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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026
今天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位于波黑科尼茨(Konjic)的铁托防空洞,代号ARK D-0。ARK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原子战争司令部” 的缩写。铁托防空洞是现在人们对这个建筑的简称。在冷战时期的五十年代初,南斯拉夫想要为核战争做准备。一旦核战争爆发,这地下掩体将是南斯拉夫军方最高指挥中心。防空洞的设计是要能经受住两万吨原子弹爆炸的冲击力。并且备有足够的食物,水源,电力系统,可以保证铁托和 350 名精英官员在核打击中在此生存六个月。而且还有可以与外界保持联系的通讯系统。D-0这个后缀代表0级保密，是前南斯拉夫最高级别的安全代码。当时只有极少数高级官员和精英军事工程师知道它的存在。
铁托防空洞于1953年3月开始建造，花了26年，於1979年9月竣工。总共耗资46亿美元（按今天的价值计算约为260亿美元）。它是前南斯拉夫历史上最昂贵的军事基础设施投资之一,也成了政府巨大的财政负担。防空洞修好以后没几个月,铁托总统就去世了。估计快修好时他已经病入膏肓, 所以一般认为铁托从未使用过这个防空洞。当然他有可能在建造期间来视察过,但是没有具体的记录。该项目完工后，军方立即将控制权移交给一支经过严格审查的16人小队，他们居住在防空洞内秘密维护，对外绝对保密。
1992年4月,波黑通过全民公投,从前南斯拉夫独立出来。当天战争就在萨拉热窝开打。5月, 南斯拉夫人民军命令驻守铁托防空洞的格拉博维察上校炸毁防空洞。格拉博维察和他的团队切断了炸药的引线，而不是摧毁基地。并将完好无损的掩体移交给了新独立的波斯尼亚武装部队。从那以后，铁托防空洞一直在波斯尼亚国防军的控制之下，并对外保密。2014年,波斯尼亚将该遗址宣布为国家纪念碑，并对外开放。导游的解释是,现在的原子弹爆炸当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两万吨,所以铁托防空洞在核战争的时候已经没有保护作用了,所以波黑才决定对外开放铁托防空洞。其实,我觉得波黑现在不太可能遭到核攻击,所以没有必要维持这样一个防空洞。开放了,成了一个旅游点,还可以带动当地经济的发展,这可能是更主要的原因。
我们的旅游大巴在树林茂密的山区里,沿着一条窄窄的公路开了很久,才到达入口处。下了车,换乘铁托防空洞的摆渡车,又开了一会,才到铁托防空洞入口。导游跟我们说,防空洞入口处严禁照相录像。我觉得这有点故弄玄虚,现在的手机卫星定位要找到这个入口处简直是太容易了。而且这里现在都是个旅游点了,不是什么军事设施,还不让照相。不过导游也说,一进了入口就可以照相。
铁托防空洞位于兹拉塔尔山(Zlatar Mountain)坚硬岩石内部数百米深处，这座占地 6500 平方米的巨大地下核掩体从外部完全无法看到。它的入口隐藏在内雷特瓦河畔一栋毫不起眼的普通房屋后面,这个房屋的车库就是铁托防空洞的入口。南斯拉夫军队在周围的山丘上建造了小型战术建筑，用作射击阵地、哨兵点或在山谷遭到攻击时作为紧急逃生通道的保护。
铁托防空洞是一个马蹄形的地下综合体，通过挖掘隧道深入山体而建成。其建造的难度相当高。首先要穿过坚硬的岩石，其次这么大规模的建造工程不能让敌人的卫星或空中侦察发现。为了保密,所有修建防空洞的工人都要被蒙着眼睛从外面运进来。而且他们不能跟自己的亲戚朋友讲,否则有杀身之祸。
南斯拉夫军方采用了两种巧妙且经过精心策划的方法来掩埋挖掘出的岩石：大量岩石碎片被直接倾倒至流经施工现场的深邃湍急的内雷特瓦河中,避免形成可疑的土堆或堵塞物。倾倒作业精心安排在夜间进行，从而避免被卫星或空中侦察发现。还有,他们在附近建造一个大型水库。从山体隧道挖掘出的数百万吨石块和泥土在夜间被秘密运走，用作大坝庞大水力发电基础设施的填充材料，并被淹没在新湖泊不断上涨的水位之下。
