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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恒久远——上海最该铭记的维克多?沙逊爵士

等等看看 (2026-09-06 06:49:12) 评论 (38)
拾级而上,轻轻推开旋转门,和各豪华酒店精心装饰的宽大自动旋转门不同,这是当今看来略显普通的一扇铜铸旋转门。身后是摩肩接踵人来人往间传来的欢声笑语,和着海关洪亮悠扬的报时钟声,好一个喧闹的红尘世界。但当我随着手动旋转门走进大堂时,那一刻,一切仿佛瞬间被安静了下来,时间似乎也紧随着暂停了。久违了!第一次踏进这座酒店,我还只是个小学一二年级的学生,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大人,大人们说话,我就在餐桌上吃,唯一的印象只剩下长江鲥鱼的美味。而那时候的饭店,应该更多原装,多么遗憾,年少无知流失在了餐桌上。

当时间拨回到1930年的3月31日,一个周一的午后,一位中年男人推开了那时还十分罕见的这扇铜铸旋转门,走入了位于南京路紧靠外滩的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厦,风尘仆仆的他放下行囊,仰头环视四周,距离这座远东第一楼的开业已经过去了七个月,这大半年他一直在欧洲旅行,直到开业的隔年春天才姗姗回到上海,眼前的一切令他自豪感顿生,为自己的远见卓识,为选对公和洋行的设计师塔格威尔逊,为饭店最终呈现的完美效果,终于回家的安心和喜悦从他心间无声地荡漾开来,这座楼,是他在上海的第一个项目,也承载着他对上海未来所有的期待,他,就是这座饭店的拥有人:Sir Ellice Victor Elias Sassoon,来自巴格达沙逊家族的第四代:维克多·沙逊爵士,这座楼,就是著名的华懋饭店。



(照片来自网络,华懋饭店的旧有模样)

如果从沙逊家族成功开始算起,距离1930年已过了几百年,距离他曾祖父大卫沙逊逃离巴格达抵达印度也已经一百年,这一百年里,沙逊家族发生了很多大事,从大卫沙逊作为族长在印度东山再起,到刻意培养八个儿子尤其是老大老二,再到交棒大儿子阿卜杜拉,再到二儿子伊利亚斯和沙逊家族彻底分开另立新沙逊洋行,大卫沙逊的八个子女及其后代在这一百年里,经历了巨大的浮沉和改变,大卫沙逊是家族在印度事业再起的开辟者,他的儿子们在他的领导和监督下逐渐在世界各地小有成就,尤其是老大老二更是成绩斐然,而老二伊利亚斯在香港和上海深耕多年更是取得了巨大成功,然而不知是真言还是假设,到了沙逊第三代,早已经少了祖辈父辈们的进取和努力,虽然依旧保持着望族之家,但少了大卫沙逊的凝聚力和掌舵,家族事业失色不少,维克多沙逊的出现,是否能成为沙逊家族的另一个大卫沙逊,至少,他被家族寄予了厚望。

