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武侠小说在内地读者中迅速流行起来。
文革结束不久，长期处于阅读匮乏状态的人们，忽然接触到一种全新的文学样式：有江湖，有恩怨，有武功，有侠义，也有爱情。它的叙事方式和过去熟悉的作品大不相同，因此很快引起了强烈反响。
金庸、古龙、梁羽生等作家的作品，以及其他从香港传入的武侠小说，逐渐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读物。许多人读得入迷，甚至上课、开会时也偷偷翻看，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一本。
可是很奇怪，我竟然一本也没有读过。
当然，说“一本也没有读过”，还得加一个限定：八十年代从香港传来的那些新派武侠小说，我是真的一本也没有读过。
此前我并非完全没有接触过所谓武侠。
小时候读过一些中国古代的侠义小说和英雄传奇，比如《三侠五义》《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这些书里面当然有打打杀杀，有英雄好汉，有江湖恩怨，也有忠肝义胆。它们与后来风靡一时的新派武侠之间，多少还是有些血缘关系的。
可是金庸、古龙、梁羽生，我一个也没有认真读过。
说老实话，我本来就对这类小说兴趣不大。
我比较反感那种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故事。飞檐走壁、隔空点穴、宝剑一挥就能取人性命，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让我产生多少兴趣。后来电影电视里的武侠片也是如此，不管是成龙还是李小龙，都不是我的菜。
更有意思的是，由于我没有读过这些武侠小说，后来还经常把一些东西搞混。
究竟哪些话是武侠小说里的，哪些又是香港歌星唱的歌词，或者港澳电影里的台词，有时候还真弄不清楚。
那是一个香港文化大量进入内地的年代。
电视剧、电影、歌曲、小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是浓浓的香港味。那些豪言壮语、江湖腔调，再加上粤语歌曲特有的节奏感，混在一起，很容易让一个没有看过原作的人产生错觉。
比如《上海滩》。
直到现在，我有时候都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武侠小说”的味道。
其实它根本不是武侠小说。
《上海滩》是1980年香港无线电视播出的电视剧，主题曲由顾嘉辉作曲、黄沾填词，叶丽仪演唱。黄沾的歌词写得大气磅礴，充满江湖风云的气息，再加上电视剧本身讲的是上海滩上的人物沉浮，于是听起来很像一段武侠小说里的文字。
一个没有读过香港武侠小说的人，很容易把它们混为一谈。
现在回头看，这种混淆其实也挺有意思。
因为我和那个时代的主流文化潮流，始终有那么一点儿“错位”。
别人正在读金庸，我在读另外一些书。
别人谈论郭靖、杨过、令狐冲，我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别人沉浸在江湖恩怨里，我却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江湖”。
我是1977年8月30日参加工作的，就职于一个省级工科研究所。单位有一个内部资料室，里面藏书相当丰富，而且是开架阅览。
所谓开架，就是你可以自己进去找书。想看哪一本，自己拿出来就行。如果不借，只在里面看，一坐就是一天，也没有人管你。
如果要借出去，也很简单。在书末的书签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借阅日期，把借书卡，也叫书籍卡，交给资料室工作人员统一保管，书就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对于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知识的天堂。
那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更没有今天这样随手可得的信息。一本书，就是一个世界；一间资料室，就是一片知识的海洋。
而我在这个时候，恰恰迎来了人生中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
1978年春天，北京召开全国科学大会。陈景润在会上发言，邓小平出席大会。会后，全国掀起了向陈景润同志学习、向科学进军的热潮。
叶剑英元帅还写诗鼓励大家向科学进军。我记得其中有两句：
“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这两句话，在那个年代对我们这些刚刚走进科研机构的年轻人来说，并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十年文革刚刚结束，我们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知识，还有那么多书，还有一个我们过去几乎不知道的外部世界。
我那时候尤其热衷于学英语。
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很难理解当时那种感觉。
那时候没有互联网，甚至没有今天意义上的信息渠道。我们通过英文专业杂志，第一次直接接触国外的科技信息。
那真有一种突然看到了外面新世界的感觉。
我如鱼得水。
我看到的不是小说里的江湖，而是知识的海洋。
那片海洋太大了。
过去不知道的东西太多，过去没有读过的书太多，过去没有接触过的科学知识也太多。
我以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开始读英文专业杂志。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查字典，遇到不懂的专业术语就琢磨上下文。一篇文章读下来，再一点一点把它翻译出来。
进入研究所第二年，我就投稿国内专业刊物，想发表一篇专业译文。
现在看来，一个刚参加工作第二年的年轻人，竟然敢把自己的译文寄给国内专业刊物，多少有一点“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那个时代，恰恰需要这种“不知天高地厚”。
因为我们太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一旦知识的大门打开，年轻人就会本能地往里面钻。
有人钻进了金庸的江湖。
我钻进了英文专业杂志。
有人在小说里寻找侠客、高手和江湖恩怨；我在英文文献里寻找新的知识、新的技术和新的世界。
所以，我不是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阅读热潮。
我只是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别人读武侠小说读得如痴如醉，我读英文专业杂志也是如痴如醉。
别人觉得金庸的江湖精彩，我觉得科学的世界更精彩。
而且，这个世界不是虚构的。
它就在我们眼前，虽然我们当时还看不清它的边界。
所以，如果今天有人问我：
“为什么八十年代那么多人都读武侠小说，你却一本也没有读？”
我的答案很简单：
不是因为武侠小说不好，也不是因为我比别人高雅。
只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江湖。
那就是知识。
而且，我正站在这个江湖的入口处。
那时候的我，年轻得很，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觉得什么都可以学。
现在想起来，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和整个八十年代，那真是人生中非常难得的一段时光。
十年文革之后，一个年轻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知识的力量，也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
所以，我没有读过八十年代流行的武侠小说。
不是因为我没有江湖。
而是因为，我当时正在奔向另一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