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很窄,两边都是小小的店铺。 门脸都很小,店面装饰都是很有古意的门帘和牌匾。完全不像我刚走过的西参道上那些现代的商铺,都有大大的玻璃门或者热闹的音响。 一间一间略显逼仄的小店仔细打量下来,发现是一条饮食小街,有小吃店,居酒屋等等,每一间店铺都很有特色,但又很一致地显得古旧。 一拐进这条小街,空间好像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时间也有了旧时光的意味。
读一读街边的汉字,发现这条街叫初音小路饮食店街。再上网一查,说“巷内有自昭和时期开始营业的老店“, “巷道狭窄,店铺密集“, ”是体验昭和时代横丁文化的珍贵地点之一”, 有浓厚的”旧浅草风情。“

我们选了一家叫叫浅草うなな (Asakusa Unana)的日本特色的鰻焼店,点了两份鳗鱼饭。等餐的时候,从低矮的店门向外看,可以看到街角的另一家店铺,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边坐了几个人,正在很开心地推杯换盏。那些人的的做派,透着十足的放松和开心。我看了,也跟着他们高兴。

本打算吃完就离开这条街的,但是突然来了一场急雨,让我在那个店铺里多呆了20多分钟。就多看了那些人几眼。然后,脑海中,突然就想起了去世快40年的爷爷。

我爷爷应该是出生在19零几年,少时家境优越,在日本占领我的家乡的时候,被家人送到日本人开的寄宿学校接受的教育。会说日语,中文的古文也会一些。但是我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将近七十了,家里已经是彻底的无产阶级了。
小时候,爷爷对我和姐姐特别好,是那种特别温和,特别有文化的好。他每天按时收听收音机里的评书联播,我记得是跟着爷爷完整地听过“杨家将“,“西游记“等等。 每天早上,他会在我们上学之前,帮我们把铅笔削地特别好用,特别漂亮。十几岁青春期的时候,爷爷那天从兜里掏出一个粉色的粉匣子,说你们俩也长大了,是不是要开始擦粉了。可叹我当时根正苗红,不解风情。我看着他在窗台上养出特别漂亮的绣球花,每天用小酒壶温酒,自斟自饮。长大后回想,爷爷是我生命中,特别温和,特别诗意的存在。
可是小的时候,我爷爷的儿女还有家里别的亲戚,对爷爷都特有微词,从不说他好话。 他们特别愿意和我说很多爷爷如何败家的故事。比如说,他们告诉我,爷爷当年的外号叫“杜二两”。就是说他在解放前,还有工作的时候,只要一发工资,就会到一家小馆儿,点二两酒,叫一个小菜。吃完喝完,再换一家,再叫二两酒和一个菜。这样几家铺子串下来,一个晚上,工资就花的差不多了。不会有闲钱拿回家养家。所以,我知道,在亲戚们的眼中,爷爷是纨绔的,不负责任的,无用的。
当我在浅草初音小街,因为一场八月的急雨,在鳗烧店铺停留的时候,看到了几个也在街边店铺饮酒作乐的,非常潇洒的当地人。看着他们,我突然就想起了爷爷,突然就理解了亲戚口中他当初的“劣迹”,是怎样的。我突然明白,从小被富养的他,是怎样度过了那些贫穷的岁月,仿佛第一次触摸到了他温和诗意的外表下的灵魂。要是有现在这么富裕的生活,爷爷一定是一个特别有情调的人。 小红书上都是教人怎么串店的教程,在当今的时代,是一件特别潇洒的事。 可当时,因为时代的局限,他却是亲戚口中不负责任的酒鬼。其实现在回想,他喝酒从不喝醉,特别有节制,只是为了一点身上的暖意和微醺的情调。
从日本回美国,和姐姐谈起在初音小街对爷爷的思念。姐姐说,我们这边家族的男性都是特别温和,文艺的人。这种温柔的父系力量,给了我们俩太多的滋养。 我们小的时候,家里特别穷,但是爷爷奶奶身上,都有一些很贵气的东西,小时候不懂,等真正生活好了以后,才慢慢懂得,他们当初的一些行为和选择。在回首往事的时候,豁然明白,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他们言传身教,让我们耳濡目染,给了我们多珍贵的爱和教养。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人生特别无奈的事情。但是我真的相信爱的量子纠缠。 我相信,八月在浅草初音小街的那一场急雨,就是爷爷和我彼此爱的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