当我们对巴格达固有印象是战火纷飞的沙漠和炮火时,谁曾想当欧洲还在中世纪的黑暗里挣扎时,巴格达已满是绿树成荫岁月安好的一派繁荣富足,那时的巴格达,是最国际化的城市之一,当我们如今的印象里对那片土地只有土地和尘埃,只有流离失所和饱受战火困扰的巴格达人民时,却曾经有那么一个时代,巴格达挤满数学家,神学家,诗人,医生,商人。公元前五八七年巴比伦国王的顺利围攻耶路撒冷,随后颇有远见地挑选了一万名最优秀最聪明的犹太人把他们带往巴格达,这批离乡背井的犹太人,在接下来的一千多年里在异乡创造了奇迹,以至于当后来的波斯人占领巴格达,允许这一万名犹太人返回耶路撒冷时,绝大多数人却选择了留下,这批人自认是犹太人里的贵族,就像几百年后散落于伦敦和纽约的犹太人一样。到了十八世纪末,沙逊家族的族长被封为犹太人的王子,凭借在中东地区交易黄金,丝绸,香料和羊毛以及各种关系的支持,沙逊家族建立了从巴格达延伸到波斯湾和亚洲的跨国经济帝国,成了巴格达最富有家族。然而出生于1792年,从小就被训练为未来犹太王子的大卫沙逊,却在他准备接下大任时,家族和巴格达犹太人享受了几世纪的舒适地位崩溃了。巴格达的土耳其帝国统治者之间的权斗将据理力争的大卫沙逊投入大牢,虽然父亲想尽办法最后把他送离巴格达,但当大船在夜色里悄然驶离巴格达时,乔装打扮的大卫沙逊望着逐渐消失的海岸线还是流下了眼泪,心里的愤怒和无奈,家族所有的荣耀财富和地位,在他即将接位时都成了泡影。然而,巨大的变化没有打垮大卫沙逊,在他到达印度后,凭借一己之力,将在巴格达失去的财富和荣誉又一一赚了回来,同时,他开始悉心培养他的八个孩子,派遣他们到世界各地去开疆辟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二儿子伊利亚斯,就是若干年后的1844年,那个把沙逊洋行和中国尤其是上海紧紧联系起来的伊利亚斯。

1843年的上海,英国和大清陆续签订了南京条约和虎门条约,中国被迫打开了国门,包括上海,广州在内的五座城市不得不对外开放,11月,英国首任驻沪领事抵达上海,这座曾经被马可波罗都绕道走的小城,在1843年的11月17日正式宣布开埠。那时的上海,虽然人口仅20多万,但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已经让上海变得颇有生机。随着五个城市开放口岸与英国进行贸易,上海的道台知道他只能顺应形势虽然他不希望上海像广州那样激烈反对洋人进入,至少,在上海这座商业城市,即使不热情但也要做得体面些,但他内心对这群洋人的到来满怀戒备和担忧,他怕这群洋人的各种习惯和行为会影响到上海现有的安定,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把他们赶到城墙外河边的一片空旷沼泽地带,那块地孤零零只有几棵树和一些老坟,中国人认为那里闹鬼,而河流上游的居民会直接把排泄物倒在沼泽地旁边的水道里,到了夏天条件更为恶劣,道台认为,这一小群洋人不用多久就会吓得落荒而逃。然而,直到1850年,距离第一批外国人来到上海的七年后,这一小群洋人非但没走,还增加了一百多洋人,他们一起住在这片道台分配的简陋恶劣沼泽定居地,到了湿热的夏季,环境更为恶劣,英国医生甚至建议新来的找地势高点的地方以避免鼠疫,霍乱和斑疹,但是,这群洋人不但留下了,七年里,他们竟然还沿着河边建了仓库,办公室和一些住宅,甚至还建了一个俱乐部和一座赛马场!沼泽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沿着蜿蜒的河道逐渐新修建的宽阔的街道网,这些英国人中有很多和沙逊家族一样来自印度,于是他们用印度乌尔都词条命名了这条堤道为The Bund,它,就是现在的外滩。道台原本希望能把外国人隔离开以防止西方思想渗透到上海,然而他的目标不但没达成,反而是越来越多的中国人逃难到这里。不久之后,一位刚在上海创刊的英文报纸编辑写下颇有份量的预言:上海注定要成为中国与世界各国之间永久的贸易中心。