施工期间，外面看到的只是一栋标准的巴尔干房屋，掩盖了其后正在进行的大规模工业作业。这是冷战时期最昂贵、最秘密的军事项目之一。
进了防空洞就是一个马蹄形的走廊。虽然地上的油漆有点斑驳,其他看上去都还好。
绕过一个防爆门,这个铁门可以经受住两万吨原子弹爆炸的冲击力。
如果核爆炸袭击山谷，防空洞将立即启动密封系统，切断与外界大气的一切直接联系。从外部吸入的空气会依次经过厚重的沉淀物阻隔层、活性炭和化学中和器，以去除放射性尘埃、武器化气体和生物制剂。为了确保百分之百的安全，通风系统将洁净空气以略高于外界的压力泵入生活区。这意味着，即使防爆门或密封件出现微小裂缝，洁净空气也会向外排出，防止受污染的有毒空气渗入。
防空洞拥有独立的电力系统，由两台巨大的柴油发动机驱动，这些发动机安装在一个巨大的机械室内。在地下运行巨型柴油发动机会产生极高的温度和浓厚的废气，这很容易从地面暴露秘密掩体的位置。工程师们通过将废气排放到专门的多级冷却室和消音管道中来解决这个问题。烟雾被冷却并稀释到极低的程度，以至于当它排放到山间空气中时，不会产生任何可见的热信号或烟雾。为了给这些庞然大物提供燃料，该设施毗邻隐藏的地下燃料库，其中储存着数万升柴油。这些燃料经过精确计算，可以确保照明、通信和水泵连续平稳运行长达六个月。如今，这套设备仍然可以正常运转，如果打开原有的控制面板，整个 20 世纪 70 年代的基础设施就会立刻恢复运转。这令人叹为观止。
这个房间以前是员工餐厅和食堂，现在已改建成展览空间和档案馆。
隧道壁上堆叠的浅蓝灰色金属容器是工业空气过滤罐，它们构成了整个地下设施的主要过滤屏障。如果地面发生核、化学或生物袭击，设施的防爆门会立即关闭。外部空气将被强制通过这层密集的多层活性炭和颗粒过滤器，在空气到达生活区之前，去除放射性尘埃颗粒、神经毒剂和武器化气体。
数十个相同的罐体并排堆叠是模块化冗余设计。如果部分过滤器被化学碎片饱和或损坏，技术人员可以使用隔离阀绕过这些过滤器，切换到新的过滤器组，而无需关闭防空洞的氧气供应。沿着这条走廊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该设施空气基础设施的规模，粗大的电力和数据通信电缆与对面墙上的过滤网络平行铺设。
这是防空洞独立淡水供应系统的垂直井筒和通道。由于依赖来自外部城镇的市政供水管道会使掩体在核打击期间容易受到毒害、破坏或污染，工程师们在山体内部集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水循环系统。在这个深井的底部，有一条原始的天然地下山涧溪流和天然水井。掩体抽取的是经过上方数百米厚坚实基岩自然过滤的洁净、未经污染的地下水。这个金属环构成的垂直防护笼梯，可以让维修技术人员爬入黑暗的竖井，清理堵塞物、检查水阀或测试水泵功能。
墙上铺满了重型电力和通信电缆。这条狭窄的混凝土走廊是连接掩体群不同地下区域的主公用设施隧道的一部分。这种布局使得维修人员在紧急情况下发生短路或技术故障时能够立即追踪到特定线路。上排电缆用于输送来自柴油发电机的超高压电力，而下排电缆则用于输送低压通信线路。将它们分隔开来可以防止电磁干扰影响通信信号。工程师们将电缆沿着厚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外显露出来，而不是埋在地板下，这样即使核爆炸的冲击波震动了山体，也能确保电缆更容易更换或维修。
这是应急电源系统的巨大地下燃料储罐。两侧的两个巨大的白色圆柱形结构（标有红色数字 1 和 2）是重型储罐，可容纳数千升柴油。
右侧的红色发动机总成驱动左侧的发电机组，将机械能转化为高压电能。可以看到原装的复古金属仪表盘，位于发动机缸体顶部。这使得技术人员能够在封锁期间监控油压、转速和温度。从发动机顶部向上延伸的柔性隔热银色管道是之前提到的精密冷却排气系统的起点,这个排气系统将烟雾完全无形地排出山外。
