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清风

蓝山清风 名博

无风季节,漫步在上海街头——回望来时路(13)

蓝山清风 (2026-09-02 05:11:10) 评论 (36)


上海的马路何止成百上千,但大部分我都不曾走过。在这些有限的足迹当中,许多路上的风景大都湮没在了记忆的长河里,唯有极少数画面深深定格在生命的深处,因而也显得弥足珍贵。

童年时,总觉得脚下的路很长,漫长得几乎没有个尽头。待稍微长大些,便喜欢走那些热热闹闹的大路,越是人声鼎沸,越是神采飞扬。年岁渐长,以至于到了心有所属的年纪,心境便渐渐沉静下来,只喜欢与挚爱执手相依,喁喁细语于僻静的小路,越是光影幽暗,越觉得情趣盎然。人到中年,满脑子都是公事和家事,马路淡化成了地图上抽象的线条,只顾奔忙,不问风景。现如今,难得过上无事一身轻,闲适度春秋的日子,那些闹中取静、绿荫蔽日的马路,反倒成了自己的首选。

同一条马路,行走时的心境,也会随岁月的变迁而流转,也唯有在岁月的光影里,我才能找回自己曾经错落的足迹。





带着这种寻迹的心情,这次回上海,我走了不少地方,不过,去的大多是些老地方。吃也一样,我喜欢去那些老字号或者亲戚朋友中口碑好的店铺。有一天早上,我们从酒店出来,无意间走到食品公司后面的天津路,只见一家店名叫莱莱小笼的店铺门口,食客们正耐心地大排长龙。妻见状表示想要在这里吃早餐。要在平时,我对这种跟风打卡向来嗤之以鼻,可今天早上,出门本就是要在外找吃的,于是就耐着性子紧跟在别人后面。排了有半小时,总算挤进店内。入座、点餐、上桌,匆匆下肚,起身走人,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完全没有那种吃了还想再来的感觉,唯有结账的时候,它家老板那一口纯正的上海话,反倒让我吃惊不小原来,那些被网红人潮追捧的本帮味道,还悄悄藏着那百听不厌的乡音。

有一次,在前往南昌路的路上,又撞见一家莱莱小笼的分店,它家门口同样也是人头攒动,这次我们选择绕道而行,乡音并不能成为我们再次光顾的理由。南昌路对我来说并不陌生,那里坐落着上海科学会堂,年轻时,我曾在那里听过不少讲座。也正因为南昌路与淮海中路、复兴公园仅一街之隔,它无意中也成了我们青春岁月里一个经常光顾的地方。

记忆中的南昌路烟火气十足,街上、弄堂里整天都是闹哄哄的样子,尤其是早上,车多人多,喧嚣杂沓,那样子跟上海的其他地方并无二致。随着岁月的变迁,这里的人口结构悄然剧变,那些原本住一二家人家的优雅洋房,现在一下涌进来十多户人家。路边角角落落都停放着自行车,宁静的环境变得喧闹不已,浪漫被粗粝取而代之,沿路更开设了许多平民商店——粮油店、烟纸店,副食品商店,弄堂口摆着各式早点摊位——大饼油条粢饭糕、豆浆锅贴葱油饼。那时的南昌路早已褪去法租界的矜贵和繁华,退守到精英与平民共处一个屋檐下,螺蛳壳里做道场的逼仄生活。正所谓马桶煤炉清晨曲,竹榻躺椅夏日夜,它就像一个落难的贵族,脱下西装,换上布衣,仅靠沿街的洋房和成排的梧桐树来装点门面。





如今的南昌路重新穿上崭新的西服。和暖的阳光穿过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在路面上洒下一地斑驳的金黄。放眼望去,洋房幢幢,树影斑斓,令人赏心悦目。沿街开设了许多充满法式风情的高级服装定制店、花艺坊、咖啡屋、小酒馆、甜品美食店。缕缕日光从一扇扇狭小的玻璃窗涌入屋内,将一家家精致的店铺,一一定格成如艺术品般的静止画面。走在街上,犹如游走在一个露天的画廊里。岁月在这里不像是在流逝,更像是一种沉淀——梧桐婆娑,惬意正浓,宛如悠长的一曲旧时光。

我们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沿途的景物,先是上海科学会堂映入眼帘,这是一幢法国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拥有黑白相间的鹅卵石外墙,高耸的屋顶和精美的半圆形拱窗。往前走,便是赵丹的故居,那是一幢藏在深宅大院之中的红瓦尖顶复古洋房;还有林风眠的旧居,一幢斜坡红瓦,极具海派风格的建筑。这条马路曾住过傅雷、徐志摩、徐悲鸿等民国大家,附近更汇聚了无数文化名人——尚贤坊的郁达夫、安庆坊的梁实秋、淮海坊的巴金、思南公馆的柳亚子和梅兰芳,甚至远至万航渡路的胡适。