在族长大卫沙逊安然去世后,根据遗嘱,他的八个孩子里,大哥将成为家族接班人,二哥伊利亚斯成了大哥的副手,然而,伊利亚斯已经凭借着他的智慧和勤力,从1844年到达香港开设第一个沙逊分公司,再到1850年到达上海开拓新业务,在香港和上海深耕二十年后,沙逊洋行的业务取得了巨大成功,很自然,他对于大哥试图把儿子和他都以巡回经理的身份派去管理上海香港和波斯等港口,重复他20年的老路深感不满,他试图联合六个弟弟反抗,但弟弟们在大哥许诺的丰厚收入下,全站到了大哥一边。在他们的父亲去世后不到三年,忍无可忍的二哥伊利亚斯,在1867年深秋,宣布从自己家族辞职,在孟买开设新公司。他继承了父亲的25万英镑遗产,相当于现在的2500万美元,弟弟们没有一个加入,伊利亚斯把新公司命名为ED Sassoon,也就是后来的新沙逊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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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多•沙逊爵士

作为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毕业生,维克多沙逊虽然有着纨绔子弟的基因,但是他的学习成绩配得上哈罗公学和剑桥三一学院的光环,甚至比他的堂兄,英国的著名诗人西格弗里沙逊好很多。魅力又多金的游泳健将和网球高手,自然在剑桥成了风云人物,他热衷1920年代所有的新奇事物,所以当父亲要他毕业后去伦敦总部工作,然后在英国富有的犹太家庭找个门当户对的新娘时,他逆反地嗤之以鼻,这一点也不新潮,但奇妙的是,他却接受了他最喜欢的Jacob叔叔的邀请,去参观了家族在印度和上海的工厂。这次的亚洲之行,不但让Jacob叔叔对他心生好感,毕竟不是每个豪门子弟都可以如维克多这般能屈能伸从容地应对从上流社会到兵营生活的落差,所以,当维克多离开上海时,Jacob叔叔已经任命他为公司初级合伙人,期待他有一天会回来上海重振家族辉煌。而维克多的亚洲行,也让沙逊家族燃起一丝希望,家族盼望他能从此认真起来。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33岁的维克多主动要求加入新成立的英国皇家海军航空队,尽管他比多数人都大了十岁。1915年2月,维克多在一次作战中严重受伤,和他搭档的年轻飞行员回忆说维克多始终有条不紊无比冷静,但那次事故后,维克多不得不开始使用手杖。

热衷政治的他继而尝试第一次以保守党身份竞选伦敦郡委,但以100票微弱差距惜败。于是,识时务的他决定搬去孟买接管家族生意。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花花公子居然认认真真做起了生意而不是做挂名老板,他很快完全掌控了公司并且开始每年在上海逗留两三个月以视察新沙逊洋行的中国业务,直到1927年,维克多爵士决定将家族在印度接近一个世纪的资产变现,这一年,维克多似乎下定了决心,在认真考察了上海后,他把所有资金全部转到了上海,对此,印度和世界一片哗然,最富有的英国人放弃印度市场却去了上海,对此,维克多虽表面上说因为印度排外偏见,但其实,当时颇为动荡的印度局势才是他最大的考量。而那时的上海,却犹如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世外桃源”,维克多准备在上海出发,重新开始,铸造家族的再次辉煌。与印度相比,上海相对稳定繁荣,少有政治风波,同时他很快注意到一个传说,哈同,因对沙逊三代的失望而另立门户,靠购买上海千套公寓租给中国人而致富的曾经沙逊学校的巴格达男孩,现在,维克多爵士愿意听听哈同对于上海的建议。

