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船厂新厂造“华夏”轮

Red_Blue5 (2026-09-06 19:54:48) 评论 (0)

三把火烧新船倌

           大连船厂一分为二,老厂在香炉礁原地不动,新厂在大连湾开辟新址,场地更为开阔,专门造大船。超大型矿砂船,航母,都在新场地建造。分家之前,我在深圳船贸公司与大连船厂的经营处乃至厂里分管经营的副厂长,一起配合工作过。这次我以华夏公司分管新造船工作的机务代表身份到厂里,彼此说话挺随意。

    人法地,大连朋友的处事风格与上海朋友迥异。江南气候温润,话语婉转,沪东厂的朋友处理问题深思熟虑,几乎没有鼻子碰鼻子吵架的情况发生。大连四季分明,大家性格直率,肝胆相照。你遇到麻烦,有了困难,只要提出来,大连朋友的回答是:“没事儿啊,你就交给我吧。”如果你摆船东架子,那就对不起,彼此“吃冰拉冰,没化了”。再往下纠缠,就会引出一句经典反问,“你到底想咋地?”

     我第一次到大连新厂,“华夏”轮已经完成了下水仪式,由陈慕华副委员长主持了命名仪式。1994年底,“华夏”轮出海试航。由于是同型设计的第三艘船,航行试验大纲相对就略过了个别系列船可以免除的项目。像所有船厂送船东审核的图纸一样,航行试验大纲是郑博士工作室审核后,我批注“Accepted without additional comment”之后,加盖自己的橡皮图章。

我参加了“华夏”轮的海上试航,第二天子夜时分,驾驶台起了争执。做锚机绞车功能试验,大纲规定两节半锚链入水,海水深度必须超过80米,船厂试航总指挥提出只抛一节半锚链,在大连附近45米水深区域就近完成实验。参加试航的华通船长是斯里兰卡籍乌丁船长(Capt.Udin),他坚持按照试验大纲完成所有项目。扯到大纲规定,船厂船研所孙波所长跑来找我商量,请求现场修改大纲,要求我同意。孙所长很会聊天,一聊起来我俩就成了77年“乡试”和78年“会试”的同年,他是78级大连工学院船体设计专业毕业。听说我是武汉78级学内燃机专业,他先是飙出口头语“你不懂造船”,然后耐心地给我解释这项试验的目的,拍胸脯说即使两、三节锚链入水没有问题,不代表冲到五节锚链不出事。但是一节半入水的功能试验,足够证明锚机绞车包括刹车装置在内的所有功能,一切正常。他还解释,船研所当初送审图纸也有疏忽,不应该写两节半入水,直接写一节半入水,包括郑博士,大家当时也就都认可了。再说单单为这一个实验项目,把船开去青岛黄海甚至东海水域去找80米水深,太浪费。我在船厂工作10多年,船研所就是船厂的科学院,而孙所长的师傅是厂里总工程师沈文荪,是工程院院士。尊重科学,具体来讲就是尊重科学院,就是尊重船研所。船研所孙所长的话,我不仅应该尊重,更应该信服。我来到驾驶台,先和华通公司李船长和陈总管打招呼,然后通知乌丁船长我已经修改试验大纲,同意在大连45米水深区域进行锚机绞车的功能试验。航行试验顺利完成,厂里在日益浓厚的节日气氛中,准备交船。1995年“元旦”前的航行试验安排得匆忙紧凑,计划在1月23日交船,1月31日是“春节”。

这种过于顺利的节日气氛,埋下远近两个火种。第一个火头阴燃,日后很久才爆发在孙所长身上。孙所长有专业知识又是从生产一线做起的年轻干部,获得我的学长沙均刚赏识,交班给他,不久升任大连造船新厂厂长。搞技术工作与别人讨论问题,他依然故我,张嘴总离不开自己的口头禅,“你不懂造船”。孙做厂长,与他搭档的是77级师出同门的专业强手董事长,自然不会与师弟计较这句口头禅。大家坐的位子越来越高,董成了中船重工董事长,孙成了总经理,孙的口头禅仍旧,却也是无伤大雅。不曾想,“董董”交流去了南方,来了个胡董,航空工业出身,真不懂造船。孙总经理的口头禅,咬住了人家董事长的短板,忘了对方懂政治。猢狲散于树倒,胡孙大闹不和,结果是南北船合并后,二人双双进了监狱,面壁打坐,采长补短吧。希望他们出来时既懂了政治,又懂了造船。

