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爽点莫过于反转强弱。
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过憋屈的时候。尤其是在一个单位里，有的人一开始风光无限，有的人却一直默默无闻。你明明觉得自己并不比别人差，却偏偏总是站不到前面去。
我年轻的时候，大概就是后一种人。
我从小并不是一个甘于人后的人。十五岁上高中时，我就申请入团，而且还是班里比较早的一批。后来插队，因为是团员，被领导指定为插青组长。在知青中，我还当过公社团委委员、大队团支部副书记。读专业学校时，又当过团支部宣传委员。
可到了研究所以后，情况慢慢变了。
我把心思几乎全放在了专业技术和科研上，对那些政治上的风向、领导的喜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太多兴趣。更重要的是，我这个人不善于，也不屑于拍马溜须，更不会结帮拉派。
我最痛恨的事情就是说假话、做假账、写假论文。
这样的人，在一个讲究人情世故的环境里，未必吃得开。
于是，我渐渐成了一个边缘化的人物。说不上坏，也说不上无能，就是可有可无。领导用得着你的时候找你，用不着的时候，你就在那里待着。至于升职、重用之类的事情，似乎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办公室有个副主任老邓。
老邓比我有位置，也比我更懂得怎样在单位里混得风生水起。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和他根本不是一个赛道上的人。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却让我多少出了口气。
那是一次所谓的爱国卫生灭鼠运动。老邓拿着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截截老鼠尾巴，红着脸，浑身酒气，要求每家每户交两条老鼠尾巴，否则就罚款。
我问他：“按每个屋主交，还是按户口本交？”
他一下子被问住了。
我本来心里就积压着一些对单位里某些事情的不满，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终于爆发出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数落。
具体骂了些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当时说得很冲。老邓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来也怪，那次发火以后，我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一个人有时候不能太弱。什么事情都忍，忍到最后，别人可能真以为你没有脾气。
当然，那次冲突并没有立刻改变我的命运。我依然还是那个做技术工作的人。
真正的变化，是后来我被借调到上级厅机关，一待就是五年半。
环境一变，人也就变得不一样了。
在厅机关里，我原来的那些特点，反而成了优势。没有人天天看着你怎么表现，也没有那么多鸡毛蒜皮的人事关系，事情交给你，就得自己想办法办成。
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大概就是能独立干活，遇到事情能够自己扛下来。
五年半以后，研究所换了一个新的党委书记。他原来就在厅机关，对我比较了解，也知道我在那里是怎么工作的。
于是，他把我重新调回研究所，安排我担任信息中心主任。
消息正式宣布以后，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人挪活，树挪死。
有时候，一个人的能力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别人看待你的角度。
如果我一直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可能一辈子就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小职员。可是环境一换，我那些原来不受重视的东西，突然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能力。
更有意思的是，我回去以后，有一天在路上碰到了老邓。
他看见我，脱口而出：
“哇，小曹，还是你厉害。”
说完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又赶紧改口：
“不对，曹主任。”
我听了，心里当然有一点暗暗发笑。
说一点没有，那是假话。
过去他是办公室副主任，我是普通员工；现在我成了信息中心主任。如果真坐进他那个办公室主任办公室，老邓还得向我汇报工作。
这叫什么？
大概就叫风水轮流转。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你年轻时拼命想证明自己，却未必有人看得见；等到很多年以后，你已经不再需要证明什么了，别人却突然发现，原来当年那个不起眼的人，居然走到了自己前面。
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
还有一个莫师傅。
莫师傅恰巧就住在我家对门。真正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后来有一天，他的妻子来找我，说女儿需要一份实习证明，希望我帮忙开一张。
问题是，她女儿实际上并没有在我的部门实习。
这就意味着，要我开一份假的实习证明。
我当时一口回绝了。
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弄虚作假。假话、假账、假论文，我从年轻时就看不惯。
可是后来莫师傅本人又来找我。
邻居嘛，住在对门，天天见面。今天你在楼道碰见他，明天他在门口碰见你，真正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最后，我还是给开了。
但开完以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难受了好几天。那感觉，就像吃下了一颗老鼠屎。
为什么难受？
因为我知道自己破了一次例。
如果我从来就喜欢弄虚作假，那当然不会有什么感觉。偏偏我一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东西，所以这一次帮忙，心里反而留下了疙瘩。
但这件事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人不是一把尺子。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做人就应该黑白分明，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年纪大了才发现，生活往往没有那么整齐。有时候你坚持原则，有时候又会因为亲情、友情、邻里关系而作出一点妥协。
这并不值得歌颂，但也不必把自己装成圣人。
至少，我心里那把尺子还在。
所以后来再回头看那些年的事情，我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怨气了。
有一年重阳节出去玩，我和老邓又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大家一起吃饭、喝酒，说说笑笑。
过去的那些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一醉眠恩仇。
人到了一定年纪才会发现，真正值得高兴的，未必是终于把谁踩在了脚下。
有些事情，年轻时耿耿于怀，以为非要讨一个说法不可。等到多年以后，自己已经走出了那段路，再回头看看，才发现那些人和那些事，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大。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
只是当年觉得迈不过去的那道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去了。
偶尔想起老邓当年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还是会忍不住笑一下：
“哇，小曹，还是你厉害。”
紧接着，他又纠正了一句：
“不对，曹主任。”
有时候，人生其实也不需要太多解释。
这一声“曹主任”，就让过去的许多事情，轻轻地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