而他到上海的第一个大手笔就是在其祖先熟悉的外滩买下最闪亮的一整个街区,他要在那里建造沙逊大厦作为他在上海雄心勃勃的开始。从小耳濡目染的富家子弟生活,让他深谙要做就做最好这个毫无疑问的定调,他选择了鼎鼎大名又和他颇为相似又投缘的公和洋行首席设计师塔格威尔逊全权负责总设计。很快,实际困难接踵而至,第一个最大的挑战来自地基的打造,如何在湿软的土地上建造大楼,公行的合伙人不远万里向MIT的工程师们寻求在淤泥上建造现代摩天大楼的建议,MIT的工程师们提出了与中国人类似的解决方案,在大量地下木桩的基础上覆盖一个巨大的混凝土茷板。塔格威尔逊接受挑战,在这片面向外滩楔形土地的边界,混凝土和木头共同铸成了被深埋至地下62英尺深的混凝土浇筑,新沙逊大厦开始向上攀升,可是就在工程进行到最初四层楼已经建成时,更棘手的第二个挑战来了,维克多提出想在建筑的上层建造一座豪华酒店,这无限挑战了威尔逊的耐心,原有计划被全部推翻。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大幅修改,华懋饭店开始再次向上攀升,当外立面建筑完成后,内装立刻动工。酒店那雕刻着猎犬徽章图案的大理石饰带,支撑着大堂圆厅天花板的镶嵌玻璃均出自莫斯科艺术学院毕业的酗酒白俄人之手,汇丰银行大楼门厅的威尼斯镶嵌画便是他的神来之笔;大堂和走廊灯具包括通向舞厅的造型壁灯由当时最负盛名的法国玻璃大师拉利克设计制作,他设计的模制浑浊玻璃工艺举世闻名;客房内是当时的上海从来没有普及过的现代设施,从空调到抽水马桶到从几公里外的涌泉接进酒店的水源,再到电话,是的,客人只需一个电话就能唤来服务生,客房服务,女仆,干洗工,熨衣工;维克多爵士拥有大量土地,也因此向所有客人们承诺所有华懋蔬菜全是安全肥料。这些,就是维克多爵士上海梦的开始,他更决定以马可波罗对中国的称呼来命名这家豪华酒店:Cathay Hotel华懋饭店。他发誓新的华懋饭店会和世界上最顶级的酒店并肩,也因此决定完全放弃家族几百年来依靠关系紧密忠诚的巴格达同胞来经营生意的做法,他大胆创建了一支国际管理团队,从世界最顶级的酒店挖来各领域的顶尖职业经理人来各司其职管理酒店。

名流云集的上海,维克多爵士的华懋在一夜间就把当时盛极一时的大华和理查饭店变成了二三流酒店。大华饭店理查饭店被潮人们统统抛在脑后,潮人们现在唯一要下榻或尽兴的地方就是华懋饭店,那里有20家和巴黎同步的各种奢侈品店,富人们再也不用在拥挤的街道上市场里穿梭,而是在华懋饭店大堂拱廊由马赛克镶嵌的天花板下,安安静静地挑选喜欢的商品,中国的第一块劳力士手表在那里成交,价格相当于两辆福特轿车的价格。而维克多爵士则搬进了九楼套房。经过几年的建设,当华懋饭店从外滩的淤泥里拨地而起成为城市地标和天际线时,他精心打造的豪华摩天大楼为这座满是砖墙土瓦的城市带去了高贵和优雅,他的避风港也是他理想中的上海开始逐步成型,大批本土和世界名流纷至沓来,他们可以是卓别林,可以是沃利斯夫人,更可以是小罗斯福夫人。上海成了世界最闪耀的一颗明珠,而爵士名下的地产也越来越广,以至于他自己都记不全到底拥有多少。1935年,距离他决定把印度的资产全部投资到上海的七年多以后,维克多爵士仅在房地产这一块,就收回了他在上海的全部投资,与此同时,他又在他的商业帝国里加入了纺织业,木材公司,造船厂,巴士公司,汽车经销商,仓储服务和江宁路上的一家酿酒厂。

