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没有创造气候变化

青海 (2026-09-08 09:43:28) 评论 (13)

在人类出现以前,地球已经冷过、暖过、湿过、干过无数次;在人类进入工业时代以前,冰川会进退,季风会强弱,海洋会改变环流,太阳活动会发生变化,火山会喷发,生态边界也会不断移动。人类当然能够影响气候,但人类从来没有创造气候变化。

这个最简单的事实,今天反而越来越容易被忽略。现代气候讨论中,一种极强的确定感正在形成:过去一百多年的全球升温,几乎全部可以由人类工业活动解释。问题并不在于温室气体是否具有增温作用,而在于,当我们面对一个运行了四十多亿年的复杂地球系统时,凭借一百多年相对系统的现代观测,我们究竟有多大把握,把自然长期波动与人为影响精确地分离出来?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科学研究气候,而是科学开始忘记自己的边界。

一、工业革命以前,气候从来没有安静过

如果把时间尺度稍微拉长,今天许多关于气候的争论就会显得完全不同。地球历史上经历过漫长冰期,也经历过远比今天温暖的时期;海平面曾经比今天高得多,也曾经低得多。即使只看最近几千年,人类文明所经历的气候也绝不是一条平直的温度线。温暖期、寒冷期、旱涝周期、季风变化不断发生,而且这些变化曾经深刻影响农业、人口迁徙、战争乃至文明兴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没有燃煤电厂,没有汽车,没有飞机,也没有现代工业。

所以,工业革命绝不是地球气候史上的一道神奇分界线。蒸汽机出现以后,太阳没有停止变化,火山没有停止喷发,海洋没有停止重新分配热量,季风没有停止摆动,各种百年乃至更长尺度的自然机制也不会突然退出历史舞台。

地球不可能在工业革命那一天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自己的自然变化暂停,未来所有气温变化都交给人类负责。”这听起来荒谬,但如果我们把近代长期升温以接近100%的比例归因于人为因素,就必须首先回答一个问题:那些工业革命以前一直存在的自然低频变化,我们今天究竟已经认识到了多少?

二、中国历史,就是一部长周期气候档案

中国尤其适合观察这个问题,因为中国拥有世界上少见的长期连续历史记录。很多历史气候研究都发现,中国过去两千年的寒暖、旱涝、季风强弱,与农业生产、粮食价格、战争和社会动荡存在明显联系。汉、唐、宋、明等王朝进入危机时期时,经常同时遭遇低温、干旱、洪涝、蝗灾或者粮食生产恶化。王朝灭亡当然不可能只由气候决定,土地兼并、财政恶化、腐败、边疆战争、制度僵化等因素同样重要,但气候冲击往往能够把已经存在的矛盾迅速放大。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研究在中国长期历史和气候资料中识别出了大约160年、320年附近的周期性信号。这当然不能简单理解成“每三百年气候必然转向”,更不能用王朝寿命直接证明气候周期,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百年乃至数百年尺度的自然气候变化,在工业时代以前就已经存在。而现代比较系统的全球仪器观测,也不过一百多年。如果一个自然周期可能持续两百年、三百年甚至更久,那么我们今天究竟观察了几个完整周期?如果连一个周期都没有完整覆盖,又怎样确定其中自然因素的长期振幅已经被充分认识?

这不是反科学,而恰恰是科学应该问的问题。

三、三千年前的河南,曾经生活过大象

中国历史上还有一些更加直观的证据。今天的河南与野生大象毫无关系,但商代河南安阳一带确实发现过大量象骨、象牙和与大象有关的甲骨记录。殷墟出土的大象遗存说明,大约三千年前,中国北方曾经存在今天完全不同的大型动物生态。河南简称“豫”,民间常把这个字解释为“大象之乡”,这种文字学解释本身并不能作为可靠证据;真正有力量的是考古发现本身。

今天中国野生亚洲象主要生活在云南南部,而几千年前北方却存在大型象类动物。其分布变化当然不仅由气候决定,人口扩张、捕猎、森林变化、农业开发都可能发挥作用。但至少可以确认:中国北方过去的生态环境与今天并不相同。

古代中国甚至留下过大象用于战争的记载。公元前506年,春秋末期吴楚交战时,楚军曾使用大象制造冲击。无论这些战象究竟来自当地还是更南方,这些记录都再次说明,大象与古代中国中原和长江流域社会的距离,远比今天近得多。这不是一条精确的温度曲线,但它提醒我们:生态边界会移动,而且这种移动在现代工业出现以前就已经发生。

四、黄河流域,也曾经种过水稻

农业考古同样能够看到这种变化。今天我们习惯于“南稻北麦”或者“南稻北粟”的地理格局,仿佛这种农业边界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但考古发现表明,几千年前黄河流域和关中地区已经出现水稻种植。北方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过水稻植硅体和稻作遗存,说明在部分时期、部分地区,水稻曾经进入今天通常被认为属于旱作农业核心区的地方。当然,水稻种植不仅受温度影响,还取决于降水、水源、灌溉、品种和技术,因此不能简单说“古代能种水稻,所以当时一定比今天更暖”。

但把古代稻作、北方大象、季风变化和历史上的寒暖周期放在一起,就能看到一个非常清楚的事实:中国几千年来的气候、生态和农业边界一直在变化。这种变化不是工业文明创造出来的。

五、一百五十年的数据,到底有多长

现代气象科学最大的优势,是我们终于拥有温度计、卫星、海洋浮标、气象站和超级计算机。但它最大的局限同样明显:真正高质量、系统、全球性的现代观测记录,在地球气候尺度上仍然非常短。再往前,我们必须依赖树轮、冰芯、石笋、湖泊沉积、珊瑚和历史文献。这些资料非常有价值,却不可能拥有现代仪器记录同样的精度和全球覆盖。所以问题不在于“现代数据没有价值”,而在于我们究竟应该赋予它多大的解释权。

