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鲁简史九张图

全球战略 (2026-09-05 10:51:13) 评论 (12)

秘鲁人口三千五百万,人口和经济总量在拉美排第五,第六(人口在巴西,墨西哥,哥伦比亚,阿根廷之后;GDP在巴西,墨西哥,阿根廷,哥伦比亚,智利之后)。秘鲁人均收入九千美元不到,排名第八(在乌拉圭,巴拿马,哥斯达黎加,智利,墨西哥,阿根廷,巴西之后)。今天的秘鲁是十足的拉美中等国家。当年的秘鲁曾经是印加帝国心脏,西班牙南美帝国首都,风光无限。可以说秘鲁是拉美最有“历史”的国家。



(1)印加帝国(Inca Empire)南北纵横数千里,涵盖现代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秘鲁,玻利维亚,智利,和阿根廷八国(部分)。从十五世纪开始,印加人横空出世,在短短一,二百年间,建立了以库斯科(Cusco)为中心的庞大帝国,有梯田发达的农业,有至今挺立的宫殿。秘鲁地理位置居中,是帝国心脏。三天之内,印加国王的号令靠飞毛腿通信员可传到太平洋海岸。没有文字,仅靠结绳记事的印加人是如何管理这个地大物博的庞大帝国至今是个不解之谜(十九世纪南美各殖民地独立时,曾有有志之士倡议像北美一样成立“合众国”,但考虑到疆域太大,无法有效管理,只能作罢)。



(2)距离库斯科80公里的马丘比丘(Machu Picchu)海拔2400米,建于十五世纪,常被称为“天空之城”,静静地坐落在安第斯山脉深处,云雾缭绕。它因为“与世隔绝”,躲过了西班牙殖民者的文化浩劫(当时西班牙人对印加文明砸烂一切,打倒一切,经常在被砸烂的古迹上造教堂,所以现在库斯科等地已没有原始的印加古迹)。在印加帝国灭亡后,马丘比丘被遗忘了数百年。直到1911年,这座沉睡的古城才被美国探险家重新发现。在没有起重机械,没有牛马等驮畜,只靠个子很小的南美特有动物羊驼来运送建材的情况下,这座使用海量石料的古城如何出现在高山之巅?这又是一个不解之谜。马丘比丘不仅是秘鲁文明的传世瑰宝,也是南美历史的璀璨印记,更是世界文化的宝贵遗产。作为印加文明最神秘又最纯净的遗址,这座古城以精巧的石砌建筑,独特的梯田结构,和壮丽的自然景观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是秘鲁第一名胜。



(3)1532年,秘鲁历史上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西班牙军官皮萨罗(F. Pizarro)仅率168名精兵,深入一个他们听说叫“Biru”或“Piru”的王国的腹地。他们一战成名:击败印加国王阿塔瓦尔帕(Atahualpa)五万大军,并生擒印加国王。西班牙人有枪有炮。尽管当时枪炮无法连射,但西班牙人有削铁如泥的利剑和厚重结实的盔甲,更有印加人从未见过的高大威猛的超级武器:战马。印加人只有木棍,藤甲,无金属武器盔甲。在冷兵器时代,重甲骑兵的高速冲击是步兵的恶梦。对根本没见过大于羊驼的动物的印加人来说,身着红色军服,在高头大马上纵横驰骋,而又刀枪不入的西班牙骑兵简直是天兵天将,所以惨遭降维打击。印加帝国为赎回国王,被迫交出海量金银。结果,印加帝国赔了国王又赔了金银,再赔上帝国。



(4)皮萨罗(1474-1541)是秘鲁的征服者和利马的创始人(图为他在利马的雕像)。他是“我们历史上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这是利马市中心主广场 [Plaza Mayor/Plaza Major,又称武器广场 Plaza de Armas/Plaza of Arms] 的纪念牌对他的描述)。他在1532年生擒并处决印加国王后,占领了库斯科。库斯科海拔太高(3400米,比马丘比丘还高),高原反应严重,而且交通不便。因所有装备和物质都要经巴拿马从海上运来,皮萨罗于1533年决定在海岸边当地人叫“利马”的地方建设一座新都:国王城(Ciudad de los Reyes/City of the Kings)。皮萨罗规划了主广场,并将周围的土地分给了教会和有功将士,再沿着广场四周部署政府部门(这个广场的布局沿用至今,主教堂,总统府,和市政府各据一边)。但在1541年,皮萨罗因和部下发生争执遇害。皮萨罗去世后,大家觉得“利马”这个土名字短小精悍,朗朗上口。结果,利马成为秘鲁首都的正名。



