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中究竟有多少时刻,会在多年以后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到眼前?
生日应该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可惜年年都有,反而记不住某一个生日的具体情景。结婚的日子、孩子出生的时刻,当然也刻骨铭心,只是这些记忆属于自己和家人,是一个家庭的私史。
但有一个日子不同,它不只属于我。25年前的9月11日。




蓝色早晨
那是一个纽约最典型的秋日星期二。九月初,夏天已经开始退去,却还没有完全交出城市。天空高远而澄澈,阳光明亮,空气里有一种秋天特有的清爽。
九点钟不到,我从地铁站出来,看到街头有两个人抬头望着天空,低声说着什么。我也抬头看去。高楼之间,有一小片清透的蓝天。蓝天上横着一条灰白色的云带,看起来有些奇怪。我没有多想,转身继续赶路。
走进公司大楼,大厅左侧的一排电视屏幕前站着一群人。平时大家从那里经过,从来不会停留。电视画面,是从曼哈顿中城望向下城的镜头。世贸中心的一座高塔顶端正冒出浓浓的黑灰色烟。有人说,一架小飞机撞上了大楼。这样晴朗的天气,飞机怎么可能迷航?于是人们很快有了自己的判断:也许是飞行员自杀。
有人开始讨论怎样灭火,怎样救人。把它当成一场事故。我急忙上楼。
办公楼层却已经失去了平日的秩序。办公隔间里没有人工作,旁边电脑机房的门大开着,同事们全都聚在里面,围着一台小小的电视。
我们看着同一个画面,谈论着同一件还无法理解的事情。突然,世贸中心又冒出一股黑烟。
慢镜头重新播放。一架飞机撞进大楼。这一次,谁都看清楚了。那不是小飞机。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我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事故。这是袭击。
我的老板凯茜住在纽约的斯坦顿岛,一位金发女郎。她的丈夫是一名消防员。她说,她要打电话回去问问。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告诉我们,已经接到通知:没有任何飞机,也没有消防云梯能够从那么高的大楼外面灭火。纽约各区的消防队员都在赶往世贸中心,他们必须从大楼内部往上走,去灭火,去救人。她的丈夫正在路上。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九点半以后,新闻又传来,五角大楼发生爆炸,怀疑是另一架飞机发动的袭击。随后,全美国领空禁飞。我们继续看电视。没有人回去工作。也没有人想到大楼会倒。在我们的意识里,世贸中心太巨大了。它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几十年,像纽约天际线的一部分,像曼哈顿本身的一部分。这样的建筑,在人的想象中属于“不会消失”的东西。
十点钟以后,电视直播里的世贸中心渐渐被烟雾吞没。画面中,那座双子塔依然矗立在那里。然后,突然之间,烟雾翻卷。几秒钟以后,其中一座塔不见了。不是变矮了。不是倒在地上。而是从城市的天际线上消失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呆住了。紧接着,一声女人的惨叫划破空气。凯茜哭了起来:“我先生可能死了!”她冲出房间。
我们突然明白,电视里的数字都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是丈夫,是妻子,是父亲,是母亲,是孩子,是朋友,是同事。谁知道自己的亲人是不是就在那附近?谁知道刚才还在打电话的人,此刻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声音?而那座楼,已经没有了。
震撼终于变成了切身的恐惧。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离开。回家。
那一天,纽约的交通几乎全部中断。汽车停了,地铁停了,公共交通都停了。整个城市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于是人们只能走路。满街都是走路回家的人。没有喧哗,也没有争吵。人群只是沉默地向前走。我不记得后来那天的天空是不是仍然蓝,只记得满眼满脑子的灰色烟尘。


两束光
9/11从此成为我生命里的一个时间坐标。
此后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里,我常常无法抗拒地被吸引到“原点”附近转悠。消防车、警车、工程车堵塞着路口,到处是灰白的尘土与纸片,几天后才渐渐清理干净。街边的围栏上、路灯杆上、墙上,到处贴着寻人启事,讲述着一个又一个人的小故事。几个星期后,仍有少许的图片残留。空气中一直弥漫着一股特别的气味,几个月后仍未散去。“原点”那时一直折磨着纽约人。
互联网上有各种各样的纪念,其中一个主意深深打动了我:在世贸中心遗址旁升起两道蓝色的光柱:“光之致敬”(Tribute in Light)。两束蓝光从城市的地面升向天空,穿过夜色,直入云端,纪念那一天失去生命的近三千人。
约半年后,这个艺术设想居然真的实现了。原点北面的一块空地上,几十只探照灯围成两个方形,直接向上,照亮夜空。站在旁边看,仿佛曾经的双子塔又回来了,非常超现实。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这世界上最宏伟的纪念物,顶天立地的两束蓝光。黑暗中的光,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后来,这个原本临时性的艺术装置,逐渐成为每年9月11日夜晚都会出现的纪念仪式。每年那两束蓝光重新升起时,纽约的夜空仿佛又被那一天划开了一道痕迹。
我有时会想起那天早晨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只是那时候的蓝天里,后来出现了黑烟。
多年以后,纽约又在那一天的黑夜,用两道蓝光重新照向天空。





