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y 走了,留下了 Joy

枫散仙 (2026-09-04 18:07:59) 评论 (4)

Joy 走了,留下了 Joy

又到了秋天,温哥华的日最高气温已经开始低于 20°C 了。

飒飒秋风生,愁人怨离别。

昨天下午,刚刚看到 Joy 在群里说:“我睡了,谢谢各位,群友再见。”大家都还以为她一切正常,医院的救治已经生效。因为她早上刚刚转院到自己熟悉的癌症专科医院,做完了一些必要的检查,看上去没有什么大事,她也告诉大家一切都好。

我们哪里知道,这竟然就是她的诀别。

今天下午,Joy 走了。

Joy 是一个开朗快乐的女孩。我之所以称她为女孩,是因为她才三十几岁。这在癌症群里是很少见的,特别是对于胰腺癌。



还是吉普力一下,认识她的就会对上号

她真的是很 Joy 的。

我刚才翻了一下她在群里的留言。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如果按照发言数量排名,她大概肯定是第一。三年来,她几乎每天都在这里。治疗顺利了说,指标变化了说,身体难受了说,生活里碰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也说。她从来不把自己藏起来,也没有因为疾病而把生活缩成医院、化疗、检查和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她一边治病,一边仍然热热闹闹地活着。

Joy 是 2023 年末发现胰腺癌后加入这个群的。她在群里一直很活跃,对自己的病情和生活也不遮遮掩掩。今天我本来想把她过去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一遍,却发现实在太多了。看到一句,又想起一件事;往上翻了很久,还是她。

原来一个人在一个群里生活了三年,也会留下这么多痕迹。

从她平时零零碎碎的讲述里,可以知道,她是从国内出来读书,后来工作,在美国安家落户的。能够一路走到这里,想来在学业和工作上也一定是个佼佼者。她有一个幸福的小家,有宠她的丈夫,也有她宠着的儿子;生病以后,母亲也常常来美国照顾她。

只是这一次,母亲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想到这里,尤其让人难过。

巧得很,她发病的时候,也正好是我的癌症复发之时。因为她的癌细胞有可以针对的基因变异,有相应的靶向药,铁人那时还说,她也许可以多撑些年头。

我们也都这样希望。

癌症群里的人,其实很少奢望什么奇迹。大家无非希望一种药能够多管一阵,一次治疗能够再有效一些,一个稳定期能够再长一点。三个月、半年、一年……健康人眼里微不足道的一段时间,在这里有时候就是很长很长的一段人生。

据 Joy 自己说,她生病以前壮得像头牛,运动、干体力活都不在话下。这让我想起了在水一方,好像也是如此。看来这个病和一个人原来身体有多强壮,实在没有多大的关系。它有时候就是这样毫无道理地闯进一个人的生活,把原来的计划全部打乱。

可是疾病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却不一定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这三年来,Joy 给群友们带来了许多快乐。她就像一只百灵鸟,一边歌唱生活的美好,一边也毫不客气地吐槽疾病的痛楚。治疗中的难受、生活里的琐事、偶尔的小开心、对医生和药物的抱怨,她什么都说。正因为如此,她在群里不是一个抽象的“病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的存在,让这个本来应该很沉重的癌症群,常常变得活跃而轻松。

其实癌症群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大家原本互不相识,住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国家,因为同一种疾病偶然聚到一起。我们知道彼此的肿瘤指标,知道谁刚做完化疗,谁准备手术,谁的扫描结果不错,谁最近情况不好;有时候知道这些,甚至比知道身边普通朋友的近况还详细。

我们互相鼓励,也互相参考;有人进来,有人康复后渐渐不再说话,也有人突然就离开了。

大家都知道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 Joy。

从昨晚紧急去急诊,到今天下午离去,不过一天的时间。在这期间,她还不断地和大家交流。早上转到熟悉的癌症医院,做检查,告诉大家情况还好。下午她还在群里和我们说话。

“我睡了,谢谢各位,群友再见。”

多么普通的一句话。不对,是我们误解了,其实这是他丈夫转达的,时间已经定格在了 14:16 PST。

群里常会都有人说“睡了”“晚安”“明天见”。谁会想到,一个人最后留下的话,也可以如此平常。

没有郑重其事的告别,没有遗言,没有预告。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和大家说了一声再见。

然后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今天消息传来以后,群里一下子震惊了,也有些不敢相信。昨天还在屏幕另一边打字的人,那个我们熟悉的头像、熟悉的说话方式、熟悉的 Joy,忽然就停在了那里。

以后再往回翻聊天记录,她永远都在。

可是往后,再也不会有新的消息了。

人到了一定年龄,也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会慢慢明白,死亡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也许并不只是生命的结束,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从日常生活中突然消失。

世界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明天太阳照样升起,医院里照样有人化疗,群里照样会讨论指标、药物和扫描结果。温哥华的秋天也会继续往深处走,树叶会黄,会红,然后落下来。

只是从今天开始,这个群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三年来总在那里说话的人。

少了一只百灵鸟。

她只有三十几岁。她本来应该还有很长的人生,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她的丈夫本来应该陪她慢慢变老,她的母亲本来不应该送她走。

可是人生有时候并不讲道理。

我们这些仍然留在群里的人,大概也只能继续往前走。该治疗的治疗,该检查的检查,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高兴的时候还是高兴。因为如果 Joy 留给我们什么,我想也许正是这一点:

生病是生活的一部分,但不能让疾病成为生活的全部。

她做到了。

三年的病痛没有把她变成一个沉默、阴郁的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天,她还在和大家说话,还在告诉大家自己的情况,还在这个由一群素不相识的病人组成的小小世界里,留下自己的声音。

她的英文名字叫 Joy。

以前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名字。

今天再想,却觉得这个名字实在很像她。

她来了三年,吵吵闹闹三年,说了数不清的话,分享了数不清的生活琐事,也给这个原本充满疾病、焦虑和死亡阴影的地方,留下了许多快乐。

如今,她把那些话都留在这里,自己先走了。

窗外已经是九月。

温哥华的夏天正在过去,秋风起来了。

飒飒秋风生,愁人怨离别。

Joy 走了,在群里留下了 Joy。

愿从此没有疼痛,没有化疗,没有扫描,没有那些让人提心吊胆的数字。

也愿你去的地方,仍然有 J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