而就在1935年春天,另一个美国人抵达了上海,日后中文名为项美丽的Emily Hahn,一个为《纽约客》撰文的作家,一个和上海在之后的多年缠绵悱恻的美国女子到了上海,这个本来只打算逗留几周以散心为主的美国女子,在和姐姐甫一上岸就被社交圈知名的名媛接去参加当晚的晚宴,意料之中,她很快就结识了黄金单身汉维克多爵士,在之后的情感纠葛后,他俩还是成了很好的朋友,维克多出手大方,项美丽毫无愧色收下各色礼物,这种友好关系一直持续到他们的老年,但是在上海逗留的几年,项美丽从维克多这里得到了很多物质和现实帮助,包括她创作的《宋氏三姐妹》,维克多爵士也是最早的先期阅读者,当项美丽将初稿最开始几章交给爵士时,维克多毫不留情地退回了初稿并且附上了一点都不生动,简直快把我无聊死了的回复,于是项美丽立刻决定推翻原稿全部重写,直到她把她自认最好的几个重写章节交给维克多时,维克多才终于认可道;“这几章让我一直读到凌晨一点”。这本书最终成了成了当年的畅销书。

时间到了1937年8月14日,周六,维克多爵士正在印度,按照上海的天气预报,那天本应是多云间晴带有微风的日子,现实却刮起了少有的台风,风力大到每小时80英里,那天,菲律宾的总统正在华懋饭店舞厅为菲律宾社群举办盛大午餐,西奥多罗斯福的夫人带着儿子Quentin入住了华懋,她的到来令维克多的助手也是他表弟倍感压力。当天早晨,退役的美国陆军航空队队长陈纳德将军驾驶战斗机,离开了南京的国民党基地。两个月前,陈纳德根据合同约定来到中国,他将针对国民党的空军部队展开为期三个月的调查。他很快发现中国的空军力量实在太弱,大多数飞行员也无法胜任空战,当时心急如焚的蒋夫人宋美龄曾情急中大哭着恳求他保护中国免受日本入侵。面对早前一天开始的淞沪会战,陈纳德于是决定对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进行轰炸来切断日本海军为陆上部队提供支援的可能,按照作战计划,国民党空军将用轰炸机对抗日本海军在黄浦江上的巡洋舰,再用轻型轰炸机炸毁日本的初云号。

飞机穿过长江上方的暴雨,逐渐接近上海,陈纳德当天作为观察员身份徒手参与这场战役时,完全低估了台风的严重程度也低估了飞行员的不称职。当他飞过黄浦江上空,正看见一架俯冲轰炸失败的中国飞机,惨遭一艘军舰猛烈的回击,而这艘军舰的甲板上,十分醒目地挂着英国国旗!陈纳德惊呼国民党的轰炸机在缺乏实战的慌乱中选错了攻击对象!英国巡洋舰此时又立刻把陈纳德当成了攻击者,船上的炮手将炮塔对准他的飞机,陈将军立即将战机垂直爬升掉头火速飞回南京,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依然完好无损的初云号和外滩上空升起的浓烟。更令他惊恐的是他得知有两个重达千磅的炸弹被抛掷在全世界最拥挤的城市中心,他在后来的回忆录中说尽管非他所愿,但他的确亲手为上海的黑色星期六创造了条件。当强风暂时平息,黄浦江上的混战吸引了在外滩围观的密密麻麻的人群,这时,日本的高射炮开始扫射,其中一架飞机突然解体改道飞向外滩,同时四枚炸弹从机腹掉落下来。两枚落入黄浦江,另外两枚炸弹朝华懋的方向飞来。接下来,这两枚炸弹,一枚在大世界游乐中心爆炸,另一枚,则是在华懋饭店门口爆炸,爆炸使整个饭店摇摇欲坠。在华懋和对面的汇中饭店之间的马路上砸下了巨坑,南京路外滩瞬间满目疮痍。幸好,罗斯福夫人在维克多表弟的力劝下提前离开了在八层的北京套房,此刻距离爆炸只剩8分钟。而爆炸的那一刻,预示着上海曾经引以为傲的东方明珠开始暗淡。