缺失
世贸中心遗址后来举行国际设计竞赛,我也曾花时间认真想过,自己能够为这个地方留下些什么。最终获奖的是犹太裔建筑师迈克尔·阿拉德的设计:“反映缺失”(Reflecting Absence)。
双子塔原来的位置,没有重新盖起两座塔。那里留下了两个巨大的下沉水池,像地面上的两个空洞。水从四周不断流下去,流向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深处。
水池周围的栏杆和台板上,密密地排列着遇难者的名字。名字被镂空刻在金属板上,一个挨着一个,却又像一个个无法填补的空缺:名字还在,人已经不在了。有些名字旁边贴着照片,对着你微笑的脸;有些名字旁边放着鲜花。花有时已经谢了,有时刚刚换上新的;有些名字旁边插着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些名字并不是被刻在那里,仅仅作为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人。有人还在记得他们。有人还在爱他们。也许是一位妻子,每年回来站在丈夫的名字旁边,献上一朵玫瑰;也许是一位母亲,仍然记得儿子年轻时的模样,插上一杆小小的国旗;也许是一个孩子,长大以后第一次来到这里,在水声中寻找母亲的名字,对上照片。近三千个名字,背后是近三千个人生。数字会越来越熟悉,名字却永远不会真正变成数字。
水不停地流,花静静地放在那里,小小的国旗在风中轻轻摆动。两个水池中央,是无法填满的空洞;而栏杆上的每一个名字,也像一个无法填补的空缺。这大概就是“缺失”最真实的样子。不只是两座建筑从城市中消失了,也是一个又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以后,留下来的那个再也无法填补的位置。
2011年建成9/11纪念水池以后,我经过那里,总会不知不觉走过去。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只是站在水池边,看水流,看名字,看那些花和小小的国旗。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在那里停留。也许人的心里会留下一些伤痕,而自己并不总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只是站在那里,会觉得心里稍微安静一些。时间也许能愈合伤口,但伤疤永在。
每次经过,我都会拍几张照片。后来我才知道,我并不是想把它留在照片里,而是想把它再深地留进记忆里。


天眼
遗址旁边一街之隔,是下城的交通枢纽和购物中心Oculus。西班牙建筑师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设计的宏伟中厅,通体雪白,巨大的骨架向两侧展开,像一只正在展翅的鸟,又像一座没有时代标记的哥特式大教堂。从顶部的天窗望出去,可以看到重建后的世贸中心一号大厦,笔直地伸向蓝天。我每次经过那里,都会抬头。
古老的基督教传统中,教堂连接着地下与天空:地下埋葬着死者,而高高的穹顶则象征着灵魂升向天堂。于是,在一个曾经有数千人死去的地方,一座洁白、空灵、几乎具有宗教意味的建筑出现了。
我不知道建筑师是否真的有这样的宗教情怀,也不知道这样的联想是不是只是我自己的想象。但我喜欢站在那个巨大的空间里,仰望。地下曾经留下过死亡,地面现在人来人往,而头顶依然是高远的蓝天。
同一个角度的照片,我已经拍过无数次。可是下一次经过,我还是会拍。拍下的不只是眼前所见,也是心里所想。