(5)1542年,秘鲁总督区(Viceroyalty of Peru)成立。这个总督区不只掌管(现代)秘鲁一地,而是统辖南美全部殖民地(在美洲,西班牙的另一个总督区是位于墨西哥城的新西班牙总督区 [Viceroyalty of New Spain],于1535年成立)。由于皮萨罗的丰功伟绩,也由于秘鲁地理位置南北适中,利马成为西班牙在南美全部殖民地的首都,风光无限。从十六世纪开始,西班牙以秘鲁为据点,南征北战,逐步打下这片江山。后来,每个殖民地发展壮大,为便于管理再成立其它总督区。1717年,新格拉纳达总督区(Viceroyalty of New Granada)成立,下辖(现代)巴拿马,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厄瓜多尔(绿色部分)。1776年,拉普拉塔河总督区(Viceroyalty of Río de la Plata)成立,下辖(现代)阿根廷,玻利维亚,巴拉圭,乌拉圭(土黄部分)(参见《阿根廷简史九张图》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7065/202607/18441.html)。图为1776年“缩水”的秘鲁总督区(酒红色):秘鲁以外下辖厄瓜多尔(一部),智利(一部),和玻利维亚(一部)。秘鲁是南美各殖民地的“母亲”殖民地。正是从秘鲁出发,西班牙将士,牧师,和平民不畏艰险,前赴后继,成就了庞大的南美帝国。



(6)利马圣马丁广场(Plaza San Martin)上独立英雄圣马丁(J. San Martin)雕像(左为秘鲁国旗,右为利马市旗)。有趣的是圣马丁不是秘鲁人,是阿根廷人。进入十九世纪,西班牙帝国的黄金时期已成为过去,为在永无止境的大国竞争中逐鹿,被迫加重对拉美殖民地的剥削。同时,西班牙惨遭拿破仑入侵(国王被俘,被迫退位)。当时拉美各殖民地受美国革命鼓舞,已有很大离心倾向。现在西班牙国王退位,树倒猢狲散。从1810年到1820年,阿根廷,墨西哥,哥伦比亚,智利等纷纷宣布独立。但是,秘鲁没有。出身“老根据地”的秘鲁上层精英紧跟西班牙王室几百年,在南美独立风起云涌的关头,还试图和中央保持一致,无人出来振臂一呼。秘鲁的独立一波三折,要依靠外部势力——两位南美独立运动的巨星:圣马丁和玻利瓦尔。

1816年,在圣马丁领导下阿根廷宣布独立。当时西班牙军队主力和保王势力盘踞智利和秘鲁,威胁阿根廷的革命成果。1817年,圣马丁组织安第斯军(Army of the Andes),爬雪山,过草地,艰苦卓绝地进军智利。一系列胜仗之后,圣马丁率军进入圣地亚哥(Santiago)。1818年,智利宣布独立。

1820年,圣马丁率军从智利出发,乘坐智利海军二十艘舰艇沿太平洋东岸北上进军秘鲁。四千人的安第斯军登陆后,两万多西班牙军队闻风丧胆,狼狈撤出利马。圣马丁兵不血刃,解放利马。7月28日,圣马丁宣布秘鲁独立。然而,当地精英无人有足够的声望和意愿出来当头。圣马丁被迫挺身而出成为国家元首。8月,他被秘鲁议会冠以“秘鲁保护者”(Protector of Peru)称号。所以圣马丁不但是阿根廷的独立领袖,也是智利和秘鲁的独立领袖。

然而,西班牙军队盘踞在以库斯科为中心的安第斯高原,养精蓄锐后开始反扑,形势危在旦夕。1822年8月,圣马丁向南美另一位独立运动巨星玻利瓦尔(S. Bolivar)求助。出身委内瑞拉的玻利瓦尔已多次击败西班牙军队,赢得了大哥伦比亚(Gran Colombia,含现代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厄瓜多尔,和巴拿马)的独立。当时玻利瓦尔如日中天,而圣马丁心力交瘁。会谈以后,因一山难容二虎,圣马丁辞去“秘鲁保护者”称号,希望玻利瓦尔能来继承。1823年,圣马丁开始隐居(1850年去世)。

1823年,玻利瓦尔带来来自哥伦比亚的六千人的大部队,抵达群龙无首的秘鲁,来领导迫在眉睫的军事斗争。他不愿布圣马丁后尘,婉拒了“秘鲁保护者”称号。1824年,秘鲁议会授予他“秘鲁独裁者”(Dictator of Peru)称号,让他能调动举国之力,粉碎西班牙军队的反扑。玻利瓦尔发挥了军事天才,将来自南美各地的多国部队合流,拧成一股绳后绞杀西班牙军队。西班牙主力投降后,秘鲁以及阿根廷和智利的独立才真正成为现实。1825年,心怀感激的秘鲁议会授予玻利瓦尔“秘鲁的解放者和永久之父”(Liberator and Perpetual Father of Peru)称号。1826年,玻利瓦尔辞去了秘鲁所有的官职和称号,离开秘鲁,回到哥伦比亚,于1830年去世。