这是用于启动巨型柴油发电机的压缩空气启动系统。由于发电机引擎体积庞大，普通电动汽车电池的电量不足以启动它们。因此，这些重型灰色气瓶储存着高压空气，这些空气被猛烈地喷射到发动机活塞上，迫使活塞运动并启动燃烧过程。经过数十年的待机，气压也没有泄漏。
这也算一件艺术品:冷战被划掉,取而代之的是全球温暖。不过这个结论可能下得有点儿太早:冷战很有可能会回来,而全球温暖有人说是个骗局,就看你信谁说的。
有一个房间里,有一张巨大的穿着性感的女性照片。游客们很好奇,有人说南斯拉夫在共产党统治下还能贴这样的照片?有人开玩笑说,挖防空洞的男人们很辛苦,很无聊,这照片也许会给他们一点活力。后来导游说这张照片是在冷战结束后很久才被放在这里的。照片中的那位女游客是我们这个团中最年轻的,估计只有三四十岁。被旅游团的其他成员亲切地称呼为小姑娘。
这是加密和安全通信枢纽，是整个防空洞中戒备最森严的“信息节点”,是处理、解码和加密军用无线电、电话和电传打字机信号的场所。图片中可见的关键历史细节：左侧厚重的灰色机箱上印有 ISKRA 的品牌名称（ISKRA 是南斯拉夫时期著名的斯洛文尼亚电子和电信制造商）。这些单元负责管理安全的军用电话连接和信号放大器。墙边排列着模块化的橄榄绿色通信机架。这些机架内放置着实际的加密和扰乱硬件。铁托或其将军们下达的任何绝密战略命令，都会先经过这些机器处理，将明文转换成密码，然后再向整个南斯拉夫广播。
这是防空洞庞大电信中心内的主配线架和交换中心,通信“大脑”。参观团身后这堵密密麻麻的电线、保险丝和机电连接模块墙，其设计目的是同时处理数百条安全线路。这套设备负责将防空洞与全国其他高度机密的军事设施连接起来，形成直接且高度加密的通信线路。这些线路将线路连接到走廊尽头的“作战中心”，指挥官们坐在办公桌前，使用专用电话立即与所有六个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的领导人取得联系。由于这套基础设施建在山体内部，目的是抵御2万吨级核打击，因此所有电话和电传打字机线路都经过重度屏蔽，以抵御原子弹爆炸产生的电磁脉冲。
这个复杂的系统是一个主配线架 ，它就像一条巨大的物理高速公路，承载着大量的电信信号。每一对捆绑在一起的彩色电线都对应着掩体内的特定电话线、电传打字机或无线电链路。绝缘层和铜质连接件如今看起来仍然像几十年前一样完好无损。
这张图是一份进口商用通信设备的说明和维护手册。南斯拉夫人民军撤离时，销毁了高级国家机密、战略地图、密码密钥和建??筑蓝图。由于这些手册并非绝密作战情报，因此通常被遗留在文件夹里，例如外部无线电天线、柴油发动机维护和通风管道等标准商业用户手册。如今，博物馆将这些遗留的技术手册整理出来，摆放在桌子上，供参观者查看。
由于数百个机电开关和继电器同时工作会产生极其响亮、令人抓狂的嗡嗡声，因此整个房间都铺设了特殊的隔音材料(金属架后面墙壁上纹理类似地毯的橄榄色织物)，以保持空间安静，以便技术人员可以交谈和听取声音。
这里是防空洞的电传打字机中心，摆满了冷战时期的原装通信终端。当时，军方人员不用电话线发送语音信息，而是通过这些键盘输入信息，安全地将打印文本、命令和情报传输到整个南斯拉夫。右侧的办公桌由高高的木墙隔成一个个独立的隔间。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操作安全措施：它防止操作员互相窥视对方的办公桌，确保高度机密、分门别类的信息只能由获得授权的特定职员查看。如果原子弹袭击切断了语音线路，这个房间将成为军方向外界发布战术指令的唯一生命线。
墙壁内衬有特制的隔音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纹理织物，类似厚重的地毯。在军事演习或待命期间，这个房间噪音极大。
墙上挂的铁托照片,好家伙,胸前多少个勋章。走起路来不得跟风铃似的叮当作响啊?