凝固的时间
二十五年过去了,但有些时间并没有过去。这些年来,我看过不少9/11的电影和纪录片。每一次看,心里都会泛起一种无法抑制的悲伤。虽然无数次经过9/11纪念馆及博物馆,我一直没有勇气进去。直到几星期前。
博物馆的大部分空间都在地下。从入口大厅乘电扶梯向下,两根残留的巨大柱子就在旁边。柱头的尖栱形状仍然让人能够想象,当年那座110层高的双子塔,曾经怎样矗立在这座城市里。
9/11之前,我曾经去过很多次世贸中心。那时候,它是建筑史上的著名建筑,也是纽约最重要的城市地标之一。我甚至登上过屋顶观景台,从那么高的地方,惊喜地俯瞰纽约。那时的我当然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站在它的地下遗址里。更不会想到,自己生活了十年的新家乡,会成为世界历史上一场巨大悲剧的现场。
双子塔坍塌以后,当局最担心的事情之一,是遗址靠近哈德逊河的巨大地下挡水墙会不会破裂。一旦河水涌入地下,救援和清理工作都将面临更加严重的困难。幸运的是,那道混凝土墙坚固地保存了下来。如今,它成为博物馆里重要的工程遗迹。
双子塔基座原来的钢结构柱础也依然排列在那里,只是已经锈迹斑斑。站在那里,我竟有一种面对古代遗址的错觉。仿佛它们来自两千年前的罗马。可是它们不是。它们只有二十五年的历史。原来,时间并不一定需要几百年、几千年,才会把一座建筑变成遗址。有时候,一场灾难就够了。
博物馆里有一件艺术装置,题目很长,也很特别,叫《试图回忆那个九月清晨天空的颜色》(Trying to Remember the Color of the Sky on That September Morning)。它由2983张深浅不一的蓝色水彩纸组成。2983种蓝。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蓝色中找到我记忆里的那一片。那些蓝色彼此相近,又彼此不同。有的明亮,有的灰暗,有的接近天空,有的已经像黄昏。没有人能够真正知道,2001年9月11日那个早晨的天空究竟是哪一种蓝。可是,二十五年以后,人们仍然在努力回忆。
也许记忆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们记住一件事,却未必能够准确记住它的颜色、气味和温度。越是重要的事情,越会在岁月里慢慢褪去细节,只剩下一些无法言说的感觉。
而这件作品,用2983种蓝色,替2983个生命保存了一个无法准确保存的早晨。
我又想起自己从地铁站走出来的那一刻。
高楼之间,那一小片蓝天。还有那条当时觉得有些奇怪的灰白色云带。原来二十五年过去,我仍然在试图回忆它的颜色。
我在博物馆里停留最久的,还是按照9月11日上午的时间顺序展开的展厅。照片、录音、电视画面、新闻报道、遗物,无数的寻人启事,一件一件,把那一天重新拼起来。
第一架飞机。
第二架飞机。
五角大楼。
领空禁飞。
烟雾。
坍塌。
而我的记忆,也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那个秋日的早晨重新出现了。
地铁站。
街头。
那一小片蓝天。
然后,是黑灰色的烟尘。
不忘记
又到了九月十一日。二十五年过去了。当年恐怖袭击背后的极端主义和仇恨,真的已经消失了吗?并没有。这个世界仍然有仇恨,有恐惧,有撕裂。甚至在美国,也有人开始怀疑自己曾经相信的文明,对自己的国家感到耻辱。
有时候我会想,再过几十年,美国人还会不会纪念9月11日?再过一百年呢?
也许有一天,纽约的孩子们只会从历史课本里知道双子塔曾经存在过。他们会看到照片,看到两座高塔站在蓝天下,却无法真正理解那一天意味着什么。
现在,纪念水池旁和纪念馆里,常有导游带领一群又一群的人参观、讲解,就像许多其他旅游景点一样。在许多人眼中,这里似乎是纽约市的一处著名景点,有着举世无双的纪念建筑,讲述着一个遥远而动人的故事。但对很多纽约人,对我来说,却不是这样。这里是我生命中曾经经历过的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是一处记忆可以停留的地方。
城市会继续生长。新的建筑会覆盖旧的天际线。人群会继续穿过街道。地铁会继续驶入车站。水池里的水会继续流。每年9月11日,名字旁边仍然会有人放下鲜花,插上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而夜晚,两束蓝色的光会再次升起。
也许有一天,那2983张蓝色的水彩纸会成为后人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种蓝色,去回忆一个早晨?因为真正无法记住的,往往才是最想记住的。我不知道岁月最终会带走多少记忆。但我知道,有些日子不会过去。
我在这里生活了大半生。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城市,也不仅仅是一个国家。这里是我的国家,我的城市,我的家。这里的人,是我的邻居,是我每天遇见的人。9月11日也已经成为我永久记忆的一部分。
二十五年前,那个早晨的纽约还是蓝色的。从那以后,我记忆里的纽约,长久都是灰色的。每年9月11日夜晚,两束蓝光重新升起,穿过黑暗,直上天空。
二十五年过去,我仍然记得那片蓝,也记得后来笼罩它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