胡适15岁来上海,曾入读位于虹口唐山路的澄衷蒙学堂。近两年的学堂生活,竟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生转折点。成名后的胡适曾三次来这所学堂视察和演讲,可见他对那段岁月感念之深。这所学堂群星荟萃,蔡元培是该校首任教务长及代理校长,而从这所学堂走岀来的还有茅盾、丰子恺、李四光、竺可桢、包玉刚、邵逸夫……澄衷蒙学堂的办学宗旨,后来也成为北京大学兼容并包,学术自由的校训。





澄衷蒙学堂是由晚清巨商叶澄衷一手创办的,他提出,兴天下之利,莫大于兴学,要改变中国积贫积弱的国运,唯有靠现代教育。可谁也没料到,同样在这片土地上,又上演了一出焚书坑儒荒诞的一幕。那时的澄衷蒙学堂早已是一所官办学校——上海第五十八中学。

文革开始,各地的学生纷纷走上街头停课闹革命,社会上到处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记得有一天,我家附近一座拥有二百多年历史的下海庙门前人山人海,火光冲天。红卫兵正在那里大肆抄家,破四旧,因为五十八中离这座寺庙最近,所以参与的学生也最多。他们把庙里那些所谓四旧统统丢在大街上,继而点火焚烧。那天,我也在一旁懵懵懂懂地围观,有点好奇,也有点害怕,好奇是因为寺庙里的所谓四旧都是我第一次见识到的,有棺木、神龛、袈裟、法衣、经书、牌匾、石碑、功德箱、祭祀用品……害怕也不难理解,浓烟四起,口号震天,这阵仗哪是我这般年龄的孩子所见识过的。后来得知,这把火不仅烧掉寺庙两百年的积累,整个寺庙也彻底关闭,僧尼被迫还俗,殿堂改建为工厂,一直到九十年代初才恢复重建。

前辈在这片土地上开启民智,教育救国;而后辈却在这里倒行逆施,自毁长城。历史的荒诞与悲凉,仅仅用了一个甲子的轮回便演绎殆尽。

我每次回上海都要往那里走一走,那里曾留下过我小时候的足迹,也是我人生的起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走走看看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故地重游,它更像是情感上的回归。不过,游罢归来,心中总会涌出些许的感慨,为城市的日新月异感到高兴,又为熟悉的街道一条条消失而扼腕叹息。还好,我家老宅门前的那条路被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唯有在视觉上觉得它变得越来越短,或许,是自己眼里的天地变宽了,脚下的路自然也就变短了,回望来时萧瑟路,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们从南昌路来到瑞金二路十字路口,这里人声嘈杂,车来车往。在等候过路灯的片刻,我顺着路上的斑马线望过去,斑驳的树影下是一排典型的海派公寓,楼下是一家家时尚店铺。斑马线前,两名金发碧眼的女郎正跨在蓝色的单车上。她们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挺拔而闲适,与周遭浓郁的市井气息融为一体,尽显华洋杂处的海派风情。

从瑞金二路往北行走,我们又回到了淮海中路。这里的马路开阔大气,不再是窄弄深宅似的窃窃私语,它更像是魔都的一首交响曲。高大绵延的法国梧桐在马路的上空舒展开来,风一吹,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碎金般的光芒。街上行人不多,三两成群的年轻人闲适地交谈,老年人则在树荫下悠悠散步,光影在每个人的肩头、发梢间温柔地跳动。这是自然赋予的浪漫,也是一份松弛的现世烟火。街道两侧的老建筑,像是在阳光中进行着一场跨越百年的深情对望,而那一幢显眼的红砖建筑便是淮海大楼,从这里往西就是梁实秋住的安庆坊

那时,梁实秋先生在上海暨南大学任教,并与徐志摩等人创办《新月》杂志。他在上海名声大噪,莫过于跟鲁迅展开的那场有关文学阶级性的笔战,这是一场被形容为近代最具智慧含量的论战,整个过程持续有八年之久。

当年,鲁迅住在虹口山阴路、与之毗邻的多伦路、横滨路一带也住着一大批文坛名士,他们当中有叶圣陶、郭沫若、茅盾、瞿秋白、丁玲、夏衍、沈从文等,这个阵容几乎占据了近代中国文坛的半壁江山,而鲁迅无疑是他们中的灵魂人物。这里的环境没有南昌路那般的优雅和精致,却因汇集了这批具有反叛精神的左翼文人而激荡着独特的生命力。