同年,维克多爵士意外发现自己受到了日本人的特别关注,在一份他剪下的文章里,一家日本报纸抨击英国阻挠日本崛起,文章特别点名了两个英国公民是日本在中国的敌人:英国驻华大使和维克多爵士。这令维克多爵士很是惊讶,虽然他一直对日本军国主义强烈反对,更对日本侵略中国强力反对,但上到日本报纸的黑名单上,他还是颇感意外。这年秋天,一个叫犬塚的日本海军上校抵达上海,他是强烈希望通过犹太人资助日本发展东亚共荣圈发展日本经济的军官,秉持着这样的理念,他到上海不久就约见了维克多爵士,他知道作为上海首富的维克多是犹太人的领袖,如果他肯答应和日本合作投资日本,那么这对日本的军队就是个很好的壮大机会,他敦促维克多爵士改变对日本人的厌恶,收起对日本入侵中国的批评,可惜,他误判了维克多爵士,维克多爵士对日本的不信任和敌意远超犬塚的预料,不仅如此,维克多爵士还在华懋被中日战争的一颗炸弹间接轰炸后,开始发展自己的间谍和线人网络用于及时刺探到日本的军队动向,他始终认为只有英美可以信任,在公开场合,机智又风趣的维克多开始谨言慎行以保持自己在考虑日方提议的假象,但在1938年访问美国时,他私下告诉华尔街的朋友和国务院的官员,只要一次经济禁运可能就可以迅速把日本赶出中国。

而在1938年夏天。还发生了一件举世瞩目的大事。第一批犹太人来到了上海,到了十一月,又有一艘意大利豪华游轮在上海靠岸,船上搭载着一百多名来自奥地利和德国的犹太人,这艘曾经载着名流和富豪来到上海下榻华懋饭店,现在却载着花了双倍或三倍价钱的犹太难民来到世界上唯一收留他们的地方。当许多国家拒绝接收犹太难民时,上海接纳了他们,上海逐渐成为世界文明的最后港湾,来自中欧和东方的犹太人在这座城市找到了避难之地,总和相当于整个二战期间进入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犹太人的总和。

难民们下了船,拿着行李上了卡车被送到宿舍,在那里,每个家庭得到了一间房和每天的食物,捐助他们物资的就是维克多沙逊爵士尽管难民们并不知道。每天,沙逊集团资助的免费牛奶都会发放给上海的每一个难民。爵士把他在南京路的一座建筑设为移民救护商店。把河滨大楼的一层作为新来者的接收站点,厨房由中国餐饮商经营,每天供应千名难民的饮食,他把自己的一家工厂改成难民宿舍,甚至用化名为许多入境的犹太人支付入境费用,他设职业训练营将年轻的移民培养成机械师,工匠和木匠。并安排二百五十名男子在犹太指挥官的指导下受训加入万国商团。他甚至定期在河滨大楼的食堂和他们一起进餐。相比于项美丽带着对难民怜悯的优越感,开着维克多爵士送她的高级轿车去难民营分发食物,维克多爵士在救助犹太人的工作中全心投入,出钱出力竭尽所能帮助来到异乡的犹太人,尽管与此同时他正担忧着他商业帝国的命运,所以没有人可以否认维克多爵士在上海保护犹太人这一事业上所做的巨大贡献,他也因此被称为远东最慷慨的人。

由于维克多爵士的迟迟不合作,在软硬兼施都不奏效的情况下,日方对维克多爵士终于忍无可忍失去了耐心,当一个日本军官在华懋维克多的办公室对他怒吼我们绝不会放过你后,他接到警告,如果他继续留在上海,一旦日本人占领了公共租界,他很可能就会被立即逮捕。于是,1941年秋天,就在日本偷袭珍珠港前几周,维克多爵士悄然登上开往印度的船离开了上海。

