显微镜学。
同一条马路两边，也可能有区别。一边有梧桐、老公寓、安静的门厅；另一边商铺多些，楼新些，人杂些。每天过马路不过十几秒，精神上却仿佛需要办一次签证。于是“住哪边”竟也有了意义。
再往下，便进入建筑本身。
你说住老洋房，还要问哪条路；哪条路还要问哪一栋；哪一栋又要问哪一年造，原来是谁住。公寓有公寓的等级，里弄也有里弄的出身。一个普通门牌号码，到了熟悉这些掌故的人嘴里，会忽然带上一串看不见的脚注。
上海的门牌，因此常常不只是邮政用品。
它有时兼任履历。
而新上海则发展出另一套鄙视体系。
陆家嘴、前滩、联洋、碧云讲的是总价、面积、楼层、江景、物业、车位、国际学校。新式优越感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量化，一项一项列出来，像公司年报，条理很清楚。
老式优越感则不太讲数字。
有人说：“我这套房两千多万。”
另一人回答：“哦，你们那里以前……”
后面的话甚至不必说完。
“以前”是上海地域优越感里一件很便宜的武器，不花钱，却可以做空任何新开发区域。今天再贵，也可以被一句“以前那里什么都没有”拉回历史低点。新贵证明的是资产，老派证明的是资格。两边说的都不是房子，因此也很难真正争出输赢。
更有意思的是，现实还经常故意和这种鄙视链作对。
虹口、杨浦、闸北、普陀，过去在老派的地域词典里往往不算最体面；可城市发展以后，一些地方的价格早已高得让人重新尊敬。于是出现一种很有趣的场面：有人住着价值两三千万的新房，还要认真解释“我们这里现在其实很好”；另一个人住在几十平方米、没有电梯的老房子里，只因为楼下那块路牌，反而觉得无需解释。
房子是物理问题，地址慢慢变成了哲学问题。
再向外，闵行、宝山、嘉定、松江、青浦，又是另一层。
这些地方无论小区多漂亮、房子多大、车库几个，常常会遇到一句：“进市区多久？”
听上去像在问交通，其实未必只问交通。
“进市区”三个字很有味道，仿佛市区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资格。一个人即使住着大房子，只要每天还要“进城”，听起来多少带一点古人进京赶考的意味。
当然，最讽刺的是，有时所谓“郊区”的一栋房子，可以买所谓“市中心”的几套老房子。但优越感如果真按净资产排序，很多传统马上就没法维持，所以大家通常很有默契，不把账算得太俗。
上海这套地域鄙视链最精致，也最公平的地方，是它永远没有真正的第一名。
你说自己是上海人，有人问哪个区；你说静安，有人问静安哪里；你报了马路，有人问哪一段；你报了门牌，也许还有人告诉你，对面那排才真正算好。
于是每个人都可以向下找到一个人，也总能向上找到一个人。
粗糙的优越感，只需要分“我”和“别人”；精致的优越感，则要像旧药铺的抽屉，一格一格细分。上海把这种技术发展得很成熟：上海和外地不够，要浦西浦东；浦西浦东不够，要区；区不够，要街道；街道不够，要路口；到了最后，连几棵梧桐、哪一边马路，都可以参加评级。
地图越放越大，人的优越感反而越容易找到落脚处。
因为一个人若从自己身上找不到足够牢靠的等级，借一个地址总是方便的。地址不会反驳，门牌也不会要求主人证明自己。
所以在上海，地图有时候不只是告诉你住在哪里。
它还悄悄告诉你，应该站在谁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