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比喻。面对一片浩瀚的大海,我们只连续观察了其中极小的一段时间。恰巧在观察期间,一条鲸鱼从附近游过,留下了非常强烈的信号。我们当然可以证明鲸鱼确实影响了这片水,但如果据此宣布整个海洋长期变化几乎全部由鲸鱼决定,就需要极大的自信。

近代工业活动就像这样一个非常强的新变量,它确实存在,它确实能够影响气候。但证明它很重要,与证明其他长期自然因素的净贡献接近零,并不是同一个问题。尤其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可能存在百年、数百年乃至更长周期的复杂系统时,一百多年的现代记录究竟能够排除多少未知,值得比今天公共讨论中表现出来的更加谨慎。

六、IPCC为什么会出现“几乎100%”

这也正是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中一个很值得讨论的数字。IPCC在《决策者摘要》中写道:“The likely range of total human-caused global surface temperature increase from 1850–1900 to 2010–2019 is 0.8°C to 1.3°C, with a best estimate of 1.07°C.”而同期观测到的全球地表升温大约也是1.06—1.09°C。与此同时,IPCC把太阳和火山等自然外部因素的净贡献估计在大约−0.1°C到+0.1°C之间,内部自然变率也被限定在一个相对有限的范围内。

换句话说,按照IPCC的最佳估计,过去一百多年的净升温几乎全部可以由人类活动解释。这里必须说清楚,IPCC并没有说“自然界从工业革命以后停止变化”。它的技术含义是:在现有归因框架中,自然因素有正有负,最终净效果被估计为接近零,而人为因素的净影响大致足以解释全部长期升温。但这正是值得追问的地方。

一个运行了四十多亿年的复杂气候系统,里面存在太阳、火山、海洋、云、季风、植被、冰雪、气溶胶以及大量相互作用和反馈机制;现代高质量观测只有一百多年,而古气候数据的精度随着时间向前迅速下降。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究竟有多大把握,把百年乃至数百年尺度的自然低频变化压缩到“净贡献接近零”?IPCC把它称为“best estimate”,本身就说明这是估计,不是物理常数。

真正的问题,是这种带着模型、区间和假设的科学估计进入公共传播以后,很容易被简化成一句:“科学已经证明,近代升温100%是人类造成的。”于是“最佳估计”消失了,不确定性消失了,模型边界消失了,剩下一个异常整齐、异常确定的100%。

科学越复杂,政治语言反而越简单。这才真正值得警惕。

七、人类可以影响气候,但没有创造气候变化

这一点必须反复强调,因为否则讨论很容易被推向两个极端。承认自然气候长期波动,并不等于否认温室效应;承认人为因素能够影响气候,也不等于必须接受“近代净升温几乎100%人为”具有同样程度的确定性。

这两件事情完全可以同时成立:第一,人类工业活动确实改变了大气组成,并对气候产生影响。第二,地球本身仍然拥有远比人类工业史更漫长、更复杂的自然变化机制,而我们对其中某些低频变化的理解仍然可能不完整。

真正科学的态度不是在“100%人为”和“100%自然”之间选择一个新的绝对答案,而是始终追问:我们知道多少,我们不知道多少,哪些是直接观测,哪些是模型推断,哪些时间尺度已经被完整覆盖,哪些仍然可能超出我们的现代数据窗口。

科学最忌讳的不是“不知道”。科学最危险的状态,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八、从科学推到政治,更需要谨慎

气候问题一旦进入公共政策,问题就更加复杂。科学可以研究二氧化碳增加多少辐射强迫,可以研究海洋吸收多少热量,可以模拟不同排放情景下未来可能出现的温度变化。但科学不能替社会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了减少未来某一个幅度的升温,一个社会应该牺牲多少能源安全、就业、工业能力和经济增长?这是价值判断,也是政治选择。

如果某种减排政策推高能源成本,使大量制造业失去竞争力,最后工厂从欧洲搬到其他国家,而欧洲再把同样的产品进口回来,那么欧洲本土排放下降,并不等于全球排放按照同样比例消失。

环保当然重要,气候问题也当然重要。但环保不能高于生存,减排不能凌驾于能源安全、工业能力和财富创造之上。真正危险的不是环保,而是本末倒置;不是研究气候,而是把某一种政策选择包装成“科学唯一允许的答案”。

当质疑政策成本开始被等同于“反科学”,科学本身就已经被政治化了。

结语

河南地下的象骨不能告诉我们二氧化碳究竟贡献了多少升温,黄河流域几千年前的水稻也不能直接推翻现代温室效应理论,中国历代王朝的兴衰更不能证明今天一定处在某个三百年的自然升温周期。

但是,它们共同证明了一个比任何模型都更加基本的事实:在人类烧第一块煤以前,气候变化已经存在了几十亿年。温度在变化,降水在变化,季风在变化,动物分布在变化,农业边界也在变化。人类并没有创造这些变化,只是在一个本来就不断变化的巨大地球系统中,增加了一个新的影响因素。

因此,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承认人类能够影响气候,而是把“人类影响气候”进一步写成“人类已经能够解释气候”。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一个只有一百多年现代全球观测经验的文明,面对一个运行了四十多亿年的复杂星球,最不应该失去的不是研究它的勇气,而是面对未知时的谦卑。

人类没有创造气候变化,也没有资格宣布自己已经读懂了气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