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商人》

如斯 (2026-09-08 10:48:37) 评论 (6)

那一年我在卢浮宫买了一本Henri Riviere,因为他把布列塔尼的风景画得很像我们这里。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相似,两地的纬度相等,并且都是西北岸。不同在于我们这里是太平洋,布列塔尼那边是北大西洋。

每年的八月,被旱季的阳光晒枯了的草进入休眠,风静息,人亦不语,漫山遍野。这时节我都要拿出画册来翻它一翻,在相似的风景里恍惚。我们这里不过是缺少一位画家罢了,我想。

这几年,居然让我找着了这么一位。Childe Hassam,一个把美国画得最像欧洲的印象派画家。



我特意过湖去了城里的美术馆一趟,可怜的美术馆只有一幅Hassam的藏画,一个母亲正扯住小女儿站在那幅画前面,想教孩子认真看画里的纽约街道。树梢染了淡淡的萌色,在一百年前的早春。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女儿也是这般年纪,我站在卢浮宫里,竭力想让她看胜利女神被风吹的长裙,风从爱琴海上吹来。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网购的旧画册到了,像是一件送给秋天的礼物。我买了本旧的,奇怪自己怎么会下单买一本Hassam,我并不太喜欢他的风格,可我喜欢他把美国画得像欧洲,买一本旧的达成一个折衷。

他全名Frederick Childe Hassam,看姓氏以为是一个中东裔。非然,Hassam是Horsham的变形,天晓得是怎么演变的,如同一块经风化坍塌了的颓砖,你只看到它现在的样子,无法知道那些吹过的风。他家是英国移民,怪不得他Childe,拜伦有一首《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Childe是中古时期对贵胄子弟的称谓。后来他将Frederick去掉了,画上的签名成公子哈赛姆,不知道会不会让人产生遇着一位姓Von的感觉,相信神秘感是会有一点的,这个他很喜欢。

 网络图片

哈赛姆画得非常像莫奈,莫奈画法兰西旗帜飞舞的街景,哈赛姆因循地画了一个星条旗街景的系列。奥巴马在椭圆办公室的一张照片里,墙上挂着的就是其中之一的《雨中街道》。



1908年哈赛姆第二次来西部旅行,去了俄勒冈州波特兰的唐人街,回纽约后,他画了一幅很特别的街景。街上的人画的很小,画却以人来取名,叫The Chinese Merchants,是中国人所谓的画眼了。

街道像一个舞台,几个黑衣的人或坐在窗前或站在门边。点出他们唐人身份的,除了头顶上方的店招,还有脚穿的白布袜黑布鞋,特别是那布鞋的样子。他画的很斑驳,阳光斑驳,店铺斑驳,街道斑驳,如今回头看去像是时间的斑驳。

他一定有素描稿,站在街对面画的速写,把永利馆三个字正确地描摹了下来。永利馆,是烟馆、赌馆、还是娼馆?他可能没有意识到,他画了个“堂口”的业务,Tong culture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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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店铺的门面正经不错,半圆顶的对开窗高挑,我在一张老照片里见着波特兰1890年代的唐人街,和那样子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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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张波特兰的老照片可说是哈赛姆作品的写真版,细节的礼帽和布鞋都不缺。“堂口”是十九世纪华人以宗亲结成的社会组织,操控唐人街上的生存。他们极度封闭和排外,对外排鬼佬,对内排不同宗族。他们黑白两道通吃,雇打手。十九世纪底波特兰华人的堂口值永字辈当道,照片里是永盛号,一个商行;哈赛姆画了个永利馆,不做贸易,做人的生意。



哈赛姆画速写时街对面的人看见他的,他看他们,他们看他,用打量一个外来者的眼神。他的那一种闯进了别人地盘的感受,表达在了光和影中。

画唐人街的画家不止他一人,我以为这一幅最为真实,因为他不是东方主义的。在纽约画波特兰,他画的是一个印象,持平的,对华商的印象。