大连造船新厂的另一个火头,是明阳之火,1995年1月16日夜里烧了起来。风高天寒,值夜班的保安巡逻一圈,就认为“平安无事”了,上船躲进一个房间,抽烟、喝小酒、暖身子。准备交船的房间,家具都是新的,舒适温暖。保安眯瞪了一觉,看看天快亮了,抽了根烟醒盹儿,然后出去继续巡逻。小觉眯瞪着了,小酒喝高了,小烟顶瘾了,烟头没有捻灭,掩耳盗铃地塞进了沙发里。沙发烧了起来,大火烧毁了那间舱室的所有家具与内舾装,楼上二副房间的底层钢板都烧得鼓了起来。楼道里烟熏火燎,到处漆黑。大连造船新厂沙均刚厂长的电话,打到了北京。华夏公司的领导,包括魏总,已经从香港回来,准备在北京过年。我在船上的楼道里检查损失情况,遇到匆匆忙忙赶来现场的魏总。新船烧成了这个样子,我和监造组的同事们,七情上面,心情沉重。魏总反而安慰我们,“火烧旺年”,华夏会红红火火,大家配合船厂赶紧抢修,赶上了,“咱们按期接船”。

航行试验回来,我们提出的缺陷清单几百上千条。大火烧起来之前,基本没有改正,厂里是净等交船了。一把大火之后,厂里干出了奇迹,消除了不少缺陷,许多是我心里觉得短期难以干完的项目。过火的房间,换了新的钢板,新的内装,新的家具。熏黑的楼道,彻底清洁,擦拭得干干净净,虽然不是原来那种白色里透蓝光,淡淡的蛋黄色,也过得去了。我的一句赞叹,被厂办赵经理引为金句:大连造船新厂拖起来是倒数第一,干出来是正数第一。是的,这把三昧真火,没有影响“华夏”轮原定的交船计划,姜副总对外签订租约的Lay/Can,没有脱期。

     从上海沪东船厂“华胜”轮的主轴颈,到“华利”轮的舱口盖,到大连新厂“华夏”轮的房间失火,新造船三把火,把我烧得通体透红。“华胜”轮下水与命名仪式由经贸部吴仪部长主持,“华利”轮下水与命名仪式由朱友兰总经理主持,“华夏”轮下水与命名仪式由陈慕华副委员长主持,天雷勾地火,现场都不大不小地烧起来一些火头,我作为消防组长在现场协调,审图和监造完全委托给郑博士工作室与CCS,接船由华通具体负责日常营运与管理,我是一抹清凉油。反思新造船的机务技术工作,不禁会有诸多感慨,想用一个比喻来形容这个工作岗位。船东与船厂签约造新船,就像一对新人谈恋爱,结婚,生子。正在船厂建造还没有成型的船,仿佛一个从受精卵开始发育的母腹胎儿,直到下水才算呱呱坠地。现场监造师的工作,不仅仅是挑毛病,忌讳吵吵闹闹,更需要实施和谐的胎教,每天给婴儿演奏交响音乐,祈求这艘船将来到了海上,风平浪静,祥和遂顺。从这个角度衡量,现场主持监造的首席监造工程师,最好富有经验,有泥瓦匠的工艺水平,清水和泥,瓦刀刮平。2023年5月,我去拜访CCS香港分社,遇到一个学造船专业的校友钟副社长,刚毕业时候他在小灵便型运木船上做了几年水手,对于这类船舶的营运操作实际,烂熟于心。他后来担任CCS规范所副所长,谈论规范与条例绝不是生搬硬套,而是解析立法的本意,从营运安全的角度分析设立这条规范的初衷,为船厂和船东找到既根据具体营运条件出发又满足规范条例的解决方案。

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俗语。与官员不同,倌,通常是猪倌,羊倌,放牛娃,是打工仔。我发明了一个词,“船倌”,专指帮船东管理船舶的人。我从船厂修造船开始职业生涯,1993年转到了航运公司,从管理新造船项目开始,到正式成为机务管理与船员管理的船倌,磕磕绊绊,积累经验。我从船厂轮机工程师,升任华通机务部副经理,跻身船倌儿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