在这之前,我们也曾参观过鲁迅故居。它位于山阴路132弄的大陆新村,一幢古老的德式砖木建筑,每家窗外都支着横七竖八的晾衣架,上面挂满了晾晒的衣服、被单,弄堂内还停着一辆电动车,周周遭遭无不彰显出浓郁的市井气息。也唯有古朴门柱上的门牌号,还在默默诉说着那段激情的岁月。

出了鲁迅故居,便是山阴路。眼前的一切跟我小时候的记忆大不相同。在我的印象中,当年的山阴路两旁伫立着茂密的梧桐,是一条浓荫蔽天的幽静小路。因为小姨家住在这里,从小母亲就带我来串门,到了放暑假,父母更是把我寄养在了小姨家,跟两个表妹同吃同住。于是,这一带的大街小巷,深弄旧宅,都留下过我童年的身影。

从山阴路出来就是大名鼎鼎的四川北路,那时的四川北路商铺林立,是上海当时最具烟火气的繁华街道,这里公园、电影院、泳池、运动场一应俱全,好吃好玩的地方数不胜数。后来,我谈了恋爱,便常带着女友(如今的妻)来这里,逛街,看电影,上馆子。正因为在自家门口晃悠怕被父母亲撞见,所以,这里成了我们最隐秘的幽会之地。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有一次,我们俩去四川北路上的群众电影院看电影,刚散场出来,就在大街上与我家小姨撞了个满怀。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时至今日,我唯一清晰记得的,便是小姨那双犀利的眼睛打量我女友时,那副按捺不住的满意表情。

我们没去寻访梁实秋的安庆坊故居,而是沿着淮海中路继续向西。过了华山路,步入一条绿树掩映的幽静街道,这里的环境,妻可比我熟悉多了。那年,妻的妹妹和妹夫远赴美国,把孩子托付给爷爷奶奶。两位老人的住处,就在吴兴路与衡山路的交叉路口。那段日子,妻还留守在上海,每逢周末,她便带着女儿来这里小住两日,表姐表弟凑在一起,由妻领着去街心花园、衡山公园,或者去逛淮海路、徐家汇,买吃买喝。每个周末都能给两个孩子带来无尽的欢乐。





路过建国西路附近的永平里,我们正好撞上一场创意集市。弄堂门口,沉静的古红砖门柱上方挂着绒绒节的艺术字牌,几只粉蓝相间的毛绒小猫正憨态可鞠地攀援在绳网上。一旁宠物友好的黄色看板上,两只金毛犬正笑意盈盈,热烈地迎接着八方来客。

我们循着热闹走了进去,只见白色的帐篷一字排开:温热的意式红酒、巧克力、柔软的英伦格纹围巾、手工编织与复古首饰、以及充满诗意的文创陶瓷,转角处还有一家宛如绿野仙踪的花店,绣球、玫瑰、年宵花和错落的绿色植物生机勃勃,这里的里弄集市处处流淌着一种浓浓的异域风情。





上海这座城市,除了繁华、时尚、古扑与大气之外,总有那么点细腻的情榡让人心动,那是一份被旧物、书香、繁花的温润陪伴所带来的感动;是一缕穿透梧桐的阳光,一片斑驳的树影,一丝融融的暖意,与游子的心底悄然碰撞,绽放出灿如烟花般的岁月火花。

走出集市,眼前的衡山路尽显一种截然不同的时空质感,它宛如一幅带着初冬气息的都市画卷,这里没有市井的喧闹,也没有迷离的霓虹,唯有幽深的高墙、斑驳的红砖,以及若隐若现的尖顶洋房,在金色斜阳下,与参天茂盛的古树,深邃斑斓的色彩,相映成趣,恍若一处光影泼墨下的梦境之地。





在去徐家汇的路上,我们路过徐家汇公园。这里展现出一种少有的静穆之美,左手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与深绿色的乔木,沉静深邃,带着历史感的厚重底色;右手边则是成排的法国梧桐,阳光正沿着树冠倾泻下来,一条小径静静地延伸至路的尽头,恰似一条被光影熏染的时空隧道,带着一种让人释怀的纯净。

在上海逛马路,犹如在岁月的长河里徜徉,总能勾起那些远远近近的往事:张园的旧式里弄,南昌路的法式浪漫,淮海路上的摩登时尚,唐山路的大规模拆迁,舟山路的精致如画,四川北路的空荡落寂,衡山路的幽静优美……这些马路每个角落,都曾深深浅浅地印刻过我们的身影,时光远去,阳光依旧,唯有笔端流淌的岁月,仍在低声吟唱着属于它们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