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卷得均匀

蒋闻铭 (2026-09-01 12:09:56) 评论 (0)
东风卷得均匀

蒋闻铭

古来写杨花的词,最受赞誉的,大概是苏东坡的《水龙吟》。做赏析,对这首词赞美有加的文章,网上到处都是。如果我觉得这些人说得对,那我肯定就不凑热闹写这篇文章了。可是这个词,我从第一遍读,就不怎么喜欢。不过准确地说,我不喜欢的主要是上阕。下阕我不但喜欢,而且觉得写得相当好。

先把原词抄在这里: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先说上阕。历来评这首词的人,最津津乐道的,就是苏东坡把杨花拟人成了一个思妇,说这是物我交融,神来之笔。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杨花满天,给人的感觉,是轻,是多,是随风,是纷纷扬扬。可是苏东坡不写漫天飞絮,偏偏从中捏出一片来,然后一路把这一片杨花往女人身上套。“抛家傍路”,有了身世;“萦损柔肠”,有了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又有了一双娇滴滴的睡眼。还嫌不够,接下来干脆让她做起梦来,“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最后再让黄莺把她从梦里叫醒。这样的拟人,我怎么看,怎么牵强。

比喻拟人,贵在自然。眼前之物与所比之物,本来有神似之处,诗人一点,读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才是好比喻。苏东坡这里正好相反。不是看到杨花,自然而然想到了一个思妇,而是先要把杨花写成思妇,于是柔肠、娇眼、梦、寻郎,一样一样往上加。越写越细,越写越不像杨花。到最后,杨花没有了,只剩下一个诗人苦心经营出来的娇柔女子。说这是别出心裁,当然可以;但是在我看来,这个“别出”用力过度,娇柔做作,牵强附会。说到底,就是比喻不当。诗词写人写情,当然可以借景,但是情要依着景生出来。景在那里,人的情感从景中自然流出,这才叫情景交融。不能先把一个人的七情六欲准备好了,再去找景物一样一样往上套。

奇怪的是,同一个苏东坡,到了下阕,完全不一样了。“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视野一下打开。晓来雨过,花已经飞尽,遗踪何在?眼前只有“一池萍碎”。再往下,“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已经不再是一片杨花,而是整个残春。花落尘土,花随流水,春天就这样过去了。人的惜春伤别之情,也跟着眼前的景,一点一点自然生出来。最后“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尤其传神。杨花点点,离人泪点点,形似;一春将尽,杨花飘零,离人伤别,情又相通。这个比喻不用解释,一读就懂,一想又有余味。

上阕也是比喻拟人,我嫌它牵强;到了这里还是比喻,我却觉得传神。可见问题从来不在能不能比,敢不敢想,而在比得贴不贴,来得自然不自然。所以下阕我很喜欢。它与上阕最大的区别,不只是格局大了,而是次序对了。上阕是先有一个娇柔思妇,再把杨花往她身上套;下阕是先有西园,有雨过,有萍碎,有尘土,有流水,然后人在景中自然出来。一个是拿人附会景,一个是依景写人。前者越写越窄,最后钻进一个女人的梦里;后者越写越开,最后把整个残春收入眼底。什么叫自然,什么叫做作,同一首词的上下两阕,倒是给了一个绝好的对照。

说到这里,我们再到别处看看古人怎样写飞絮。谢道韫咏雪,留下千古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柳絮因风起,就这五个字,够了。雪花和风中柳絮,本来就像。诗人一点,眼前的大雪立即活了。没有柔肠,没有娇眼,更不用做梦寻郎。这样的比喻,出人意料,又顺理成章。好的比喻就应该这样:没听见以前想不到,听见以后觉得本来就该如此。

《红楼梦》里也有一堆咏柳絮的词。最好的,曹雪芹给了薛宝钗: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一首,开头就好。“白玉堂前春解舞”,柳絮已经飞起来了。接下来六个字,“东风卷得均匀”,妙不可言。尤其“均匀”两个字,平平常常,毫不起眼。可是春风一吹,漫天柳絮密密麻麻,飘飘荡荡,又没有哪里特别多,哪里特别少,不就是“卷得均匀”吗?这样的字,你没读到以前,怎么也想不到有人会拿它来写柳絮;读到了,又觉得除了它,没有别的字。这才叫妙语天成。

更妙的是,宝钗的人一直藏在柳絮后面。“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已经不单是在说柳絮;“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人就更清楚了。可是曹雪芹不急着把宝钗拉出来。柳絮还是柳絮,风还是风,一直到最后“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宝钗才从柳絮后面站出来。慷慨豪迈,不让须眉。写柳絮,伤春惜别容易,哀婉颓废更容易。柳絮无根,随风飘荡,本来就是现成的伤感材料。偏偏曹雪芹翻过来写:无根又怎样?随风又怎样?有风,我就借你的力,上青云去。这才是真本事,真才情。

《红楼梦》里写柳絮,我还喜欢《葬花吟》里的两句:

游丝软系飘春榭,

落絮轻沾扑绣帘。

“游丝软系”,一个“软”字,轻柔的感觉已经有了;接下来一个“飘”,整个画面动起来。下一句更好,“落絮轻沾扑绣帘”。“轻沾”后面偏偏跟一个“扑”。扑这个字,本来有力气,可是柳絮扑过来,能有多大的力气?所以这一扑,又轻又快。风吹过来,柳絮迎面扑上绣帘,然后轻轻沾住。七个字,一幅画。尤其这个“扑”字,你知道它好,却很难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好。换成“落”,不行;换成“飘”,前面已经有了,而且没有神;换成“粘”,又死了。就是一个“扑”。

古人讲炼字。真正的炼字,不是找一个生僻漂亮的字,让读者看了拍案叫绝。真正的炼字,是那个字原本平平常常,放到那里,却突然活了。更要命的是,你想换,还换不掉。“东风卷得均匀”的“均匀”如此,“落絮轻沾扑绣帘”的“扑”也是如此。没有故作惊人,没有牵强附会,景物是什么样,字就从景物里面自己长出来。

回过头再看苏东坡的《水龙吟》,我不喜欢上阕,喜欢下阕,道理其实很简单。诗词当然可以比,可以拟人,可以把人的感情放进天地万物之中。但是景就是景,景有自己的性情。人的情,要顺着景物本来的样子生出来,不能为了自己的情,硬把景物捏成另一个模样。“柳絮因风起”,我看见的是漫天飞雪;“东风卷得均匀”,我看见的是漫天柳絮;“落絮轻沾扑绣帘”,我看见的是风吹柳絮,一下扑到了帘子上。苏东坡到了下阕,“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我也看见了杨花,也看见了离人。这才是情景交融。景先活了,人才能从景里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