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国内一些城市的街道上,经常会遇到一种很有意思的景象:一段并不长的街道,却摆着无数个隔离墩。
这些隔离墩有大有小,有水泥的,有石头的,还有后来升级换代的铁架子、锥桶和锁链。它们最大的作用,就是告诉你:这里不能走,那里不能停,这块地方不是你的。
一条街道,如果能够让你顺顺利利、毫无障碍地从街头走到街尾,有时候真可以算是一个奇迹。
你走不了几步,就会遇到一个水泥墩。
再走几步,又是一个。
好不容易绕过去,前面又横着一根铁链。
这时候你才发现,原来街道并不是给你走的,至少不是完全给你走的。
据说,设置隔离墩,是为了防止别的单位车辆乱停乱放。有些单位干脆把自己门前的一大片地方圈起来,谁也别想停车。水泥墩还嫌不够,又用铁链把它们一个个串起来,生怕有人趁夜深人静把其中一个搬走。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个隔离墩防的是汽车,几根铁链防的却是人。
水泥墩不够,还有围墙。
围墙是比隔离墩更高级的隔离设施。隔离墩只是告诉你“这里别过来”,围墙则直接把你挡在外面。
有些围墙上还要加铁丝网或高压铁丝网,甚至插上碎玻璃。阳光照在玻璃片上,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微光。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真的翻墙进去,但墙顶的玻璃依然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仿佛墙外随时会出现一批江洋大盗。
再往居民住宅里看,还有无处不在的防盗网。
一楼、二楼安装防盗网,可以理解。毕竟小偷如果真有点本事,翻窗进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是住在十几层、二十几层的人,也把窗户焊得严严实实,这就多少有点令人费解了。
难道那些盗贼都是飞檐走壁的大内高手?
从地面一路爬到二十楼,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你家?
当然,这些东西都有自己的理由。
隔离墩是为了防止乱停车,围墙是为了划清边界,防盗网是为了保护家庭财产。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可以找到充分的理由。
问题是,当这些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甚至成为城市生活中一种司空见惯的景观时,它们表达的似乎已经不只是一个具体的管理问题。
它们表达的是一种心理。
一种防范心理。
一种不太相信别人的心理。
单位怕别人占自己的地方,于是摆隔离墩;怕别人把隔离墩挪走,于是再加铁链;怕外人进入自己的院子,于是筑围墙;怕围墙还不够保险,于是墙顶再加铁丝网和玻璃。
到了家庭,则干脆把窗户焊死。
停车位也一样。
一块原本属于公共空间的地方,放一个锥桶,就是“我的车位”;摆一个铁架子,也是“我的车位”;有条件的再装一个地锁,终于把公共空间变成了私人领地。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生活中最有意思的东西,恰恰就是这些没人认真研究、却到处存在的小玩意儿。
它们看起来都是物质的东西,背后却藏着人的心理。
一条街道是一条公共空间,可我们总想从中划出一块“我的”;一个单位属于公共机构,却总想把自己的门前圈起来;一个小区与另一个小区之间,最好也有一道门;一栋楼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彼此之间却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物理上的隔离多了,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距离也就慢慢拉开了。
住在同一栋楼十几年,不知道邻居叫什么;每天在电梯里碰见,只是点一下头;甚至有人搬走了,你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家住得很近,心却离得很远。
过去人与人之间的隔离,需要一堵墙。
现在没有墙,也可以隔离。
门禁、密码、栏杆、铁链是一种隔离;圈子、身份、利益、偏见,同样是一种隔离。
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隔离,甚至连铁链都不需要。
那就是“不相信”。
一个社会越缺少信任,就越需要设置边界;边界越多,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就越少;接触越少,又越难建立信任。
于是,隔离墩越来越多,围墙越来越高,防盗网越来越牢,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当然,我并不是说城市不需要隔离墩,也不是说防盗网没有用。一个正常社会当然需要边界,需要规则,也需要保护自己的财产。
问题在于,一个社会如果什么东西都需要靠隔离来解决,什么地方都要先防着别人三分,那就值得想一想了。
真正的安全感,也许并不是把所有东西都锁起来。
而是即使没有水泥墩、铁链、围墙和防盗网,我们也相信别人不会随便侵犯自己的边界。
一条街道就是一个小社会,一个家庭就是社会的一个小细胞。
看看街道上的隔离墩有多少,围墙有多高,防盗网有多密,我们或许也能从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中,看见一个社会的安全程度和焦虑程度。
说到底,隔离墩隔开的不仅仅是车辆和空间。
它隔开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而最值得玩味的是:
有形的隔离墩,我们一眼就能看见;
无形的隔离墩,往往就在我们心里。
不知道读者朋友在自己生活的城市里,还发现过哪些有意思的“隔离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