架子上有很多电子元件的零配件。
这是热线电话。
墙上的地图清楚地标出了铁托防空洞的具体位置。所以还保什么密,不让人家在洞口拍照,有点莫名其妙。
这是防空洞的发光指挥台。冷战时期，指挥官会将高度精细的地形图展开在这个玻璃表面上。下方明亮的荧光灯会从后方照亮地图，使军官能够在封锁期间追踪部队调动、通信网络或辐射尘埃落定区域。目前放置在玻璃上的这幅插图是一件现代艺术作品。
这间房间上下铺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士兵住的宿舍。但在防空洞建筑群中，这间房间已经是奢侈品, 是高级军官或政府高官住的房间。普通士兵的办公桌上不可能有热线电话,可以让睡在这里的人被高级指挥部或铁托的幕僚立即叫醒。地堡里标准的士兵营房通常是大通铺。
数千枚原版南斯拉夫第纳尔硬币散落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上。这是为“当代艺术双年展”博物馆创作的另一件当代艺术作品。由于南斯拉夫在20世纪90年代的战争中经历了恶性通货膨胀并最终解体，这些小面额硬币一夜之间变得一文不值。艺术家将这些硬币堆放在这位中层官员办公室的地板上，以此来表达国家崩溃的悲剧。它突显了建造这座高度机密堡垒所耗费的数十亿美元与国家分裂后政权货币最终一文不值之间的鲜明对比。
游客们来到了主要会议厅，也称为作战室。这个大型礼堂被设计成中央指挥中心，铁托和他的高级将领们会在这里会面，评估战场最新情况，协调军事战略，并在核危机期间治理国家。房间前方的白色屏幕用于向领导委员会投影战术态势图、侦察幻灯片和战略情报数据。天花板上覆盖着特制的木质隔音板,是为了吸收声音。即使数十名军官在房间里争论或大声汇报情况，也能保持清晰的音响效果，让铁托清楚地听到一切。作战时有72个座位。导游和小姑娘假装用热线电话给人打电话。都核大战了脸上能有那样灿烂的笑容吗?
这是专为铁托的妻子、南斯拉夫第一夫人约万卡·布罗兹建造的更衣室和化妆间。它位于极其私密的总统府（8号楼）中心位置，与主卧直接相连。左侧的梳妆台是20世纪中期现代风格的，配有原装内置镜子和复古蓝色天鹅绒座椅。墙壁上面贴着精致的古典花卉壁纸,为空间增添了一份柔和的居家氛围。这是整个6500平方米的混凝土军事建筑群中唯一一个没有裸露墙面的房间。梳妆台上放置着一台重型军用对讲机，旁边是一部米色电话，确保在进入紧急封锁状态时，她能够立即联系到丈夫的办公室或警卫人员。墙上的照片是后来加上去的。
参观完了铁托防空洞,我就想到:中国会不会也有一个毛泽东防空洞?只不过没有政权更迭,即使有的话也还是高度保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