1941年12月8日,星期一,日本飞机突袭珍珠港瘫痪了美国舰队,凌晨4点,戴着武士刀的日本士兵登上黄浦江上的美国炮艇威克号。日本人的炮轰摧毁了附近的英国船只,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日本海军陆战队开着坦克和装甲车进入了外滩,装着扩音器的卡车行经华懋时,大声播放着上海已被占领的消息。日本国旗第一时间插上了外滩的汇丰银行大楼楼顶。而犬塚上校,来到华懋,搭电梯到了九楼,他大步走进维克多爵士的套房,走到爵士的桌子后面,坐在爵士曾经的椅子上,命令日本摄影师拍下了一张照片,现在,他是上海的老大了。 

1943年,日军下令拆毁所有外滩沿线的西方人建立起来的纪念碑,其中包括著名的海关大楼赫德先生的雕像以及在延安东路外滩路口的欧战纪念碑,也称和平女神像,这座上海第一碑本是用于纪念从上海回母国参加一战而阵亡的所有英,法,美,意,俄等外侨,他们的名字被一一镌刻在碑身上,碑顶则是展开双翼的青铜和平女神像,遗憾的是,外滩沿线这十几座极具纪念意义的纪念碑被日军统统推倒拆毁,无一幸免。



(照片来自网络,被日军推倒拆毁的外滩沿线十几座纪念碑里最著名的上海第一碑)

日本人占领了上海,维克多爵士的奢华房产自然受到了重点关注,他虹桥的都铎式别墅成了日本海军的指挥所,都城饭店成了日本人软禁英美领事馆人员的驻地,对面的汉密尔顿大楼成了英美外侨前去报到的场地,那里已是日本宪兵队的司令部,昔日的跑马场成了日军指挥部,而维克多爵士最钟爱的华懋饭店,成了新统治者的行政和社交中心,爵士曾拒绝日本官员犬塚大佐的提议成立日英地产公司,现在,犬塚大佐直接把办公室搬进了维克多爵士的顶楼套房。

随着二战的结束,1947年12月16日,维克多爵士从香港飞到上海,这是他阔别六年后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然而,随着时局的不断演变,1948年秋天,维克多爵士持双程机票再度离开上海,他的归程日期是1950年春天,他说,那个时候,中国新政府应该稳定了,他们也会需要外资进入上海繁荣中国的。是的,维克多爵士的建筑为上海提供了1000间带有空调的卧室和套房,更重要的是维克多爵士让上海在世界有了一席之地,继而还燃起了一场改变上海面貌的建筑热潮。自1930年代,在维克多爵士影响下,上海的摩天大楼和天际线已经和芝加哥不相上下,那时的上海,已是世界第四大城市。

解放后,财政局顾准给了他相反的事实,不久后,财政局用高额地产税和历史欠税,将诸多固定外资留在了中国。维克多爵士的表弟在被留于峻岭公寓两年多后,在移交所有在上海的沙逊资产后,得到了一张通行证和48小时内离开中国的火车票。维克多•沙逊爵士,最后将5亿美金的资产留在了上海。但是,他终究带着一种预见般的最独特方式,证明了他不仅来过这座伟大的城市,也不仅参与建设过这座城市,他还一度,曾经,热烈地想一直留在这座城市。楔形的华懋饭店,维克多爵士完成了他姓名字母V的缩写,而紧随着华懋后建成的亚洲第一建筑河滨大楼,维克多爵士沿着蜿蜒的苏州河,漂亮地在上海的大地上绣出了他的姓;Sassoon的缩写。V.S.,他以最特别的方式,向上海证明,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曾经来过,即使不得不远离,但他依然会在上海的大地上,以最别致的方式,将自己,永远留在上海。。。。。。



(照片来自网络,维克多爵士夫妇的官方油画像由沙逊夫人的后辈赠送给上海并且留在沙逊套房内,尽管这不一定是沙逊爵士希望的)

——谨以此文,致敬永远的华懋饭店,致敬维克多•沙逊爵士,致敬塔格•威尔逊先生,他们共同成就了上海外滩最经典的风景,而他们,也终究成了永驻上海历史的最经典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