就这样,秘鲁在两位南美独立运动的巨星圣马丁和玻利瓦尔先后领导下才走向独立。西班牙对痛失在南美最古老的殖民地恼羞成怒,直到1879年才签约同意秘鲁独立。



(7)秘鲁矿业发达。印加帝国就因银矿和金矿出名。独立后,铜,铁,锌矿开始起步。太平洋海岛上的鸟粪在化肥出现以前是绝好的天然肥料,在1840年代到1870年代,成为“矿业”出口的拳头产品(当时欧洲工业革命,人口爆炸,急需用鸟粪来提高农业生产)。在1846年,由政府垄断的鸟粪出口占政府财政收入10%。到1872年,政府财政收入增加了十倍,其中50%来自鸟粪。然而好景不长,积蓄几万年的鸟粪在四十年间被基本扫光。而且化肥被开发出来后,又脏又臭的鸟粪马上无人问津,价格暴跌。而被四十年好日子冲昏头脑的秘鲁政府大肆挥霍,入不敷出,只能靠借外债度日。1876年,秘鲁政府被迫宣布破产。

“鸟粪时代”结束后,秘鲁政府将注意力转向南方的硝酸盐矿。硝酸盐是制造化肥和炸药的主要原料,会成为新的出口拳头产品。在南方,秘鲁当时和智利不交界,中间隔着玻利维亚一个有丰富硝酸盐矿的省(图5)。秘鲁和玻利维亚境内的硝酸盐矿都是智利和英国资本投资的。1879年,急于抓钱的秘鲁和玻利维亚威胁要将硝酸盐矿收归国有。为了争夺宝贵的资源,智利在英国怂恿下向秘鲁和玻利维亚宣战,(第一次)太平洋战争(War of the Pacific)爆发。

智利政府在建国后几十年一贯励精图治,整军经武。1820年圣马丁率军去解放秘鲁时,全靠智利海军保驾护航。而秘鲁和玻利维亚政府囊中羞涩,无力强军。所以战争中,秘鲁和玻利维亚一败涂地。在海上,在1879年的安加莫斯海战(Battle of Angamos)中,两艘智利三千吨级的主力舰一左一右夹击秘鲁唯一一艘一千吨级的主力舰,将其俘获(见图)。在陆地,智利陆军在1881年占领了利马。1883-1884年,战败的秘鲁和玻利维亚被迫割地。玻利维亚最惨,从此变成内陆国。秘鲁损失了南方一个有丰富硝酸盐矿的省。一战,二战爆发后,有自知之明的秘鲁选择中立。

(8)从贫困与动荡走向增长与不稳定并存,秘鲁的现代史既是拉美改革的样本,也是资源依赖型国家的警示。从二十世纪初到1970年代,经济结构几乎完全依赖矿业与农业出口。1950-1970年代年均增长率5-6%,与巴西,智利并列拉美中上水平。1980年代是灾难十年:债务危机和恐怖主义(“光辉道路”[Shining Path])造成民不聊生。1990年代,政府痛定思痛,采用“休克疗法”:推行私有化,紧缩财政,稳定汇率。结果在2005-2014年间,年均增长6%,成为拉美增长最快的国家之一。进入二十一世纪,秘鲁经济“奇迹”延续。人均GDP从2003年的2100美元升至2024年的8400美元(利马等沿海城市高速现代化——见图),贫困率从60%降至24%。但增长的引擎仍是矿业与原材料出口,制造业薄弱。秘鲁政治不稳是常态。1821年独立后的二百来年,竟有七十多位总统(包括一些独裁当政的军人)。从2020年开始,已有七位总统。



(9)秘鲁是“拉美化”的一个典型:资源丰富但治理薄弱,增长强劲却社会撕裂。财富集中在沿海白人和印欧混血人(Mestizos)(两者占人口50%)手里,安第斯高原的原住民(45%)长期被边缘化。在殖民时代,原住民被称为印第安人(Indian),受尽压迫。独立后,原住民历经艰辛,不断争取权益。独立后的共和国政府继续命令原住民提供无偿徭役。徭役在1850年代被废除后,原住民需交税。因贫困的原住民无钱交税,大庄园主放贷为原住民交税后,原住民被迫长期为大庄园主打工。这种制度直到五十年前农业改革时才被废除。现代原住民多被称为 comuneros(people of the community [原住民自治]社群成员),其母语克丘亚语(Quechua)在1975年被政府承认是西班牙语以外的第二种官方语言。

图为嵌在利马主广场中轴线上(一面是主教堂,图上可见;另一面是皮萨罗雕像,图上见不到——图4)的一座无字碑。这是1985年利马建市450周年时,市政府为原住民树立的纪念碑。如果说秘鲁历史是一部史诗,原住民在这部长卷里长期没有话语权。要是纪念碑上写字,千言万语的血泪史会太负面。但若一味歌颂“西班牙人建立的利马市”(碑上原话)会抹杀欧洲人出现前印加帝国的辉煌历史(图1-2)。所以,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正是历经沧桑五百年的秘鲁历史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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